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茹來到森莫港之后,楊鳴就沒有再找過她。
不問她從哪來,不問她跟黎德誠什么關系,不問她為什么中文那么好,連那天在柬越邊境營地回程車上的試探都沒有后續,好像那些關于黃金提純和稀土礦的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
楊鳴偶爾在碼頭方向碰到她,點個頭就走了,不多說一句話,不多看一眼,把她當成港口里一個普通的人。
這種忽視是有意的。
楊鳴對阿茹的判斷從第一天就定了,這個人身上有東西,但不能去挖,挖了她就縮回去了,得讓她自已一點一點往外走,等她覺得安全了,覺得這個地方可以待下去了,該說的自然會說。
阿茹在港口里慢慢找到了自已的位置。
她開始去衛生所幫忙,一開始只是搭把手,幫阿旺遞東西、洗紗布、整理藥箱,后來梁文超發現她手很穩,做事干凈利落,就讓她幫著做一些簡單的清創包扎。
港口上干活的人每天都有磕碰,搬鋼材夾破手指的、焊接被火花燙到的、碎石路上摔了膝蓋的,不值得梁文超親自動手的小傷,阿茹處理起來比阿旺利索。
她跟梁家父女的關系近了。
梁思琪喜歡她,兩個人年齡差十幾歲但沒什么隔閡,阿茹教思琪越南語,思琪教她高棉文,傍晚的時候經常坐在衛生所門口的臺階上,一人拿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寫完了互相看,看不懂就笑。
梁文超在旁邊擦器械,偶爾抬頭看她們一眼,不說話,這個畫面他看多少遍都不嫌多。
阿茹和梁文超之間的對話也多起來了。
一開始只聊日常,港口的伙食、柬埔寨雨季什么時候來、越南的魚露比柬埔寨的咸。
后來話題慢慢深了一些,梁文超偶爾問她以前做什么的,阿茹答得小心,說一點藏一點,但每次都比上一次多說一兩句。
梁文超沒有追問的習慣,他自已也是被命運推到這里的人,知道有些話不是不想說,是還沒準備好。
直到昨天下午。
港口沒什么傷員,梁文超在衛生所外面的棚子底下整理新到的藥品,麻子從曼谷捎過來的,消炎藥和抗生素為主。
阿茹在旁邊幫他分類,按保質期碼放。
兩個人一邊干活一邊聊天,聊著聊著阿茹說起了自已以前的事,最早學地質勘探,在越南一所不大的大學讀了兩年沒讀完就出來做事了,因為家里沒錢,先跟著勘探隊在越南中部跑了兩年,后來被黎德誠那邊的人招過去。
再后來她說到了一處礦山。
梁文超一開始只是聽,跟聽之前那些零碎的片段一樣,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但聽到某個地方的時候他手上的動作停了。
然后他又聽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藥品也不分了,整個人定在那里,阿茹還在說,沒注意到他的變化。
等阿茹說完,梁文超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茹以為他走神了,叫了他一聲,他才回過神來,說了句“沒事”,把手上的藥盒放進箱子里,蓋上蓋子,站起來走了。
當天晚上他幾乎沒有睡。
第二天,他來找了楊鳴。
……
阿茹的宿舍在工棚區東頭,靠近施工隊住的那一排,一間不大的鐵皮頂房子,里面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上釘了幾個釘子掛衣服,窗戶朝東,早上的光從窗戶進來,能照到半張床。
阿茹坐在椅子上,有些局促。
她不太習慣被人這樣找上門來。
楊鳴和梁文超坐在她對面,楊鳴坐在床沿上,梁文超搬了個凳子,三個人在這間小屋子里,距離很近,阿茹的膝蓋幾乎能碰到梁文超的腿。
她的手放在大腿上,手指收著,不是緊張到發抖的那種,是一種長期養成的收斂,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把自已縮小一圈的本能。
她的左臉顴骨下面那道口子已經結了痂,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些,是淘金營地被綁木樁那天留下的。
“把你昨天跟我說的那個礦山的事,再說一遍。”梁文超說。
阿茹看了楊鳴一眼。
楊鳴沒有說話,也沒有給她任何表情上的引導,就坐在那里,等著。
她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我之前是做勘探的……”她說,聲音不大,中文很流利但語速刻意放慢了,像是在給自已留余地,每說一句都在判斷要不要繼續說下一句,“后來被黎德誠那邊的人找去做礦產勘探,在越南南部。”
梁文超沒有打斷。
“黎德誠在那邊有一片稀土礦,不小,開了好幾年了,我過去之后做勘探測量和礦石分級……”
“說重點。”梁文超說。
阿茹又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大腿上動了一下,不是緊張,是在整理要說的內容,像一個習慣了把信息分層存放的人在決定打開哪一層。
“稀土提煉那邊是土法做的,”她說,“酸浸、堿轉、萃取分離,鹽酸硫酸草酸都在用,工人沒有任何防護,連手套和口罩都不給。礦石里面伴生的放射性元素,釷和鈾,品位越高伴生越多,提煉過程中這些東西會從礦石里釋放出來,變成粉塵和廢液。”
“工人在里面泡著,沒有人管,有人干了半年頭發開始掉,有人咳血,走的走死的死,黎德誠不在乎,人沒了從附近村子里再招就行,一天給兩三萬越南盾,折合華國幣不到十塊錢。”
她說完了,嘴閉上,看著地面。
楊鳴聽完,問了一個跟礦山無關的問題。
“你后來怎么去的淘金營地?”
阿茹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我想走,”她說,“干了一年多我想離開,回家。”
“黎德誠不讓?”
“恩。”阿茹的聲音輕了一點,“后來就把我送到了柬越邊境的淘金營地,說是換個地方做事,其實是關起來了。營地比礦山還不如,礦山至少有房子住,營地就是鐵皮棚和泥地。”
楊鳴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
他看了梁文超一眼。
梁文超的表情跟昨天來找他時候差不多,嘴唇抿著,下頜繃緊,但比昨天多了一層東西,一種只有醫生才有的、在判斷結果出來之前強迫自已保持冷靜的壓抑。
梁文超顯然覺得楊鳴沒有抓到他在意的那個點。
他在椅子上坐著,兩只手搭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按了兩下,在做手術之前他穩定情緒的習慣動作。
“楊總,”他沒有叫“鳴哥”,這在他們之間的對話里不常見,“你跟我到衛生所那邊坐一會兒。”
楊鳴看了他兩秒,站起來。
“好。”
兩個人走出阿茹的宿舍。
外面陽光已經很烈了,鐵皮棚頂被曬得發白,施工區那邊挖掘機在響,碎石路上有人推著獨輪車往倉儲方向走,車輪碾過小石子發出嘎吱的聲音。
梁文超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