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坡的路上,田秀禾頻頻打量袁曉成,惹得后者直發毛。
“搞什么?作業也還沒寫,就想著抄呢。”
田秀禾長吁短嘆。
“老袁,袁哥,袁總,您是前輩,看著青農長大的,得幫幫我,我怕這個決策放下去會炸鍋。”
“你可以不自信,但請相信青農的員工,他們有頭腦有想法知進退,會理解學云的深意。”
“我……唉,當初加入青農就是老爹覺得我在家無所事事,鎮上也沒得我的去處,看青農有前途,讓我攀一攀,不說大富大貴,能收心做事養活自己就夠了。
莫名其妙被選成總經理時,我還在苦惱怎么當上副主管,跟人打交道我不如鐘樂,做技術我不如老秦,正兒八經總攬全局我更不如袁哥,以前蕭規曹隨,按照你打下來的基業穩穩向前,我倒還行,真要我沖鋒向前,我怕錯怕亂。”
“我還是那句話,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能越過那么多姓羅姓劉的和無數前輩成為總經理,代表你有過人之處,有讓大家信任的地方,取長補短就是。”袁曉成道,“沒有誰全知全能,關鍵看能不能發揮所有人的優點,都拿工資,事不該一兩個人攤。”
袁曉成沒有嘲笑田秀禾貪婪啊短淺啊這些無聊的東西,誰下海不是為了賺錢,為了享受好生活?僅僅是跟大家都能打好關系,計劃好的事能穩步推進,就已經是合格的經理,真要什么都精通,還分那么多部門做什么。
主要是舒適區待久成習慣,面對變化自然會迷惘惶惑畏懼,若是把頭開起來,慢慢往下走,哪怕有很多困難,他都有勇氣慢慢解決。
對自己也是如此。
“我心里沒底。”田秀禾道。
“彼此彼此,你可以嘗試先做,得到初步成果,再借著匯報的契機跟學云請教,真搞砸就引咎辭職,來青食去優選,小舅子總讓你有口飯吃。”
袁曉成說話并無什么忌諱,該講就講,田秀禾反倒安定下來,是啊,贏了享受歡呼,輸了瀟灑離去,再差的結果都不是天塌地陷,何必畏首畏尾?
開會!
田秀禾坐在上首,左膀秦遠山,右臂鐘樂,一排看過去,腦海不禁浮出袁曉成那句“那么多姓羅姓劉的”,平時沒注意都喊名字,現在一看,腦袋轟隆響。
生產中心羅學盛,市場部羅學長,財務部羅秀秀,行政人事羅學平,供應物流羅學暉,質量部羅學亮,若是再加項目部的劉明天,頭頭腦腦全是黃崗的人,自己說話怕不是最好使的。
還好左膀右臂不是,咦,也不對,一邊是學云的老丈人,一邊隨時可能提桶跑路回省城,怪不得能把我選上來,敢情能活躍氣氛就足夠了?
“咳咳。”
田秀禾清清嗓子。
“今天的事關系公司未來,無論討論結果如何,記得保密,不要隨便外傳,若是誰泄露出去造成風波,公司一定會嚴肅處理。”
他再三呼吸,終于邁入主題。
“我們要跟青食分家,以后不再是上下級關系,而是兄弟公司,業務上各司其職獨立發展。”
一片嘩然,眾人毫不掩飾震驚不解疑惑。
“為什么?干得好好的……”
羅學暉還要說話,被他哥哥按下。
“這是學云的決定,我和袁總經理一致認可,現在要討論的就是如何應對這種改變,人員要不要調整,業務該往哪些方向發展。”
田秀禾道:“我開個頭,市場部要加擔子,給農產找到更多銷路,缺人就招人,不合適的就調崗,以后青農一半的飯碗就靠你們端著。”
羅學長沒有輕易吱聲,表態容易,做不好怎么收場?
“農產農副產品整個鏈條中,食品加工的利潤遠高于生鮮原產,如此一來,豈不是把青農的大頭拿走?”
眼見萬馬齊喑皆是觀望,鐘樂表示發聲義不容辭。
“僅以薪酬而言是這樣的,但全體分紅計劃將會在五年后啟動,本世紀完成,兩家每年都把凈利潤拿出來放在一起,按職級資歷評價等分給每一位在冊員工,學云承諾是每年至少一半利潤。”
田秀禾道:“所以,無論就職哪家青云,只要認真工作,都能共享利益,青云依舊一體。”
話說到這份上,鐘樂也找不到挑剔的點,看起來像是畫餅,但若真能待住,越往后越吃香。
“這么說青云農業只能從事生鮮原產,不許涉及食品加工?”
“言重了,沒有許不許,就是希望雙方能在自己的專業深耕細作,不要牽扯精力。”田秀禾道,“以后青農專心種養,把原料直接出售給市場或者供給食品加工企業,這就是我們的核心業務。”
秦遠山笑呵呵道:“這并不是個壞消息,拳頭握緊收回來,才能更有力量地打出去,專心把農產做好,不愁養活不了青云農業。”
“雖然如此,農業畢竟是臟活累活,這種突然的失落感,恐怕許多職工不一定滿意,他們看青食的兄弟真矮一頭了。”
鐘樂盡職盡責,把大家的疑惑擺在臺面上來。
“話不能這么說,民以食為天,蔬菜家禽水產茶果稻麥,我們這五個事業部可是群眾生活離不開的存在,相比青食的飲料方便面辣條什么的,我們不可或缺,市場穩固。”
“秦總監此言差矣,一斤蔬菜拉到菜市場銷售,中間要經過種植、采收、運輸,層層疊加成本,每節都要分錢純利潤可憐,賣十斤未必抵得上人家一桶方便面。
最關鍵機器加工,不受天時地利影響,只要有原料,轟隆隆干,無論現在還是將來,都遠超我們。”
田秀禾不得不敲桌子。
“分家的話題已經敲定,不要再跟他們比較,我們做我們的。”他沉聲道,“我就不信純做農業只能掙辛苦錢,只能賺一點錢。”
“廣種薄收,薄利多銷,靠天吃飯,怎么發達的起來?”鐘樂道。
“看不起農業?”秦遠山喝道,“這塊土地養活華夏五千年,億兆百姓。”
首當其沖的鐘樂嚇一跳,看秦遠山虎嘯山林的模樣暗暗咋舌,是不是沒把握好度,諫諍變成忤逆。
其他人同樣震了數震,沒想到事情變化如此迅猛,突然由極靜變成極動。
“秦叔消消氣,就事論事。”田秀禾連忙安撫。
秦遠山冷聲道:“不喜歡農業的,不能把種地當作事業的,大門敞開隨你去來。”
鐘樂不爽,當即辯駁。
“討論公司發展不該實事求是?把農業當事業就能無視它的窘境?還要來那套……”
“夠了!越說越沒譜。”田秀禾怒斥,“你們兩位都收聲,聽其他人的想法。”
其他人還敢有想法嗎?不怕自己成為導火索,火上澆油啊。
他們的緘默確實平息秦遠山和鐘樂的爭吵,卻惹火田秀禾。
“坐在這個位置,手底下管著成千上百人,對公司發展一點遠見都沒有?要不要退位讓賢,給有本事的騰空,羅總監?”
羅學盛嘴巴發苦。
此地兩個總監就是秦遠山跟他,分別是研發中心和生產中心的領頭,隨著各個事業部擴大,他也水漲船高,職級等同正廠,跟羅學楊平起平坐。
但跟秦遠山技術管理全精不同,他技術管理全都不精,根本就是因為資歷升上來,坐在這個位置好給下面小伙子做榜樣,這就是你們的以后,好好干加油干,在實際事務上,多是發揮橡皮圖章的功用。
按小伙子們時興的話說,就是掌控倚天劍的滅絕師太,只是等待周芷若到來,重振峨眉而已。
田秀禾說這話,感覺就像在攆他一樣。
“按老辦法,擴大生產。”羅學盛強忍著不適,道:“提高農產品種類,增加種植面積,把陳清數縣乃至玉闌東都囊括。”
田秀禾差點罵人。
你要做地主啊,弄那么多地那么多人,公司要招多少人,增加多少風險?
不過還是忍住,再說狠了,有點欺負老實人,會讓人覺得他不敢懟秦鐘,就挑軟柿子捏,何況其他主管都看著,一言不合,很容易吵起來。
“中規中矩,還有其他想法嗎?”
羅學暉發言之前,先哼了一聲,不知道是想引起注意,還是為盛哥鳴不平。
“我們種子業務很有潛力,不光是田黃菜種黃稻黃麥,還有禽苗兔苗魚苗果苗,去年蒲集找學云請求合作,在他們那里建立青農基地,剛好把花木做起來。
過年跟學祥聊天說大城市都在搞建設,花園花壇需要很多觀賞性花卉苗木,青農增加這項業務有先天優勢,技術研發、供應物流以及銷售渠道都有現成的,而且經濟效益還不低,足夠匹配水果。”
眾人俱是眼睛一亮,齊刷刷看過來。
羅學暉嘴角微勾,似有些許不屑。
“我們自主研發的生物除草劑,還有些便捷農業工具,在實際生產中反響不錯,可以跟相關企業合作量產,或者干脆自己生產,既滿足青農內部使用,也能增收。
青食能搞零食扶持,我們難道就不能搞農業扶持?只是說把食品加工分給袁曉成,可沒講我們只能種菜。”
眾人忽有雞窩飛出金鳳凰的錯覺,連秦遠山和鐘樂都忍不住豎起大拇指,田秀禾直接鼓掌。
“這個建議很好,既能從實際出發,也沒有脫離農業的根本,最重要的是跟青農發展步調一致,記一功。”
掌聲涌動。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還是不能以偏概全,一棍子打翻一船人。
受到鼓舞,發言的就多起來,什么養鹿養羊復制家禽經驗,什么種中藥材增加經濟效益,可不可行的建議全都出來。
旁聽的葉帆遏制不住發言欲望,左顧右盼,一旁的羅學鵲向他投以鼓勵的眼神。
“田總,我能講講嗎?”
作為總辦公室出來的人才,被羅學云熏陶過的年輕人,腦袋暈暈的田秀禾還是決定給他一個機會。
“暢所欲言。”
葉帆精神一振,激動道:“其實青云農業的發展脈絡,羅總早就規劃好了,我們何不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眾人愕然。
田秀禾忍不住道:“羅總什么想法?”
“品牌啊。”
葉帆道:“明明種的是跟旁人一樣的五月鮮和水蜜桃,羅總為什么要把我們的桃子叫做南山桃?葡萄都是從紫玫瑰、黑罕這些常見品種衍生出來的,為什么叫葉崗葡萄?乃至于各種各樣的板栗非要加個黃崗名字?
光賣蔬菜,當然賣不出價格,但青云農業從來都不只是賣蔬菜,我們賣的是嚴格的生產質量管理體系,賣的是健康安全美味的理念,賣的是周到細致的服務,別人認準我們的字號,肯放心買,肯溢價買,這才是青農立足根本。
若僅僅是種菜賣菜,青農根本沒資格發展到現在地步,既能出口創匯,還能行銷國內!所以,我們非但不能盲目擴大生產,還要維持質量,保證品牌越來越響亮。
比如說,改善儲存運輸的技術設備,把水果更新鮮的運到城市去,倘若城里人買得起方便面飲料,沒道理買不起水果,而且相較零食飲料,家長會跟青睞水果蔬菜,非但老少咸宜,還能待客,這市場不比青食差。”
會議室響起此起彼伏的嘶哈聲,看葉帆的眼神比羅學暉還要夸張。
葉帆也越說越激動。
“還有個更重要的東西,就是青云級和田黃級,實惠檔籠絡市場維持名氣,奢侈檔才能賺取高額利潤,每年少量的青云蔬菜出口,賺的錢超過田黃蔬菜七八倍,精美限量高檔優質。
非但不需要龐大的場地龐大的人手,還能有高額的利潤,為什么不在這上面下功夫?難道是給青云食品做供應做上癮,只記得刷刷種刷刷運,不想動腦筋?
不說別的,單以茶論,三五年后云極茶出來,冠上道韻、名山、云霧、修行之人手種,脫俗之人喜愛,利潤能甩張山茶十倍二十倍!
地就那么多,人也不會無窮盡,應當想著每畝地能有更高的產值,而不是無腦擴大產地,否則非但人員機構臃腫,還會處處樹敵,等玉闌全部都有青農基地后,難道還要擴到全省全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