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個屁!
社辦企業時期,田集還算有些產業,促生產的口號下,什么煉鋼、機械部件、機制磚瓦都敢搞。
可隨著時間推移,逐漸經歷起步-提高-受挫-徘徊各個階段,發展已經完全不成氣候,就連最傳統手藝的四坊八匠都稀稀拉拉。
何謂四坊八匠?
酒油粉豆腐、銀銅鐵木泥石皮蔑。
到鄉鎮企業的這一變化,又造成不小動蕩,這個遠離縣域中心、靠近山區的偏遠地方,就剩些簡單的小工小販。
許全之前干的公社建筑隊解散,周琬蘭上班的公社電影院入不敷出,都是這些大環境下的縮影。
羅學云理解周民希望阻止這種敗落趨勢的心情,不想鄉里持續出現失業的非農戶口,但產業這種事,不是動動嘴皮那么簡單的。
“領導,這不是誰親誰遠的事,而是以現在的交通,注定有些東西不好弄到田集來。
陳清有現成的紙箱廠印刷廠,技術員和熟練工人都不缺,我只需要掏錢下單,他們就能把所有問題自己解決,按時間給我成品,這些事挪到鄉里能辦好嗎?
廠房建設、設備安裝調試維護、工人培訓、再到平穩生產,都需要大量時間,鄉里多久能搞定?這可是青云農業著急用的東西,根本等不了。”
羅學云最后再補一刀。
“黃崗就弄了幾間米面廠,想著方便鄉親生活,結果經常說斷電就斷電,連個招呼都沒有,人停停做做沒啥問題,機器忽然熄火,很容易損壞。”
周民道:“越是這樣,越是要搞,不然縣里的好處都給積極分子,田集只會越落越后。”
羅學云一口茶好懸沒噴出來。
“再怎么樣,都不能忽略客觀規律,再說青云農業帶動全鄉生產,可是給不少人增加收入,他們生活改善帶來的消費,對田集就不是促進?
生產生產,只要做出有用東西,獲得收入就行,工業重要,農業就拋荒么?”
“工業利潤高,還能大量重復,一臺自行車夠種幾年田,隨便什么工廠一月產出都能頂種田好幾個月。”周民道,“先前的事,你說田集沒條件也好,錯過機會也罷,我不管了,但是青云農業的蔬菜加工廠,一定得放到鄉里。”
“楊記能不能給我們拉到訂單都另說,要是沒有出口訂單,還搞什么蔬菜加工廠。”
“那就內銷,你讓楊記代買了設備,總不能搬回家當擺設吧,就算當擺設,也得擺在田集。”
“領導,我發覺你有個大誤區,不是蓋廠房上機器就一定能賺錢,得有市場才行,田集條件擺在這里,何不考慮因地制宜?
譬如說炒茶制茶、編織刺繡,這還沒過多限制,廣大鄉村群眾誰有空都能搞,不比蓋個局促的廠子,整天點卯上班來個幾十人強?
這就叫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
“嗯,說得不錯,但是炒的茶誰保證賣出去,編織的玩意誰確定會買?做出東西要是換不成錢,這活怎么搞下去,還得是靠著青云農業,我和大家心里才有底。”
羅學云啞然失笑。
能把抱大腿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也算是實在人。
“就事論事,單以田集一鄉的蔬菜產量,沒有那么多的剩余進行深加工,所以蔬菜加工廠還是得放在縣里,能輻射全鄉大小菜農。
而且,田黃家禽等同樣要深加工,屆時為了統一管理,當然是放在一起最好。”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
中學課本都會教的道理,帝國主義在殖民地瘋狂引進原材料,然后傾銷具有技術含量的成品,以此攫取高額利潤。
蔬菜肉食都是這樣,鮮菜活禽在交通不發達的現階段,處于整個鏈條中利潤最低的層級,深加工成脫水蔬菜、冷凍肉食能高一個層級,再升級做成醬料泡菜鹵味零食等終端產品,又能多賺一份。
塑造品牌增強核心科技,積累實力實現產業升級,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天然會有這種直覺。
只是囿于人才缺乏和大環境風向,羅學云對這樣的戰略愿意慢慢來,但不意味糊涂軟弱,倘若把加工中心放在田集,勢必影響將來的發展。
蔬菜深加工面向廣大市場,必然是龐大原料運進來,龐大成品輸出去,不是黃崗給養殖提供原料的飼料廠,小打小鬧。
“真就完全不考慮鄉里,感情縣里村里,都是親娘,就田集是后的?”
周民眼睛一瞪:“去年叫你把飼料三廠放在鄉里,你不愿意,說是給村里人找點活干,今年紙箱印刷放在縣里,又說鄉里沒這個本事,怎地,就是要區別對待?”
羅學云苦口婆心道:“整個陳清,只有田集種青云菜,別鄉種的都是田黃菜,差一個等級呢。
況且青云農業用人,是不是優先從田集招攬,家禽分發寄養,甲鱔合作養殖,是不是都緊著田集先挑,在這上面鄉里受到的益處,可遠遠超過別家。
您想想,田集可是陳清,甚至玉闌第一個實現村村通水泥路的鄉鎮,這成績還不夠耀眼?難道在您心中,村里是后的,鄉里才是親的,眼見后的吃一口,非要給親的也爭一碗!”
“說的什么混賬話!”周民喝道,“無論什么戶口工種,都是鄉里人,分什么親的后的,盡胡說八道。”
羅學云聳聳肩:“是您先提的,村鄉縣地區都是我家鄉,你非要給我分親疏,我只能就事論事,跟您辯一辯。”
周民盯著羅學云良久,終于露出無可奈何的神色。
“怪不得青云農業能做得這么大,有這么個不肯吃虧的帶頭人,想差都差不到哪里去。”
周民嘆道:“田集不是說非要做工業,只是鄉里得有兩三個相當規模的企業坐鎮,提供就業崗位,增加社員收入,帶動鄉鎮發展,不然腰桿子不硬。
青云農業說的紅紅火火,畢竟還是種田那回事,需求的勞動力對整個田集來講,仍然是杯水車薪。
什么窮生奸計,富長良心的屁話,我是不信的,可人要無所事事,難免胡思亂想,不知道頭腦一熱會做什么事,青云農業雖然以家庭為單位普及,但畢竟顧不到每一個人。”
羅學云道:“道理確實如此,可這責任,似乎不該青云農業來背,也背不起,當然我的愿景是每個人都能受益,日子越變越好,可要直接把鍋甩過來,我是不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