五年后的一天,清晨六點,西山的薄霧還沒有散盡。寧方遠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松樹,枝頭的積雪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退休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靜,不用再趕早會,不用再批閱成堆的文件,不用再在深夜接聽緊急電話。但今天,他起得比平時還早。
王悅已經在客廳里忙碌了。幾個行李箱攤開在地上,她正在往里面裝東西,有給王平山帶的補品,還有寧重老兩口要吃的藥。
“方遠,你幫我把那個箱子拿過來。”王悅頭也不抬地說。
寧方遠走過去,把角落里的行李箱提過來:“少帶點,就去七天。”
“七天也得好幾身換洗衣服。爸的降壓藥,媽的藥,都得帶夠。”王悅一邊說,一邊把東西整整齊齊地碼進箱子。
沈清從房間里出來,手里拎著兩個袋子:“媽,這些是子恒和子萱的厚衣服。老家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穿點。”
十二歲的寧子恒跟在媽媽后面,個子已經快趕上沈清的肩膀了。他幫媽媽提著一個小包,臉上帶著少年特有的朝氣。七歲的寧子萱蹦蹦跳跳地跑出來,手里抱著她最喜歡的小熊玩偶:“奶奶,小熊也要去!”
王悅笑著摸摸孫女的頭:“好,帶小熊一起去。”
寧重和林茹老兩口從房間里出來,已經在王悅的催促下穿好了厚厚的棉衣。寧重的耳朵幾乎聽不見了,走路也要拄拐杖,林茹身體還不如老伴,走幾步路就喘。
“爸,媽,不急,慢慢走。”寧方遠上前扶住父親。
寧重擺擺手,聲音沙啞但清楚:“不急,不急。能回去看看就行。”
這句話,老兩口說了兩年了。
兩年前,中秋節那天,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壽宴。老人家吃著吃著忽然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的天空,喃喃地說:“想回去看看,再看看老家一眼。”
林茹也紅了眼眶:“我也想回去。在京城住著是好,可心里老惦記著老家。那口老井,那棵棗樹,你爺爺奶奶的墳……”
王悅當時就心軟了,跟寧方遠商量,能不能帶老人回去一趟。寧方遠沉默了很久,最后搖了搖頭。不是不想,是不能。那時候他還在位置上,每天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根本抽不出時間。讓王悅和沈清帶著兩個八九十歲的老人長途跋涉,他不放心。
這一拖,就是兩年。
今年,寧方遠退休了。辦完手續那天,他回到家,對父親說:“爸,過年的時候,我帶你回老家。”
寧重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真的?”
“真的。”
為了這件事,寧方遠提前半年就向組織報了備。退休領導回鄉,雖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該走的程序一定要走。組織上批了七天,只能在漢江省和老家范圍內活動,全程有工作人員隨行保障。
七點整,一切收拾妥當。寧方遠扶著父親,王悅扶著母親,沈清帶著兩個孩子,一家人走出門。門口停著兩輛黑色轎車,是組織上安排的。車子緩緩駛出西山,向著機場的方向開去。
專機停在機場的專用停機坪上。寧方遠扶著父母上了舷梯,安頓他們在寬大的座椅上坐下。寧重靠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天空,嘴唇微微顫動,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林茹握著他的手,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兩個小時后,飛機降落在漢江省城機場。
舷窗外,陽光正好。寧方遠透過窗戶看到停機坪上站著不少人,最前面的是漢江省委書記趙明遠和省長劉成,后面跟著省委副書記、組織部長、宣傳部長……幾乎整個省委班子都來了。
寧方遠微微皺眉。他提前說過,不要搞這些形式。但顯然,下面的人有下面的考量。
他站起身,對王悅說:“你陪著爸媽,我先下去。”
王悅點點頭,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寧方遠走下舷梯。趙明遠快步迎上來,雙手握住他的手:“寧書記,歡迎回家!”
劉成也跟上來:“寧書記,一路辛苦。”
寧方遠跟兩人握了手,又跟后面的常委們一一打招呼。都是熟面孔,有的他在位時見過,有的雖然沒見過但知道名字。他的態度溫和但保持距離,既不讓對方覺得被冷落,也不讓人覺得可以隨意親近。
“趙書記,劉省長,我這次回來就是陪老人看看老家,不打擾你們工作。”寧方遠說,“你們都忙,不用陪我這個老頭子。”
趙明遠連忙說:“寧書記難得回來一趟,我們……”
寧方遠擺擺手,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真的不用。工作要緊,你們都回去吧。”
趙明遠和劉建國對視一眼,知道這位老領導的性格,說一不二。便不再堅持,又寒暄了幾句,帶著常委們離開了。
車子已經在等著了。寧方遠回到舷梯旁,扶著父母慢慢走下來。寧重踩在故鄉的土地上,腳步停了一下,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土。林茹站在他旁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走吧,爸,媽。”寧方遠輕聲說,“先去看岳父。”
車子駛出機場,沿著寬闊的公路向市區駛去。寧重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村莊,眼睛一眨不眨。林茹靠在他肩上,兩個人就這樣看著,誰也沒有說話。
寧子恒和寧子萱趴在另一側的車窗上,好奇地看著外面的景色。他們出生在京城,長大在京城,對“老家”這個概念還很模糊。但爺爺奶奶的激動,他們能感覺到。
車子駛入市區,在一處環境清幽的療養院門口停下。王平山住在這里,今年也九十歲了,身體比寧重還差些,已經不怎么下床了。但今天,老人家早早就讓護理人員把他扶到輪椅上,推到門口等著。
車子剛停穩,王鵬就迎了上來。他比幾年前老了不少,頭發全白了,但精神還好。王睿跟在他后面,三十五六歲的樣子,比年輕時沉穩了許多。李凝站在王睿旁邊,懷里抱著他們三歲的女兒。沈建國和周敏也到了,站在一旁。
“姐夫。”王鵬上前,跟寧方遠握了握手。
寧方遠點點頭,問:“老爺子怎么樣?”
“精神還好,就是惦記你們。”
寧方遠走到王平山面前,蹲下身:“爸,我回來了。”
王平山拉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里有了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又看向后面的寧重和林茹,“親家,你們也來了。”
寧重走過去,兩個老人握著手,相對無言,只有眼淚在流。
沈清帶著兩個孩子走到外公面前。寧子恒乖巧地叫了聲“太姥爺”,寧子萱奶聲奶氣地跟著叫。王平山摸著兩個孩子的頭,笑得合不攏嘴。
王睿帶著李凝和女兒過來打招呼。寧方遠看了看李凝懷里的孩子,問:“多大了?”
“三歲了。”王睿說。
寧方遠點點頭,又問王睿的工作:“你現在在哪兒?”
“在豐州市,常委副市長。”王睿回答。
寧方遠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說:“常委副市長,平臺不小。但你之前一直在省直機關,基層經驗還淺。下去之后,要多跑跑,多聽聽老百姓的聲音。不要急著出政績,先把情況摸透。”
王睿認真聽著,點頭道:“姑父,我記住了。”
寧方遠沒有再說什么。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說多了反而顯得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