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入夜,上羅坡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渾如元夜日,尤以羅學云家為最,路燈頂燈臺燈車燈統統打開,恨不得把月亮摘下來映照此地明亮如白晝。
“光宗耀祖,光宗耀祖……”
一屋子老頭或坐或站,將堂屋內外擠得滿滿當當,大門外的空地還有許多孩子,坐在父親肩頭,努力想看熱鬧,八仙桌收拾得干干凈凈,擺上托盤紅布,放在正中間予人觀瞻,羅學云滿臉無奈,根本就沒他說話的份,甚至親爹親叔都得排在后面。
幺爺老淚縱橫,撐著拐杖坐在主位,老半天說不出所以然,只是重復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幾個字,這使羅學云意識到年紀輩分形成的代溝遠非交流能夠解決,就像他高興在于得到認可,長輩們高興視作得到榮耀,孩子們高興只是因為熱鬧。
瞧云云月月瞪大眼睛張望的樣子,能懂什么道理?不過是看到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說說笑笑,感到好玩罷了。
“了不起,了不起,別說咱們這一支,就是老山羅家都多少年沒出這樣的人物,學云光耀門楣,給姓羅的爭光了。”
幺爺所講老山,約莫是羅山,此地是古羅國所在地,羅即網,當地部族以網捕鳥,故以之為氏,被認為是天下羅氏的發源地。
當初幺爺的祖父帶著孩子逃難躲到田集,便可知他這一分支既非核心,亦非望戶,說過分點,若不是逃難時已有妻兒,沒入到別姓倒插門恐怕就沒有上羅坡這個說法。
但是很奇怪,幺叔跟師字輩的叔伯甚至連祖墳在哪都找不到,卻還是堅定地想認祖歸宗,在富裕之后,經常往老山去找人,主動送上禮物,希望添譜續名。
問題是當初家家避亂,又是分支小宗,族譜早就佚失,當事人盡皆逝去,只有口口相傳的字輩能側面印證來自哪個世系,非要去攀附,豈不是上趕著做冤大頭?
沒想到向來明智開朗的幺爺在這方面轉不過彎,甚至大義凜然地表示,有錢就該舍財,讓同族同姓得到好處再正當不過,反過來還要埋怨羅學云有錢給不認識的人家捐助做公益,都不肯給自己人,這才叫沒道理。
此時一聽幺爺翻來覆去把光耀門楣、爭光等話說得不撂下,羅學云就知道老頭又想扯那兩個話題,認祖歸宗和立碑刻名。
只是財政大權都在年輕一輩手上,年輕一輩又全看羅學云的臉色行事,自然推進不了。
“學云,這么大的好事,該讓你爺爺奶奶知道,讓劉運江擇個好日子……”
實話講,羅學云搞青云菜業以來,已經把村里那套父父子子拆得不成樣子,幾乎每個年輕人結婚第一件事都是要另起房屋,即便仍跟爹娘一個戶頭,也絕不在一個屋檐下。
此舉減少許多麻煩的同時,也平添很多問題,尤其是老頭老太太,日子過得絕對沒有他們的前輩舒坦,多年媳婦熬成婆之后,發現婆婆地位驟降,兒媳婦個個敢頂嘴敢陽奉陰違,心里別提多苦。
就好像某代人,上小學時候大學免費,上大學時候小學免費,自己是一分錢學費沒少交。
介于這種情況,羅學云常常以忍讓和躲避為主,畢竟沒有多少正式的場合像今天這樣,給予幺爺領銜一群長輩逼宮的機會。
羅學云重重咳嗽,外面圍觀的年輕人會意,立刻開始搗亂。
“國宏叔、自立叔來了。”羅學暉高聲喊道,“大家看著地方,讓條道出來。”
非但如此,他還快步開路,直引著曹國宏黃自立等人一路沖過來,將氣氛破壞得干干凈凈。
“是真跡么?”
“應該是真的,有抬頭有落款。”
“牛皮真飛上天啦。”
曹國宏虔誠地看著信紙,頗有一種朝圣的神采,羅學云亦抓住機會,將話題撇開。
“國宏叔也不懂書法,能欣賞得來么?”
“就算不懂書法,氣勢格局還能不懂么!”
“我瞧你只懂落款罷。”
“懂落款已經很了不起,許多人連落款都不懂,光是瞧熱鬧呢。”
幺爺和一眾叔伯啞口無言,他們連辨認自己名字都艱難,更別說書法藝術,當真是純粹看熱鬧,跟著哄鬧。
曹國宏這句話無意中狠狠挫傷幺爺等人的積極性,好像的確有些豬鼻子插蔥——裝象,羅學云避而不談其實是給大伙留面子,畢竟人家不發話,你什么事都辦不成,發了話,更別想辦成。
羅學云見狀暗暗發笑。
青云公司匯聚一村一鄉一縣百家姓的格局,難道不比一家一姓宏大?功成名就,有益社會,哪怕無碑無墳,景仰尊崇之人,不也勝過高陵大墓?退一萬步說,即便真講親戚朋友,擺在最前面的也不是你家郡望如何,堂號如何,而是位列何職、家資多少。
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鬧市無人問,從古至今,能讓親朋好友高看一眼的,從來不是祖宗是誰,像幺爺老爹他們,到外面去介紹自己,一句我是羅學云他爺爺他親爹,難道不比報堂號理世系來得痛快?
堂號世系這些東西,只是祖宗余蔭,都不知過了多少輩,誰家祖宗的名號能撐這么久,即便是吳越錢氏也得代代出名人刷新戰績,倘若不能,哪怕是天下無二裴都漸漸入土,跟尋常姓氏無二。
曹國宏看著看著真情流露,居然落起小珍珠,大家伙也是明白不容易,倘若他是不諳事理的,不說給羅學云多使袢子,單是因循守舊,就足夠青云吃一壺,更別說有今日成績。
“宏叔哭早了,黃崗將來越來越好,成為全國有名的新農業科技村,屆時五湖四海的朋友過來參觀學習,都得你接待招呼,才有你哭的。”羅學云打趣道。
“我愿意嘞,咱黃崗不再做窮得‘狗不理’,說親‘人憎嫌’的落后地方,再忙我都高興。”曹國宏堅定不移。
眾人正說著話,又有拖拉機響,一看竟是王運瓊、曹安俊、胡嶸等田集領導過來,二話不說,洗手擦干戴手套,小心翼翼察看。
羅學云真要哭了,連夜打電話讓袁曉成安排夜班員工去青云食品布置珍藏室,這寶貝一刻都不能留在家里了。
王運瓊還帶有相機,鄭重拍照留念,曹安俊表示要寫文章投稿,將這次的經歷如實記錄。
羅學云人都麻了。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青云經此一遭,聲名遠揚,人心堅定,正是奮發向上的時候,我們一起加油,讓青云和田集都越來越好。”
王運瓊還做了總結性發言才走。
他離開不久,張崗、葉崗、喬崗、謝崗等離得近的村子,自恃跟羅學云關系不差的,都涌上門瞻仰,直到半夜,聲勢壯得羅學云都害怕。
“咱家好久沒這么熱鬧過,上次還是倆孩子出生,一算都三年了,時間過得好快。”秦月安頓孩子睡下后,一直等到羅學云送完客人回來,感慨萬千。“有這樣的父親,孩子將來壓力可大。”
羅學云笑道:“孩子壓力大不大,多半來自父母,若要催人奮進做龍鳳,自然壓力山大,可若只是過好生活,健康快樂便已足夠。”
“能么?”
秦月搖頭道:“小孩子們聽三國,看到關平張苞跟著父親打仗,都要問黃忠馬超的兒子去哪,聽到諸葛亮逝世姜維接任北伐,也要問諸葛亮的兒子怎么不在。
即便是蘇軾自嘲被聰明誤一生,希望兒子愚且魯,卻依舊期望孩子能無災無病到公卿,老子英雄兒好漢,子承父業這種事,是外界的期待,怎么可能消掉?”
羅學云啞然失笑。
魯迅先生的兒子神態酷似其父,每每見人都要被問是否有文章問世,仿佛身為文豪的兒子,先天就帶著文學的基因,一定要繼承父輩榮光,渾然不顧人家是學無線電的,跟文學不搭界。
“有些事沒法避免,只能當爸媽的和孩子一起努力,我盡快促成青云中學落成,高中之前都是親戚朋友鄰居,上大學遠離家鄉,只要不刻意宣揚就沒什么大問題,公眾的記憶會淡忘很快,大家記得青云公司,卻會慢慢忘記羅學云這個人。”
“不過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罷了,你做的事業擺在這里,終究要孩子面對的,做得越大,孩子將來要面對的情境就越難。”
羅學云微微皺眉,輕聲道:“今天家里的場面嚇到孩子了?”
嘴上說孩子,實際上卻是問秦月,后者當然明白,搖頭道:“倘若我想阻止你做大事業,從一開始就不會想嫁給你,之前你問我解甲歸田更不會勸你激流勇進,承擔屬于你的責任。”
羅學云道:“青云正在更新,將來經營的責任會落在一群人而非一個人的身上,如果倆孩子都對經營企業沒有興趣,不妨就甩手,乃至于不成為青云職工都行,那畢竟是我做的東西,沒道理壓在孩子身上。”
秦月道:“可你生兒育女不就是為了孩子將來繼承事業么?若不是這樣,你應該更愿意晚結婚幾年,晚生育幾年,甚至丁克。”
羅學云被戳中心思,渾身一激靈,沒想到向來和氣的秦月居然說出這樣犀利的話,好像犯錯誤被抓包,整個人應激生出燥熱羞慚。
他鎮了鎮心神,笑道:“你這說的什么話,還不是咱們秦老師冰清玉潔,談戀愛只讓拉小手,不結婚如何一親芳澤,你一點頭,我怎能不屁顛屁顛求親?
至于孩子,你盡管放心好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我強迫他們接手公司,豈不是自己也該聽老爹的話,好好種地?我不會食言而肥,對爹對兒子雙重標準。”
秦月這才放松臉色,靠在丈夫肩上,低聲道:“今天來的人,說是祝賀看熱鬧,實則全是逼迫你的,逼迫你做好青云,逼迫你為家為鄉爭光,不過是方法不一,用軟用情沒用命令罷了。
原本你只是為了自家脫貧致富,而后帶著親近兄弟,最后村里,現在呢,反而成了不歸路,那些熾烈灼熱,飽含感情的目光,就像枷鎖一樣牢牢鎖住你,我甚至會突然冒出離經叛道的想法,還不如青云就被取締,好讓你是自得其樂悠然進退,而不是被推著走無法回頭。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不是王侯將相的時光,何必落到如此境地?倆孩子都是我身上的肉,我希望他們能歡笑快樂,不用來回奔波勞苦,自己卻沒得到什么。”
羅學云輕撫妻子長發,笑道:“我也能得到快樂啊,秦老師,人生就像一場游戲,耕種一塊田地春種秋收,用辛苦換來滿滿的收獲,這是農人的意義,每當家人吃飽飯穿新衣時,農人都會非常快樂,因為這是他通過勞動掙來的。
經營公司,給家鄉帶來嶄新明亮的變化,讓鄉親們吃得更飽,穿得更好,有病能治,有學能上,這就是我耕耘的田地啊,他們的笑臉就是我沉甸甸的收獲。
我窮過,也見他人窮過,太明白有些時候多么絕望,多么希望有人能搭一把手指條明路,我淋過雨,便想給大家撐把傘。”
“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么?”
“些許是。一方面的確喜歡做,覺得有意思,像是在刷成就,一方面也是覺得立德立功立言是三不朽,好似那句名言‘人的一生應該這樣度過……’,畢竟人世走一遭,沒有條件還倒罷了,既然有條件,不試一試青史留名,豈不是糟踐?
當然,更大的原因是‘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我得到的好處太多,也該順應天地自然,返回得多。
我正要跟你說,讓咱爸從研發退下來,去公益部總攬全局,你也要進去,負責青云學校的項目,青云公益要成為跟青云發展齊頭并進的事業,甚至說明白點,如果倆孩子都無心接受我的事業,那么優選雷云聯合等公司的股份收益,都會交由青云公益回饋社會。”
羅學云態度鮮明,東西留給你,想要得自己守住,如果德不配位或者志不在此,那抱歉,跟你無緣。
秦月聽他這么說,又有些躊躇。
除開清蘭所屬權外,許多事羅學云都沒瞞著,青云優選陳清商貿街聯合投資雷云文化聯合制造,乃至于修行都以一種秘煉氣功的方式教授給她,無論是延年益壽,還是葆青春少生病,都共享好處。
秦家雖然書香門第,孩子都教育得很好,可也不是天然淡泊名利,光看秦大姐想跟丈夫一起上進,秦小弟欣然接受二姐夫禮物和托關系上大學就可見一斑。
是以秦月相夫教子,溫柔賢淑,沒有對萬貫家財的來去有多少執著的地方,并非秉性如此,而是從羅學云這邊得到的“好處”遠超過錢財本身。
愛情之美滿,家庭之幸福,兒女之雙全,身體之康健,即便沒有揮金如土,衣食住行也都是最好的,不乏進口之物,只不過是低調一些,不喜歡將金銀珠寶、古董字畫、名貴家具當成好東西布置出來罷了。
但這些家底,秦月還是知曉一二,深知其龐大,真說拱手于人,又有些不舍。
“你打算孩子長大后讓他們做選擇題,不符合心意就不管,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