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不知道自已是怎么回到家的。從少年宮到小區,這段路他走了許多次,今天卻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虛浮不定。腦子里嗡嗡作響,陳海在電話里說的那些話像碎玻璃一樣扎在心上,火是你引起的,在辦公室喝酒,煙頭點著了白酒,降為科員,調到作協。
他不記得了。他真的不記得了。他只記得昨天下午心情很差,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喝悶酒,然后……然后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侯亮平推開家門,鞋也沒換,外套也沒脫,就那樣直挺挺地走到沙發前,整個人癱坐下去。他望著茶幾上那幾個還沒收拾的空酒瓶,目光空洞。那些瓶子歪七扭八地倒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
他伸手拿起一個酒瓶,晃了晃,空的。又拿起一個,還是空的。他使勁把瓶子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玻璃碎片四濺。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從明亮到昏黃,再到灰暗。客廳里沒開燈,只有電視機的待機指示燈還亮著,發出微弱的紅光。侯亮平就那樣坐著,像一尊雕塑。
敲門聲突然響了起來。
篤篤篤——很有節奏的三下。
侯亮平沒有動。敲門聲停了片刻,又響了起來,這次更重了一些。
篤篤篤——
還是沒有回應。門外傳來壓低聲音的交談,隔著一道門聽不太清楚。然后是更密集的敲門聲,持續不斷,像是有人在用拳頭砸門。
侯亮平依然沒有動。他聽到了,但他不想動。不想開門,不想見人,不想說話。什么都不想做。
門外,省委組織部干部一處的趙處長站在門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已經敲了五分鐘了,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他轉頭看向身旁一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是少年宮辦公室的劉副主任,專門負責帶路的。
“你確定他在家?”趙處長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劉副主任趕緊點頭:“確定確定。我問過門衛了,說侯……說他下午就回來了,一直沒出去過。”
趙處長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回應。他的臉色更難看了。省委常委會的決定今天必須送達本人,這是組織程序,拖不得。他想了想,對劉副主任說:“去找個開鎖的來。”
“哎,好好好。”劉副主任一溜小跑下樓去了。
趙處長站在門口,身后的兩個年輕干事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樓梯間傳來的回聲。趙處長嘆了口氣,靠在墻上,掏出煙來想點一支,看了看墻上的禁煙標志,又收了回去。
他今年四十五歲,在組織部干了二十年,什么場面沒見過?被處分的干部他見過成百上千,有哭的,有鬧的,有求情的,有撒潑的,但像今天這樣死活不開門的,還真不多見。
二十分鐘后,劉副主任帶著一個開鎖師傅上來了。師傅五十來歲,提著工具箱,看到門口站著幾個穿制服的干部,腿肚子都有點轉筋。
“領……領導,開哪家的鎖?”師傅的聲音都在發抖。
趙處長指了指601的門:“這家。”
師傅咽了口唾沫,蹲下身開始干活。他的手有點抖,工具對了好幾次才對上鎖孔。趙處長站在一旁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咔噠一聲,鎖開了。
趙處長示意身后的干事給錢,然后推門走了進去。
屋子里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趙處長皺了皺眉,摸索著在墻上找到開關,按下去。客廳的燈亮了,昏黃的光線下,他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侯亮平。
侯亮平就那樣癱坐著,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他的外套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頭發亂糟糟的,臉上胡子拉碴,眼窩深陷。茶幾上、地上散落著幾個空酒瓶,還有一堆煙頭。他聽到動靜,慢慢抬起頭,眼神渙散地看著門口這幾個不速之客,目光里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趙處長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為什么不敲門,知不知道省委的決定必須當面送達,你這是什么態度——但看到侯亮平這副模樣,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他走過去,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紅頭文件,雙手拿著,語氣鄭重:“侯亮平同志,受省委委托,向你送達《關于侯亮平同志違紀問題的處理決定》。”
侯亮平看著那份文件,沒有伸手。
趙處長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經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侯亮平同志在擔任京州市少年宮主任期間,在工作崗位上飲酒,引發火災,造成嚴重后果。其行為嚴重違反黨紀政紀,性質惡劣,影響極壞。根據《黨員紀律處分條例》和《公務員處分條例》有關規定,經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給予侯亮平同志降級處分,由正廳級降為科員,調離原工作崗位,安排到省作家協會工作。”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回蕩,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
宣讀完,趙處長把文件放在侯亮平面前的茶幾上。他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正廳級干部,心里嘆了口氣。
“侯亮平同志,”他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從今天起,你不再享有正廳級待遇。這棟房子是組織上配給正廳級干部的,按照規定要收回。你盡快收拾一下,搬出去吧。”
侯亮平低下頭,目光落在茶幾上那份文件上。白紙黑字,紅頭公章,清清楚楚地寫著他的名字,寫著他從正廳級降到科員的事實。他的手指動了動,想去拿那份文件,卻又停住了。
趙處長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反應,知道再多說也無益。他轉身示意兩個干事跟上,大步走出房門。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侯亮平還坐在那里,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沒動。茶幾上的文件,他碰都沒碰一下。
門關上了。走廊里,三個人沉默地走向電梯。
趙處長走在前面,表情冷峻。兩個年輕干事跟在后面,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電梯還沒來,三個人就站在那里等著,誰也沒有說話。
終于,其中一個干事忍不住了。他壓低聲音,對另一個說:“真是造化弄人,上一年還是風光無限,現在……嘖嘖。”
話沒說完,趙處長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刀:“胡說什么!”
兩個干事嚇了一跳,趕緊閉上嘴。
趙處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省委的決定,什么時候輪到你們議論了?什么叫造化弄人?這是組織程序,是紀律處分,是侯亮平同志自已犯的錯誤!你們在下面嚼什么舌根?”
兩個干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電梯到了,門開了。趙處長率先走進去,兩個干事灰溜溜地跟在后面。電梯門緩緩關上,三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到了一樓,走出單元門,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亮著,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趙處長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六樓那個還亮著燈的窗戶。
誰能想到,侯亮平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趙處長搖搖頭,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對司機說:“回部里。”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匯入車流。
六樓,601室。
侯亮平依然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茶幾上那份文件,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窗外的路燈亮著,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樓下有孩子在嬉鬧,有人在喊“吃飯了”。
這些聲音,都離他很遠。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件。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