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結(jié)束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省委省政府大樓的每一個角落。
十點,會議剛散,就有消息靈通的人開始私下傳遞。到了十一點,關(guān)于少年宮火災(zāi)的內(nèi)幕和侯亮平的處理決定,已經(jīng)在各個處室、各個廳局之間瘋狂傳播。
“聽說了嗎?少年宮那把火,是侯亮平自已燒的!”
“真的假的?怎么燒的?”
“在辦公室喝醉了酒,煙頭點著了白酒,好幾箱呢,一下子就著了。”
“我的天……那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
“降級,降到科員,調(diào)到作協(xié)去了。”
“從正廳到科員?這落差也太大了吧……”
“能保住公職就不錯了,要不是沒出人命,他得坐牢。”
類似的對話,在各個辦公室里此起彼伏。有人唏噓,有人感慨,也有人暗暗慶幸,幸虧沒出大事,否則在座的這些領(lǐng)導(dǎo),誰也脫不了干系。
省委辦公廳,三樓。
林華華和路舟有看對眼的跡象,再加上她舅舅的原因,寧方遠主政省委之后,也就順手把林華華也調(diào)到了省委。
此刻,林華華正坐在自已的工位上,手里握著一杯已經(jīng)涼透的茶,腦子里還在回想著剛才聽到的消息。
她是從路舟那里知道的。路舟是寧方遠的秘書,常委會上做記錄,會議一結(jié)束就給她發(fā)了條微信。短短幾行字,卻讓她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侯亮平。那個從最高檢空降到漢東、意氣風(fēng)發(fā)的侯亮平,居然在辦公室里酗酒,還引發(fā)了火災(zāi)。從正廳級降到科員,調(diào)到作協(xié)。
林華華放下茶杯,拿起手機,翻到陳海的號碼。昨天傍晚,陳海特意給她打了個電話,讓她留意一下少年宮火災(zāi)的處理結(jié)果。她知道陳海和侯亮平的關(guān)系,二話沒說就答應(yīng)了。
她按下?lián)芴栨I。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陳海的聲音,有些急切:“華華?有消息了?”
“嗯。”林華華壓低聲音,“陳檢,我剛知道的消息。常委會開完了,處理意見出來了。”
“你說。”
林華華深吸一口氣,把從路舟那里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陳海。起火原因,救援情況,處理決定,每一個細節(jié)都沒有遺漏。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陳海的聲音才再次傳來,帶著明顯的震驚:“你是說……火是侯亮平自已引起的?”
“對。”林華華說,“他在辦公室喝酒,煙頭點著了白酒。好幾箱酒堆在一起,一下子就燒起來了。”
陳海又沉默了。
林華華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昨晚他還以為是侯亮平運氣不好,趕上單位著火,現(xiàn)在才知道,這把火就是侯亮平自已點的。
“陳檢,”林華華輕聲說,“你……要不要跟他說一聲?”
“我知道了。”陳海的聲音有些沙啞,“華華,謝謝你。”
“不用謝。”林華華頓了頓,又說,“陳檢,你勸勸侯……勸勸他,想開點。畢竟沒出人命,已經(jīng)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嗯。”陳海應(yīng)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放下手機,林華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省檢察院,副檢察長辦公室。
陳海放下手機,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
他的腦子里一片混亂。林華華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他心上。
火是侯亮平引起的。他在辦公室喝酒,煙頭點著了白酒。
陳海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昨天傍晚在侯亮平家里的情景。那個癱在沙發(fā)上、醉得不省人事的人,那個聽到火災(zāi)消息后臉色慘白的人,那個喃喃自語“怎么會著火”的人。當(dāng)時他還以為是侯亮平運氣不好,現(xiàn)在才知道,他是在裝,是在掩飾。
不,也許不是裝。也許他真的喝斷片了,不記得自已做了什么。
陳海搖搖頭,把這些念頭趕出腦海。現(xiàn)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拿起手機,翻到侯亮平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侯亮平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些疲憊:“陳海?”
“你在哪?”陳海問。
“剛從少年宮出來。”侯亮平說,“我去看了看情況。現(xiàn)在正要去省委。”
陳海的心一沉。他還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常委會已經(jīng)開完了,還不知道自已的命運已經(jīng)被決定了。
“別去了。”陳海說,聲音盡量平穩(wěn)。
“什么?”侯亮平愣了一下,“為什么?”
陳海深吸一口氣,把林華華告訴他的消息,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起火原因,救援情況,常委會上的討論,最后的處理決定——降為科員,調(diào)到作協(xié)。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陳海能聽到侯亮平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他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fā)抖,但他不知道說什么。這時候,說什么都是蒼白的。
過了很久,侯亮平的聲音終于傳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所以……火是我引起的?”
“報告上是這么說的。”陳海說。
“我……我不記得了。”侯亮平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只記得在辦公室喝了點酒,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陳海沒有說話。
又沉默了一會兒,侯亮平苦笑一聲:“科員……作協(xié)……挺好,挺好。至少還有個地方待著。”
“亮平……”陳海想安慰他,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行了,我知道了。”侯亮平打斷了他,“不去省委了。去了也沒用。”
“你……”陳海猶豫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件事,“亮平,你去了作協(xié)之后,小心一些。”
“小心什么?”侯亮平有些不解。
陳海沉默了一秒,然后說:“作協(xié)主席,是陳清泉。”
電話那頭,侯亮平愣住了。
陳清泉。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當(dāng)初他在反貪局的時候,辦的第二個大案就是陳清泉案。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陳清泉,因為在酒店“學(xué)外語”被抓,最后被調(diào)去省作協(xié)當(dāng)主席。這件事,在漢東官場傳為笑談。
而辦這個案子的人,就是他侯亮平。
現(xiàn)在,他要去作協(xié),在陳清泉手下當(dāng)科員。
侯亮平久久沒有說話。
陳海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么,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秘書探進半個身子:“陳檢,開會的時間到了,大家都等著呢。”
陳海點點頭,對電話那頭說:“亮平,我先開會了。你……你保重。”
“嗯。”侯亮平應(yīng)了一聲。
電話掛斷了。
陳海坐在椅子上,看著手機屏幕漸漸暗下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堵得慌。
侯亮平要去作協(xié)了,要在陳清泉手下當(dāng)科員。當(dāng)初他把陳清泉從法院院長的位置上拉下來,現(xiàn)在他自已也跌到了谷底。這就是命運嗎?還是報應(yīng)?
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陳海站在那里,久久沒有動。
直到秘書再次敲門催促,他才回過神來,轉(zhuǎn)身離開辦公室,走向會議室。但一路上,他的腦子里還想著侯亮平的事,想著那句沒說完的話,想著那個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的人,如今要在一個被他拉下馬的人手下討生活。
這世道,真是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