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城市場附近,新落腳點,第二天早上。
旅館在市場背后一條小巷里,二樓,窗戶朝著巷子,巷子窄,兩側是老建筑的外墻,石灰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紅磚,有人在磚縫里釘了釘子晾衣服,幾件襯衫在早上的風里動著。
樓下有一家賣豬血湯的小店,天不亮就開了,湯的氣味從早上五點就往樓上飄,濃的,帶甜,是越南人熬湯時候放了甘蔗的那種甜,和國內的骨湯完全不同,賀楓第一次聞到還以為走錯了地方。
他在這里住了一夜,睡了五個小時,比平時少。
早上起來,把昨天換下來的那件襯衫洗了,搭在窗邊晾著,然后坐在桌邊,把手機拿出來,準備聯系麻子。
他在胡志明市的身份已經廢了一個,第二個能用多久不好說,繼續待下去,收益和風險的比例開始不合算了,情報工作最忌諱的一件事是在已經暴露的地方繼續硬撐,硬撐出來的東西往往是假的,對方專門放給你看的,比沒有更糟糕。
他把消息打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是麻子,一條加密消息,很短,大意是:胡志明市這邊查到了一些東西,黎德誠的軍方關系和后臺,有實體資料,放在一個人手上,需要賀楓親自去取,這個人不接受任何線上傳輸,東西太燙,只認當面。
然后是一個地址,在第一郡,離這里不遠,還有一個聯系人的名字,姓陳,做幣圈OTC的,福省人,在胡志明市待了八年。
賀楓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然后把手機放下,在桌邊坐著,看著窗外那幾件晾著的襯衫。
麻子那邊查到的東西和他這邊查到的不是同一條線,他問阮光輝問出來的是黎德誠的生意規模和在柬越邊境的盤子,是表面那一層,麻子那邊的人在胡志明市本地打聽到的是真正的底,是楊鳴在決定下一步怎么對黎德誠的時候真正需要的那部分。
沒有這個,他回去等于空手。
他在心里把局面重新算了一遍。
黎德誠說不定已經在找他,但找的是那個住順發旅館的木材商人,那個身份已經廢了,現在他用的是另一個,理論上黎德誠不知道他在哪里。
第一郡離這里三公里,打一輛塞歐姆過去,拿了東西,當天晚上出城,走陸路去金邊,或者去芹苴坐船出境,不走新山一機場,機場太顯眼,黎德誠如果有人在那里盯著,機場是最危險的地方。
這樣算下來,風險是可控的。
他把之前打到一半的消息刪掉,給麻子回了兩個字:幾點。
麻子那邊很快回來:下午兩點之后,隨時,人在店里。
賀楓把手機放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胡志明市上午的天是那種熱帶特有的白藍,云堆得很高,底部是平的,像被人用刀齊齊切過一遍,這種云在雨季來之前會在下午變成雷雨云,把整座城市澆一遍,然后散掉,晚上又是清的。
他在等的這幾個小時里沒有出門,在房間里坐著,把手上已經有的關于黎德誠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寫在一張紙上,寫完看了一遍,折起來燒掉,把灰用水沖進了排水孔。
……
下午兩點四十分。
陳老板的店在一條背街里,門臉是一家手機維修店,玻璃櫥窗里擺著各種型號的手機和配件,櫥窗玻璃上用中文越南文各貼了一張“專業維修”的字樣,字體不一樣,顯然是分開貼的,不是同一個人做的。
店面小,進去只有一張工作臺,一個越南小伙子坐在臺前低頭修手機,抬頭看了賀楓一眼,用越南語說了一句什么。
賀楓說找陳老板,朋友介紹的。
小伙子站起來,往里間走,說了一句話,然后一個福省口音的男聲從里面傳出來:“進來。”
里間比外面大,放了一張桌子,桌上有臺電腦,屏幕上開著幾個交易界面,數字在跳,是實時的行情,旁邊摞著幾本賬冊,賬冊上面壓著一部手機,手機屏幕亮著,也是數字。
陳老板四十出頭,圓臉,皮膚白,說明他不怎么出門,長期在室內對著屏幕的那種白,眼鏡搭在鼻梁上,鏡片厚,說明度數不低,是長期盯屏幕盯出來的。
“坐,”他用普通話,往對面的椅子方向示意了一下,自已沒有站起來,“麻子的人?”
“對。”
“東西我這里有,”他說,“不多,但都是真的,花了不少錢,麻子什么時候把費用結清?”
“東西給我,立刻結清。”
陳老板點了一下頭,轉椅往旁邊轉了半圈,拉開桌子右邊的抽屜,從最底層摸出來一個信封,不厚,普通牛皮紙的,封口用膠帶封著,遞過來:“就這些,里面的東西看完就燒,不要帶出越南,出了這個門我就不認識你。”
賀楓把信封接過來,捏了一下厚度,薄,幾張紙。
他沒看,只是給麻子發了一條信息,說拿到了。
很快陳老板那邊也收到了尾款。
“走好,”陳老板已經把轉椅轉回去了,眼睛重新對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手指在鍵盤上動了兩下,像是賀楓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
賀楓出了店門,往巷子深處走,走了二十米,在一個拐角處站定,把信封拆開,把里面的幾張紙取出來看了一遍。
是打印出來的,幾張A4紙,中文,寫的是黎德誠和越南南部某個軍區后勤部門負責人之間的關系,兩個人是同鄉,四十年的交情,不是買來的關系,是真正的私人關系,這種關系比買來的牢固得多,也危險得多,意味著黎德誠在越南國內有一個不需要用錢維系的后臺,動他需要考慮的東西比賀楓之前估計的要多。
后面兩張是黎德誠這幾年在柬埔寨和老撾的盤子分布,有具體的合作人名字,有資金流向的大致路徑。
賀楓把紙折好,重新裝進信封,信封塞進外套內側口袋,往街上走,準備攔一輛塞歐姆回去拿包,當晚出城。
他走出背街,拐上旁邊一條更寬的路,路邊有賣甘蔗汁的推車,機器榨的,冰的,買的人排了三四個,路邊停著幾輛摩托車,車主各自站著等人或者看手機,街對面是一棟法式騎樓,底層是一家賣越南傳統絲綢的店,櫥窗里掛著幾件奧黛,是越南女性的傳統服裝,立領,兩側開叉,布料是那種印了細碎花紋的薄綢,在櫥窗的燈光下很亮。
賀楓走了大約三十米,停下來,假裝在看甘蔗汁推車的價目牌。
他在這三十米里注意到了一件事。
有一個人,從他走出背街開始就在他后面,距離保持得很穩,不近不遠,換了兩次方向都沒有拉開,很專業!
賀楓把價目牌看了兩秒,把這個人在腦子里定了位,然后抬起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