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微言輕,因人而異,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諸如此類成語,盡皆說明不同人有不同待遇,無關乎他本身如何,只是身份更重要。
都是被懟被嘲被詰問,羅學盛不僅自己訥訥不敢言,還不敢讓學暉言,但秦遠山被懟,各種明里暗里的消息長腿似的飛速跑到羅學云耳邊,仿佛生怕他不知道,反復強調。
“你是今天第四個跟我說這事的人。”
羅學云望著幺妹,十分無奈。
“不說是主管會議,嚴格保密么?怎么誰都知道了。”
幺妹道:“研發中心都在討論嘛,有人說鐘樂想擴大權柄,插足研發,故意挑老大的茬,也有人說什么老大被批評,因為我們無能,因為我們沒能實現你的期望,像火車頭一樣帶著青農跑。
更有甚者,還傳出陳連掀桌子替秦叔出氣,學暉抄椅子替盛哥出氣,葉帆看不過眼,音波功見人就罵,才把事情緩和。”
羅學云忍俊不禁。
“你當是青云群俠傳呢,還掀桌打架,喏,會議紀要就在這里,誰說了什么都寫著呢,每個人都簽了字。”
“我看看。”
“看個屁,你職級不夠。”
“葉帆職級還沒我高呢,都能參會。”
“你也來這套?”羅學云瞪她一眼,道:“別鬧,你幫我分析分析,要不要去安撫老秦?”
“以秦叔的要強性格,肯定不愿意女婿上門安慰,那更像是憐憫弱者,不過,若是外孫外孫女走姥姥家,順帶提上兩句,看在孩子份上,總不好上綱上線抓著不放。”幺妹道,“兩青云真分家各干各的?”
羅學云一頭黑線:“誰跟你說的,保密保密,保個屁密!”
“這么說就是真的?”幺妹笑道,“我不會亂說的,主要是他們好像默認我應該知道,聊這問題不避著我,我只要豎著耳朵聽一聽,總是能知道些。”
“就像我跟大哥搬出來一樣,自己小家的事自己做主,不在一個大鍋里吃飯,但還是親兄弟,逢年過節該花的錢,該去的禮不會少。”
“二哥不用跟我解釋,我理解你的用意。”
“哦?”
“爹娘養育孩子,孩子孝順爹娘,不說天經地義,也至少有這種傳統道德和社會契約,青農以母公司自居,職工對待青食就有一種很復雜的感受,既欣慰它取得好成績,是我們所有人的努力,又憂愁于它越來越厲害,管不住。
特別是青食的名頭越來越大,在外面讓人以為青云食品才是母公司,更增添這種不平衡感,嘴巴不說心里別扭,自然有很多摩擦。
就像二哥當年在家,爹什么都要管,種菜也好,蓋屋也罷,事實證明你是對的,但他出于自己的輩分也好,經驗也罷,總是喜歡持有反對意見,非等你做好,才不情不愿的承認。
若僅是這樣倒還罷了,稍微好轉又開始拿二哥的成就炫耀,仿佛咱家能出這樣的人才,都是他一手教出來的,渾然忘記大哥三哥何等人物?
而娘呢,明里暗里總想你能幫襯大哥三哥,要不是大姐二姐全都被你扶起來,保準爹娘要拿你眼里沒家,沒有父母兄弟做文章。
小家尚且如此,何況兩個公司成千上萬人,據我估計,以后事業部之間若是發展不均衡,可能都會想著分家。”
羅學云撫掌大笑。
“咱家出鳳凰了,幺妹眼光高遠,見識不凡,聽我的,多讀書學習多觀察思考,別搞什么種兔研究,你半路出家比不過他們專業學的,改做管理,將來最少能做到總監。”
“真噠?”
“真的,不光青農,青云食品也一樣,若是每個事業部都龐大到廠區呆不下,而要分出去的地步,必然要獨立運營,只是眼下還早,你別出去亂說,否則人心思動,光想這些有的沒的,恐怕沒法好好做事。”
應付完幺妹,羅學云便跟秦月說話。
“明天去集上一趟,帶孩子見見姥姥姥爺,你給老秦打個電話,讓他明天留家。”
將會議紀要鎖起來,羅學云來到旁邊倉庫,在里面挑挑揀揀一通鼓搗,裝滿兩大箱。
翌日半上午,羅雨開車帶著羅學云秦月跟兩個孩子一起出門,將他們放在秦遠山家門口離去。
“哎呦,乖孫來嘍。”
秦遠山跟周琬蘭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一個過來抱一個,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雙胞胎好,雙胞胎好,姥姥姥爺一人一個,不爭不搶,哈哈。”秦遠山直樂。
“月月好,不認生。”周琬蘭笑道。
“親姥姥咋會認生。”羅學云一邊說著,一邊把兩個箱子搬進來。
“什么東西往這里帶,家里不缺吃的用的。”秦遠山道。
“靈丹妙藥,保準老秦吃了腰桿挺直,懟著鐘樂臭罵。”羅學云打開箱子,道:“這一箱算是菜果,茭白、荸薺、蘑菇、木耳、竹蓀、草莓等,這一箱算是菜藥,板藍根、金銀花、薄荷、穿心蓮等。”
秦遠山眉毛一挑:“難道……”
“沒錯,我試驗過,能在山里種活,品質著實不錯,稱作青云級絕對沒問題。”羅學云道,“都拿去,說是你領導研發中心的成果,保準沒人再敢說你閑話。”
“荒唐。”秦遠山黑著臉道,“我這么大年紀還要騙人?”
“不管怎么說,當成研發的進項,足夠消化幾年,將來再如何,真得靠青云自己,若不是分家動蕩,擔心人心不穩,我是不打算拿出來的,怕青農拐杖用久,離開某個人就走不動路。”
秦遠山將孩子還給秦月,撕開一袋,細嗅種子的味道,神色復雜。
“學云,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大山的饋贈。”羅學云笑道,“山里污染少,空氣清,除卻肥料不夠,防蟲困難,當真是萬物生長的寶地,青農要有本事就該去大山里搬出金山銀山,若是不能也得想方設法,多走路子。”
“山里真有這么多寶貝?”
“當然,若不是這樣,得道成仙為什么要訪山入林,還不是親近自然。老秦,思路得放開,既然決定擴大業務面,那就不光是農產,生物除草劑能推廣,難道青農研究的禽藥獸方不能推廣?不都是研發中心的成果。”
“發散思維我肯定是有的,只是這些東西上市太麻煩,跟做人用藥不差多少。”
“長遠考慮,到底是要用的,食品監管終究會越來越嚴,到時候不光是檢測,可能還要對種植過程進行細致的要求,沒有經過批準的除草劑獸藥,哪怕自用都未必行,以青農這么大的盤子,也算是未雨綢繆。”
羅學云道:“在農產研究過程中,不要光是盯著品級,以為高檔的就一定能賺得多,那就是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得通盤考慮。
比如說金銀花薄荷,哪怕就是田黃級普通品質,照樣可以推廣,使用范圍很大,做藥做飲料做吃食做菜做涼茶,我可說了,薄荷給我大種,我讓青食做口香糖。
還有不必盲目求多求全,青云食品求多是因為不需要考慮原料,機器一開一關占不了多少地方,哪怕失敗,機器能賣,工人能轉崗,可以迅速轉型,農業不一樣,土地、氣候、經驗全都牽一發動全身,在某項產品深耕細作的效果,好過全部都有全部不精通……”
“你這話留著囑咐田秀禾吧。”秦遠山冷笑道。
“田秀禾懂什么,他就會管人,真正落實還得老秦您。”
“哼,我算是瞧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是帶孩子看姥爺,而是帶工作找員工。”
“冤枉,我還不是希望下次開會,您能重整旗鼓,把鐘樂駁得啞口無言,展現秦技術的前輩威名。”
羅學云笑道:“鐘樂田秀禾這種風格的管理者,都有他們的毛病,哪怕袁曉成都不例外,還抓住劉明現做了一番文章,但話說回來,沒有誰十全十美,還不是要磨合,大家求同存異,團結一心?”
秦遠山嘴上不屑,心里卻聽著,錦囊妙計外加神兵利器,到時候真正在青云農業說得算的,還得是研發總監,你們懂什么呀!
一頓其樂融融的午餐過后,秦遠山精神抖擻,帶著神兵利器前往研發中心,將盧鵬常遠洋羅學杰等一干英才叫過來共商大計,又過幾日,二次會議召開,他帶著小本子上場,準備大殺四方。
先派陳連出場,一堆青云級的新項目震驚眾人,而后親自闡述貴精不貴多,建立核心優勢項目的概念,最后指出青農未來的方向。
“生物性狀的改變優化,時間以年計,成果以個計,我們只是一家普通的農業公司,沒有足夠的資源全面開花,必須集中力量優中選優,我們需要兩條腿走路。”
“第二條腿是?”田秀禾問道。
“引進外國名品,做本土馴化,學云說他想吃青農種的車厘子。”
“車厘子是什么?”
“cherries的音譯。”
“車什么瑞思又是啥?”
“不學無術。”秦遠山昂著頭顱,道:“大櫻桃。”
不怪田秀禾,一屋子沒有幾個高學歷,盧鵬又是他這邊的,對手根本無法阻擋。
“這個什么大櫻桃有什么特別之處?”田秀禾疑惑道,“值當羅總想吃。”
“味道鮮美,口感酸甜適中,老少咸宜。”秦遠山道,“重要的是,現下車厘子多是進口,價格是櫻桃的十倍,個頭大,價格還高,引進這種水果種植不光是為了盈利,更是為了讓我國群眾實現水果自由,青云農業義不容辭!”
不用解釋,田秀禾等人都看出秦總監背后有“高人”,那就沒什么討論的,鼓掌就是。
“這倒是一個明確的思路。”
鐘樂贊同道:“一方面做本土品種的不斷優化,一方面做國際名品的本土種植,雙管齊下,也比較符合青云公司出口內銷并舉的理念,只是玉闌雖然橫亙南北之交,又有大山阻隔,畢竟不能盡善盡美,恐怕可選擇的余地不多。”
秦遠山斜睨他一眼道:“青農不需要選太多,即便只做成車厘子一個就夠了,若是全國都知道,吃得起的車厘子,找玉闌青云,就已經算是達到目的。
至于更多選擇余地的事,還是等鐘副總回到省城,給領導們好好提提建議,不失為提高本土經濟的好法子。”
田秀禾有點牙疼,怎么這倆人看起來像是杠上了?難不成秦總監想在副總經理的位置上退休,不對呀,隨時能加把交椅,沒必要瞄準鐘樂開炮。其他人亦是咋舌,好像變化動蕩之時,大家心里都有火氣,忍不住要找人發泄。
“我會的。”鐘樂淡淡笑道,“若是領導們同意,我爭取親自帶隊,回青農實地學習經驗。”
秦遠山并不咄咄逼人。
相比較羅學暉葉帆這些年輕人,鐘樂雖然年紀不大,卻很老辣,點到為止即可,沒必要真翻臉,只要以后開火,別懟著研發,大家相安無事還是可以好好做同事的。
“農產的問題就告一段落,項目經理準備資料上會評級,而副產品,我覺得有必要成立專門的小組負責。”
田秀禾道:“以羅總……哦不,秦總監的意思,生態農藥獸藥乃至有機肥,不管是否上市,內部自用可能都要經過批準,既然如此,早做準備,無論是跟監督局還是合作企業打交道,都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鐘副總,你來牽頭成立一個新部門,如何?”
“一定要成立新部門么?放在供應下面,搞個專項組應該就足夠。”鐘樂道,“有問過羅總嗎?”
“不必事事都問羅總,你兼任部門主管,正式建成部門,可以體現青農對這項業務的重視,才會有職工踴躍報名參與,倘若做得好,真能推廣上市,說不定這部門的盈利,要超過其他事業部。”
“田總是在激將嗎?我愿意接下籌建任務,把架子搭起來,只是架構改變不是小事,最好大家舉手表決一下,否則朝令夕改會挫傷員工積極性。”
“也好。”田秀禾道,“大家都可以發表意見,要不要成立新部門負責,或者有更好的主意,都可以提出來。”
眾人當然是從善如流,明擺著要將副產作為第三條腿,誰敢不識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