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時間過去,什么都沒有發生。
這讓劉志學很不舒服。
富平幫的人撒出去盯,東仁川那片的廢棄廠房、出租屋、工廠宿舍挨個過了一遍,什么都沒有。
樸正浩那邊技術科追了好幾條線索,最后都斷了,有一條指向首爾方向,不確定,樸正浩在電話里用了“可能”兩個字,但這已經是這整整一周里最接近答案的東西了。
脫北者消失了,像鹽粒扔進海里,連個漣漪都沒有留。
劉志學在公司的客房睡了七天,公司的床墊是那種酒店式的硬床墊,彈性早就壓沒了,睡醒之后腰酸背痛,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在床邊坐兩分鐘。
他的公寓在松島新城,從公司開車二十分鐘,里面有他睡習慣的床,日本買回來的那套床品,還有尹瑞真昨晚打來電話時問他什么時候回去,這已經是她這一周里第三次問了。
他坐在公司的窗邊,把那個“可能”在腦子里反復掂量。
一周,沒有任何動靜,脫北者這種做法,如果還在仁川,早就應該有下一撥了。
他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叫了樸成俊。
蔡鋒在走廊里看見他穿外套,停了一下,問去哪里。
“回公寓拿幾件東西,睡一覺,明天早上回來?!?/p>
蔡鋒的嘴巴張了一下,最后合上了,沒有攔他。
……
松島新城的夜晚是整齊的,路燈間距相等,馬路牙子切得平,灌木修剪得有棱有角,便利店的招牌三十米一個,輪番出現,中央公園那片人工湖在夜里是黑的,沒有風,沒有浪,像一塊重物壓在地面上。
這一片是仁川最新開發的區域,樓蓋了十年還沒蓋完,每隔一段就有新的腳手架從已經住人的樓群里冒出來,工地的安全燈整夜不關,橘紅色,照著半成品的外墻。
再過幾年這里會更好,現在它已經很新了,新到有一種空洞感,路上沒有什么人,就算有人也走得很快,鉆進某棟樓里就消失了。
樸成俊把車開進地下車庫,走了兩個彎道,停在B2層靠里的一個位置。
發動機一熄,地下室的安靜就完整了,混凝土的氣味和汽油的氣味混在一起,這一層的頂上有一根燈管快壞了,在輕微地閃,看久了頭會疼。
電梯里有超市購物的背景音樂,叮叮咚咚的,循環播放,劉志學盯著電梯門上的金屬面板,把自已的臉找到了,變形的,因為金屬弧度被拉寬了,下巴很尖,眼睛靠得很近,他自已看了覺得陌生。
很快,電梯門開了,背景音樂消失,走廊很安靜。
隔音做得好,深灰色地毯從電梯口延伸到走廊兩端,踩上去沒有聲音,每扇門的門牌是金屬的,數字在走廊燈下泛著光。
他在門口停下來,手已經摸到了門卡,還沒有靠近感應區。
門沒有被撬過的痕跡,門縫沒有異常。
但他就是感覺到了,某種微小的不對,像有人在這個密閉的空間里待過,留下了一點什么,薄得幾乎沒有。
這一周的壓力把他繃成了另一種狀態,很多東西他以前不會注意,現在注意了,不是變聰明了,是被這幾天的事情逼出來的。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兩步。
右手邊三米,是安全通道的鐵門,上面有一塊紅色的樓層指示牌,長明燈無論何時都亮著。
他輕輕推開鐵門,進去,用手扶著鉸鏈那一側,沒有讓它發出聲音。
樓梯間是混凝土的,和走廊里的體感完全不一樣,潮一些,冷一些,呼吸在這里清晰得多,他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他把手搭在扶手上,開始往下走,腳步放輕,鞋底和臺階之間的摩擦聲被壓到最低,第一步,第二步,一個平臺,轉彎,繼續走下去……
轉角處有人!
靠著墻,側身,劉志學的余光剛捕捉到對方右手的動作,速度已經很快了!
他沒有時間判斷,已經和對方撞在了一起,他的右臂被鎖住,肩關節被反扭,刀從某個方向出來了,他沒有時間看是哪里,感覺到腹側的皮肉被劃開,不深,是掠過去的,但立刻就火辣辣的,那種皮開肉綻的感覺在腎上腺素里被放大了好幾倍。
他的左手從外套的口袋里把PPK帶出來,槍口頂住對方的某個位置,是大腿或者小腹,他看不清,樓梯間里沒有足夠的光,他就這樣扣了扳機!
槍聲被混凝土四面彈回來,震他自已的耳膜,聲音比在開闊處大了不止一倍,耳朵里立刻出現了一層嗡鳴。
對方的身子往下沉了,一只手扶住扶手沒有倒下去,喉嚨里發出一種聲音,不是正常人中彈之后的聲音,像是某個機器在極限狀態下被強行維持運轉,是一種硬撐著的聲音。
劉志學不顧一切開跑,腹側在出血,他能感覺到,濕的,布料貼在皮膚上,他一只手壓著那里,另一只手扶著扶手往下沖,B1層,再下一個平臺,B2層,推開連接停車場的鐵門!
地下停車場,頂上那根快壞的燈管把靠門這一側的地面搞成了間歇性的明滅,每次閃一下,投下來的影子就跳一下,停了的車的輪廓在這個頻率里忽明忽暗。
他的輛車,跟他下來時完全一樣,車燈沒開,車門關著。
劉志學跑過去,叫了一聲樸成俊。
沒有回應。
他拉開駕駛座的門,樸成俊坐在座位上,頭靠著椅背,向右偏了,脖子的角度不正常,是不可能靠自已保持的那種角度。
下頜骨那里有一片暗色,瘀血,或者別的什么,停車場的燈光太差,色彩辨認不清,但不需要辨認得那么清楚。
這個年輕的司機已經不會動了,周圍沒有任何打斗的痕跡,沒有東西打翻,沒有血在地上,就是這樣坐在駕駛座上,什么聲音都沒有發出過,死得悄無聲息……
樸成俊跟了劉志學很長一段時間,經歷過好幾次伏擊,而今天進了這個地庫,就這樣沒了。
車鑰匙不在車上,劉志學的手伸進去在他腰間摸了一下,什么都沒有找到。
他直起身子往停車場深處跑,腳步聲在混凝土地面上響,蓋不住,他能清楚地聽見自已的腳步,也能聽見別的腳步聲,從停好的車輛之間,從停車場的縱深處,有人在往這里靠近,不只一個,不慌不急,是那種已經確定了包圍的人才有的節奏,不需要跑,因為對方出不去。
身后,連接樓梯間的那扇鐵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也不止一個人,腳步聲和前面那幾個不一樣,更重,距離在縮短。
劉志學站在B2層的車道中間,停好的車在他兩側排成兩列,前面有人,后面有人,燈管在這個時候閃爍的似乎更快了,那種忽明忽暗的頻率停止了,四面全是暗,只有遠端和出口方向透過來一點邊緣的光,停好的車的輪廓成了一排黑色的剪影。
他的手是空的。
那把PPK不知道在哪一級臺階上掉了,他現在什么都沒有,腹側還在出血,手壓著,手掌都是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