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程被懟得啞口無言。
陡然之間，他發(fā)覺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怎能跟一個腦子轉得快，嘴皮子利索的年輕大學生搞辯論？這不是以卵擊石，關鍵這小子還不怎么尊重自己的身份。
“是我說錯話。”周程服軟，“你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覺得我們是應該跟外國飲料合資，還是跟國內同行合作？”
“我又不是算命瞎子，手指一掐就能給人斷生死，怎么個合作法我都不知道，合作方是誰也不知道，如何給你出主意？”陶恒道，“而且我的建議是獨立自主，就像你前面說的一樣。”
周程默然。
陶恒見狀，很沒良心地笑了：“靠自己撐不下去？料到了，現(xiàn)在牌子五花八門，各路人馬都在搞飲料，兩樂還在磨刀霍霍，想要攻城略地，在功勞簿上躺習慣的國營廠的確很難改變?！?/p>
周程道：“兩樂的價碼是效仿汽車制造業(yè)，青云的籌碼是跟我們相互扶持，一個爭取時間緩過來，一個爭取時間壯大?！?/p>
“市場換技術？”陶恒道，“我聽說兩樂華夏公司對配方管得很嚴，為此甚至不惜從國外運來濃縮汁裝瓶，直到這兩年才在我國建設濃縮液廠。你們能換到技術？”
“你還知道濃縮液？”周程很驚奇。
“青云銷售員跟我們吃飯時扯閑篇聊到的?！?/p>
陶恒道：“說是兩樂雖然因為可樂未必可樂的洶洶熱議，在國內銷售百般艱難，一度只能賣給外國人，但這兩家飲料公司是最早布局我國市場的，七十年代就來破冰，今年可口在松江建成濃縮液廠，說明它們生產能力會大大提高，足夠供應全國市場，這意味著……他們準備掙開枷鎖，大開殺戒。”
周程悚然一驚。
一個銷售員都懂這么多？青云公司這么厲害。
“銷售員為什么要給你們講這些東西？”
“他們管這叫上價值，希望我們在叫賣青云飲料的時候，不光是沖著錢，還能有一種抵御外敵的榮譽感。”
陶恒聳了聳肩，道：“當然，沒誰真覺得靠這種手段就能有什么超凡作用，企業(yè)想要生存下去，還是得產品好，而不是靠消費者的施舍，否則不是在欺騙同胞的錢？所以，我不覺得你們能換來技術，反而會賠了夫人又折兵。”
周程聽得很難受。
陶恒的意思他領悟到了，既是夸贊兩樂深謀遠慮，所圖甚大，絕不會養(yǎng)虎為患，更是暗諷他們這些國營廠不行。
“這么說，應該跟青云公司合作？”
“我可沒說?！?/p>
陶恒連連擺手：“按照三國的經驗，弱者確實應該報團取暖，共抗大敵，以獲得生存機會，然而，聯(lián)盟并不能解決內部問題，就像東吳毛病永在，其次，聯(lián)盟只能應付一時，即便青云現(xiàn)在跟你們和和氣氣，若是哪天需要，我想他們不會猶豫捅盟友一刀。
我雖然沒見過青云的老大，但是從他們員工口中，依舊可以知道，這同樣是個所圖甚大，高瞻遠矚式的人物。
譬如說飲料方面，綠茶別出心裁卻只是開胃菜，后面還有一堆果汁，等他們站穩(wěn)腳跟或者發(fā)展受限，難保不會做汽水？那時候，你這個盟友就成了絆腳石，結局……”
“后生可畏?！敝艹涕L嘆一聲。
“當局者迷。”陶恒寸步不讓，回了一句。
“我們真就無路可走？”
“男兒當自強?？可缴降?，靠水水流，若是沒有斗志，不如金盆洗手，賣個好價錢功成身退，趁現(xiàn)在還有點價值?！?/p>
“那可是七十年的老廠，陪了一代又一代的……”
“打住，八百年的周朝都能沒，七十年的老廠算什么？”
陶恒道：“在學校經常有同學討論，國家對企事業(yè)單位的改制幾乎沒停過，這說明不適應時代的注定要被淘汰，擱誰在諸葛亮那個位置，都要揮淚斬馬謖。您若真為廠子好，就趁著還能折騰，多為職工爭取點好處。”
“真就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這叫待價而沽，況且，已經十年了，沒能傲然挺立，沒能握到話語權，能怪誰呢？”
陶恒騎上車，笑道：“得去交車了，再見，周廠長?！?/p>
如斯笑容，讓周程有些恍惚，好像看到年輕時的自己。
“等等，你是哪個專業(yè)哪個班的，叫什么名字？”
“不必問，我就算去飲料行業(yè)，也會去兩樂去青云，拜拜！”
周程喟然長嘆。
兩三日后，他帶著厚厚的資料，找到上級部門，希望給廠子再爭取一個機會。
“你們若是打得過兩樂，上級何至于想出這樣的辦法？人家都把廣告打到中一臺各大省臺，銷售量年年上漲，你告訴我怎么辦？”
“給他們找個競爭對手也是好的?！敝艹痰?，“青云食品背后是香江清蘭，實力很強的，夾縫之中能給我們爭取點機會?！?/p>
“有多強？有沒有可口百事強？老老實實談判，別折騰?！?/p>
更大的挫敗感向周程籠罩而來。
原來被青云飲料沖到面前砍一刀，在旁觀者眼中，不是他們太強，而是咱們太次，扛不住，一打就散。
他灰心喪氣，提出想見羅學云一面，很快見到。
“你很年輕?！敝芎憧粗菑埜裢饽贻p帥氣的相貌，嘆道：“未來到底是你們年輕人的?！?/p>
“不，未來屬于勇敢者，屬于不服輸?shù)娜?。”羅學云笑道，“老去新來，薪火傳承，本就是自然規(guī)律，這不是周廠長的錯?！?/p>
周程道：“上級咬死可口或百事，不會考慮青云?！?/p>
“料到了?！绷_學云笑道，“作為末學后進，吃飯坐在角落，或者不上桌站著吃，都能理解?！?/p>
“難得你年紀輕輕，就能這么豁達?！?/p>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你想要什么？”周程放下心懷，道：“接觸張光輝，恐怕有所圖謀吧?！?/p>
“瞧您這話說的，就不能是誠心互助。”
“有人跟我說過，你高瞻遠矚，所圖甚大，絕不會無的放矢?！?/p>
“周廠快人快語，我就不藏著掖著?！绷_學云道，“我要你們的銷售渠道，橙子采選渠道，以及前年引進的國外產線。”
“板馬日的，都給你還剩下什么?！敝艹绦αR。
“最起碼，職工可以多領一些下崗補貼?！?/p>
“你這是什么意思？”
“無論是哪個樂，都不會要貴廠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