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楓繼續往前走,步子沒有變化,和之前一樣。
他在腦子里很快過了一遍。
黎德誠的別墅他去過了,院子的格局記得,門口那個粉攤是固定哨……
現在對方派人來堵自已,要不要趁此機會殺個回馬槍,去把那老家伙干掉?
但自已一個人,沒有武器,沒有支援,沒有退路。
殺黎德誠的成功率有五成,但問題是殺完之后怎么辦。
胡志明市不是金邊,不是泰柬邊境那些兩公里外就是另一個國家的地方,越南的邊檢體系比柬埔寨嚴兩個等級,一旦出了事,全城的關口封起來不需要一個小時。
更大的問題是黎德誠的后臺,那份資料他剛看過,越南南部某軍區后勤部門負責人,那個人一句話,越南從南到北的軍方系統都可以運轉起來。
他在這個城市待了不到一周,人生地不熟,這種條件下去碰一個在本地經營了幾十年的人,和自殺沒有區別。
賀楓用了大約十秒鐘否掉了這個念頭,像他否掉過去二十年里所有不合算的行動一樣,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他是做情報的人,做的就是算賬的事,一筆賬算不過來,再大的誘惑也不碰。
前面的路口右轉是一條更窄的街,街盡頭有光,是夜市的入口,攤位連著攤位,賣越南春卷的、賣水果冰沙的、賣廉價手機殼的,煙火氣把整條街裹住了,塑料凳子擺到路中間,本地人坐著喝咖啡,游客舉著手機拍越南粉。
賀楓拐了進去。
他在人群里換了一次方向,從賣河粉的攤子和賣涼拌木瓜的攤子之間穿過去,繞到對面一排布料店前面,推門進了其中一家,店里只有一個越南女人在縫紉機前低頭做活,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從店里后門出去,是一條平行的小巷,兩邊掛著晾的布料,擋住了大半的視線。
他在巷子里把外套脫了,翻出包里另一件灰色的薄夾克,跟之前那件深色完全不同。
頭發用手往后壓了一下,改變了額前的輪廓。
從巷子另一頭出來,重新走進夜市的另一端。
他放慢了步子,在一家賣甘蔗汁的攤前停了十幾秒,借著攤子的燈光掃了一遍身后三十米內的人。
跟蹤的人被甩掉了。
賀楓沒有回濱城市場的落腳點。
那個地方可以不要了,包里的東西沒有任何能說明他是誰的物品,換洗的衣服不值錢,唯一重要的東西在他身上……內側口袋里那個信封。
他出了夜市,在街邊攔了一輛塞歐姆,報了一個方向,摩托車匯入晚高峰的車流,鉆了幾個路口之后他在一個大巴站附近下了車。
去芹苴的長途班車最晚一班八點半,他買了票,坐在候車區的塑料椅上等了十分鐘。
芹苴是湄公河三角洲最大的城市,從胡志明市走一號公路往南大約一百七十公里,沿途經過隆安、前江,四個小時能到。
芹苴有水路出境的渠道,湄公河在那里分成好幾條支流入海,大小碼頭幾十個,越南人柬埔寨人泰國人的走私船混在漁船和貨船里面,邊檢對小船的管控遠不如機場和陸路口岸。
這是賀楓進胡志明市之前就踩好的退路,不走新山一機場,不走正規陸路口岸,走水路。
大巴上了高速之后車廂安靜下來,大部分乘客是越南人,做生意的、走親戚的、打工回鄉的,沒有人注意最后一排靠窗的華國人。
賀楓把信封從內側口袋里取出來。
陳老板說過看完就燒不要帶出越南,賀楓記得這句話,但他沒有打算照做。
資料里有人名、軍區番號、具體的資金路徑和合作人,這些硬數據光靠記憶會有偏差,楊鳴判斷下一步怎么對付黎德誠,需要看原件,不是聽他轉述。
路燈從車窗外一閃一閃地掠過,賀楓把幾張紙展開,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他把紙折好,塞回信封,信封放回內側口袋。
芹苴到了之后,賀楓沒有在城里停留,直接去了河邊碼頭區。
凌晨一點多,碼頭還有人在卸貨,柴油機的聲音在水面上嗡嗡地傳。
他找到一條跑柬埔寨方向的貨船,給了錢,船老大是個干瘦的越南人,收了錢就讓他上船,問都不問。
湄公河三角洲每天有幾百條這樣的船在跑,載貨載人載什么都有,沒有人在意多一個少一個。
船離岸的時候賀楓坐在船尾,河面上沒有燈,只有兩岸零星的燈火在水里拉出很長的倒影。
空氣里有河水的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重。
他閉上眼睛,睡了一會兒,出了越南境內,他的神經終于松下來了半檔。
……
胡志明市第七郡。
黎德誠的人回來匯報的時候已經是夜里九點多了。
兩個人站在客廳里,其中一個是下午跟蹤賀楓的那個,矮壯,穿深色polo衫,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面,不太敢看黎德誠……跟丟了人,這不是一件小事。
他說,目標從第一郡那條背街出來之后往夜市方向走,他跟到了夜市入口附近,然后人就沒了,攤位太密,人太多,進去之后翻了一圈沒找到。
后來讓人去查夜市附近幾個路口的監控,沒有拍到目標出來的畫面,但監控覆蓋率本來就不高,很多巷子沒有攝像頭。
黎德誠聽完,沒有發火。
“第一郡那條街上他去了哪家店?”
矮壯的人說了位置,一家手機維修店,目標在里面待了大約十五分鐘。
黎德誠點了一下頭,讓人明天去那家店問話,問清楚店里那個人是誰,跟賀楓說了什么,有沒有交接東西。
然后他讓人去查芹苴方向。
這個判斷不需要太多推理,新山一機場太顯眼,陸路口岸有記錄,一個受過訓練的人要從胡志明市出境,水路是最安全的選擇,而水路出境最方便的方向就是芹苴。
兩個人出去之后,黎德誠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他把這幾天的事從頭過了一遍。
一個華國人,用假身份到胡志明市,通過本地掮客遞名字要見他。
每一步都沒有露出真實身份,但每一步都在指向同一個地方。
柬越邊境十一個河段被端,緊接著就有人來胡志明市打聽他,這兩件事之間的時間差太短了,不是巧合,是同一個指令下的兩步棋……先打了你的場子,再派人來摸你的底。
金邊那邊他原來的網已經斷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幾個人各自縮著,沒有一個能給他提供有效的信息。
但他知道一個名字,或者說他知道一個方向:森莫港!
三千萬黃金的事從頭到尾繞了一大圈,最后落在了一個他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柬埔寨小港口里,而那個港口背后站著一個叫楊鳴的華國人。
黎德誠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通了之后他沒有寒暄,直接說了兩件事:第一,查一個地方,柬埔寨西南海岸,森莫港,特區,最近一年的情況,誰在那里,有多少人,做什么生意,跟誰有關系。
第二,查一個人,華國人,叫楊鳴,可能用的不是這個名字,但在柬埔寨活動,跟緬甸那邊有來往。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么,黎德誠聽完,答了一個字:“好。”
掛了電話,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里的雞蛋花樹在路燈下只看得到葉子的輪廓,風一過來晃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