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比劉志學早進停車場四十分鐘。
他跟崔永哲的人跟了三天,跟到了今晚,跟到了松島新城,看見他們分批進了地下車庫。
方青在對街的便利店樓上站了十分鐘,然后下樓,繞到地庫的另一個出入口進去了。
丹敏和梭溫跟在他后面,三個人沒有說話。
他們在B2層等著,等到劉志學從樓梯間跑出來,等到那根燈管徹底滅了。
燈管一滅,B2中段徹底進了黑暗,但方青已經動了。
靠門那個方向,那兩個藏在車后面的人是第一個感知到動靜的,但感知到和來得及反應是兩件事。
方青從他們的側面切過來,槍口壓低,兩聲,停車場的混凝土把聲音吃掉了一部分,但沒有吃干凈,還是傳出去了,悶的,帶著回響,他們躲開了,碰到車身,車身發出一聲輕響,然后靜了。
劉志學在車道中間聽見了這兩聲。
他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是槍聲,知道有人在這里,而且是在幫他,他往聲音的方向靠了兩步,然后停住,因為樓梯間的鐵門又開了,從那邊進來的腳步聲不止一個,方向是沖著他來的。
崔永哲已經從樓梯間里出來了。
他進停車場的時候就知道出事了,那兩聲槍之后整個B2層的氣息變了,他在黑暗里站定,用了不到兩秒鐘判斷方向,然后開始移動,不是往劉志學那邊,是往槍聲的方向,他知道真正的威脅在哪里。
方青在兩輛停好的車之間站著,聽見了崔永哲的腳步。
兩個人在黑暗里找到了對方!
不是視覺上找到,停車場這種黑暗里視覺是最不可靠的東西,是另一種感知,是兩個把自已訓練成武器的人互相感知到了對面站著同類的那種感知,有一瞬間的安靜,是雙方同時在計算的那種安靜,不超過一秒鐘。
然后崔永哲的刀好似忽然出現一般,破空批了過來。
方青側開,刀從他右側劃過去,他聽見了風聲,距離很近,他用槍托往崔永哲手肘方向砸,砸實了,但崔永哲沒有松刀,手肘往內一收把槍托卸掉了,順著這個動作整個身體壓過來,把方青的槍口往上頂,頂離了正面,兩個人黏在一起,近到方青能聞見他身上的氣味,汗和混凝土,還有一點火藥,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
方青放棄了槍,左手扣住崔永哲持刀的手腕往外旋,崔永哲順著旋轉的力道往前踏了半步,用身體撞方青,方青撞在一輛車的車門上,金屬在這一撞里發出了一聲響,整輛車輕微地震了一下。
這是第二個回合,兩個人分開了半米。
崔永哲在黑暗里調整呼吸,他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是遇到能打的對手,是遇到了一個和他用同一套邏輯在打的人,他出手崔永哲能化,崔永哲出手他也能化,不是碰運氣,是真的知道對方下一步要做什么,然后早半步做了應對。
這種人他在平壤的訓練基地見過,不多,三四個,后來他們都去了不同的地方,有幾個死在了不同的任務里,他不知道自已現在面對的這個人是從哪里出來的,但他知道這個層級的人不會只有他一個在這里。
他往側面移了一步,探了一下,在找其他人的方向。
找到了!
樸善宇那邊有動靜,有人在壓著他,大塊頭,是格斗教官出身的人,被一個體型比他小的人壓在車頂上,他在掙扎,但掙扎的幅度在縮小。
李正勛那邊已經沒有聲音了,完全沒有,這種完全的安靜只有一種解釋。
崔永哲在這一刻知道今晚的結果了。
他往方青方向壓過來,這一次不是試探,是要在還有時間的時候做完這件事,刀換了手,左手,速度比右手快,從下往上,這是他的習慣,他在很多人身上用過這個方向,沒有失手過。
方青往后退了半步,槍已經回到了右手,就是這半步,給了他足夠的距離,槍口對著崔永哲的左腿,扣了扳機。
崔永哲沒有倒,他往前沖了兩步,靠著沖勢想把距離再壓回來,但方青沒有給他機會!
“砰,砰……”
子彈的速度很快,他扶住旁邊一輛車的引擎蓋,刀還在手里,呼吸開始變得沉,他抬起頭,在黑暗里找方青的方向。
方青站在他前面兩米,看著他。
崔永哲撐了大概十秒鐘,刀從手里滑下去,碰到混凝土地面,發出一聲很薄的響,他順著車身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著輪胎,呼吸聲在停車場里清晰得很,一下一下的,慢慢變稀。
樸善宇那邊,丹敏把他從車頂上拽下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動了。
梭溫走過來,手電開了,在B2層掃了一圈,把每個方向都照了一遍,確認了一遍,關掉,又是黑的。
整個過程,從燈管滅掉到現在,不超過五分鐘。
……
劉志學還站在車道中間。
他聽見了全部過程,腳步聲、碰撞聲、聲槍、金屬受撞擊的震動,然后是越來越長的安靜,他什么都看不見,只是聽,聽著這個黑暗里發生的事,腹側還在滲血,他一只手壓著,壓了這么久,手掌已經完全濕透了。
有人打開了手電,照在他臉上,他瞇了一下眼睛。
手電往旁邊偏了,照著地面,光從側面反上來,把周圍照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方青站在光的邊緣,臉只有半邊清楚,另半邊在陰影里。
劉志學認出他了,方青,花雞的人,之前在仁川剛起步的時候來幫過一次。
后來他離開仁川,劉志學再沒有見過他,沒有想到會在這里再見到他,更沒有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
“傷怎么樣。”方青問。
“不礙事。”
方青點了一下頭,轉身往樸成俊那輛車走過去,在駕駛座旁邊站了幾秒鐘,看了樸成俊一眼,然后轉回來。
“鳴哥讓我來,把這邊的事情掃干凈。”他說,就這一句。
劉志學站在那里,沒有說話。
他不需要方青再解釋什么,他已經明白了。
丹敏把樸成俊從駕駛座上移到了后排,梭溫已經在清理現場,手法熟練,有條理,這兩個緬甸老兵在停車場里做這件事,就像在自已家里收拾東西,不慌不忙。
方青在旁邊不知道給誰發了一條消息,然后收起手機,轉過來看了劉志學一眼。
“傷口要處理,走。”
劉志學跟著他往出口方向走,經過崔永哲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電的余光照在地面,崔永哲靠著輪胎,眼睛沒有閉上,頭頂的那道從前額到頭頂的舊疤在燈光里很清楚,這個讓他措手不及的脫北者,現在坐在這里,就是這樣,靜的,沒有什么特別的,就是一個人“坐”在那里。
劉志學沒有停步,繼續往出口走。
出了地庫,夜風從海那邊過來,帶著海腥氣,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在風里動,松島新城這一帶很安靜,不遠處便利店的招牌還亮著,橘白色的光照在人行道磚上,有個年輕人拎著袋子從里面出來,低頭看手機,走遠了。
方青在路邊站著,等了一下,一輛車從旁邊駛過來停下,不是他們來時那輛,是另一輛,韓國本地牌照,蔡鋒的人。
劉志學在上車之前站了一秒,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22層的燈還亮著,那是他住的地方,不知道那個女人有沒有事?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