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句話道盡謀生真諦,不管生產也好,銷售也罷,都要因地制宜,而占盡地利者便具備人和,可以近水樓臺先得月。
往小了說,當地人會說當地話,交流理解無障礙,往大了說,了解當地情況,認識當地朋友,做起事來事半功倍,別說外來人初來乍到需要本地人幫助,就是土生土長的自己人,也要得到本地人支持,這就叫服水土。
好比很多文明發展不起來,跟地緣關系緊密,亦是某種出生決定命運的理論支持,致使算命卜運之道久久不曾消亡。
倘若井華不是留學生,不認識李彬彬,不知道青云食品的實力,哪怕機會擺到面前,都會眼睜睜錯過,但現在卻有堂而皇之開價的機會。
“學校有很多同學家里適合羅總需求,青云可以給我個聯絡專員的身份,讓我替貴司奔走,做好先期聯絡,再請貴方跟他們直接洽談……”井華笑吟吟道:“我承諾竭誠為青云服務,直至找到可靠合作商,就是不知道報酬怎么個說法。”
羅學云道:“井同學如果能完成任務,青云將支付一筆豐厚的信息服務費,并在你畢業之前,請你擔任青云莫科辦事處的經理,兼職工作但滿付薪水,若有額外貢獻,不吝嗇獎金。
或者,你若是能按照我們要求的價目,快速代銷青云貨物,青云也可將你視作代理商,給予分成,只是要求銷售貨物額度達標。”
范興宗等人靜靜旁聽,誰都沒有輕易張口,他們心里門清,羅學云起了愛才之心,想招攬這個家伙,不光給的條件極高,還試探其志向究竟如何,是愿屈居人下適可而止,還是志存高遠膽大包天。
“那就第一種吧。”井華道,“青云食品的招牌聲譽實力,我都很認可,希望能為貴司工作一段時間,保持良好的關系。”
“很好,明天見。”
井華走后,壓抑的氛圍瞬間活潑起來,七嘴八舌呼啦呼啦都在發表意見。
“還是個孩子啊,靠得住嘛。”
“說話有頭有尾,應該是有本事的。”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我覺得青云辦事處需要他這樣的優秀人才。”
羅學云亦是覺得井華不同凡響,按理說他上門等同求職,面對大伙的審視,該緊張的是他,需要滿足青云的要求,沒想到卻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好像在跟青云談生意,還是拿捏的一方。
可給他豐厚條件選擇時,又果斷拒絕看起來很美的一條,沒有貪得無厭,甘冒巨大風險。空手套白狼,確實容易雞飛蛋打。
“有趣。”
有一說一,羅學云是喜歡這樣人物的,充滿激情和活力,好像山間的野草野花,不需要園丁的呵護,只是一點陽光雨水,都能瘋長,展現蓬勃的生命力。
這股子自信勢頭,真的很少見。
“讓陳宏業也推薦幾個人選,我們分頭拜訪。”羅學云回過神來,說道:“第一步不用著急,區區儲存管理費的損失,遠遠比不上基礎打歪后面都深受其害。”
眾人轟然答應,然后分組接著干。
第二日井華再來,帶了厚厚的資料,羅學云親自接待,望著他濃濃黑眼圈,想必是熬過一宿的,不免更多欣賞之意。
“咖啡還是茶?”
“咖啡加茶。”
井華自然的回答成功逗樂羅學云,西方茶喝法,倒是挺入鄉隨俗。
“人選這么多?”羅學云接過資料,訝然道:“難不成你早就準備過。”
井華大方道:“不錯,我曾經想過尋求他們的幫助,但那時他們都很有疑慮,即便有同學介紹,也不敢妄動,都是在等待塵埃落定。
現在嘛,風波是過去了,塵埃卻更加紛擾,每個有實力的人家,都在積極尋求資源,以便他們能獲得更多好處,定鼎新規則。”
羅學云明白他的意思,無非就是“三自一化”是盤大餐,誰都想啃兩口,啃得多就做大,啃得小就雌伏,一旦錯過很難再有這么好的機會,畢竟新規則建立起來后,沒上桌的就很難再爬上來。
翻看資料,羅學云才發覺自己對北蘇有很多誤解,原來后期經濟不行時,也曾積極努力求變求活,甚至學習我華搞合營放開部分私人企業,只是積重難返。
不過,在這些紛雜中,拔尖的野心人物已經涌現。
“說心里話,如果可以,我很想每個人都拜訪一下,不只是為生意,也想跟他們交個朋友,聊聊閑話,無奈言語不通,每每需人中介,聊起天來就沒滋沒味。”羅學云道,“所以還是效率為先,最好數家之內能有眉目,確定他們到底行還是不行。”
井華道:“羅總的意思是挑出可能性最高的幾家么?人選我已經排布,都是我知道不排斥跟外國人做生意的名單。”
“那我們就行動起來。”
羅學云說干就干,接下來數天都帶著許遠易跟井華挨家拜訪,有一說一,很像是推銷員地面推廣,無非是簡單的小禮物,變成比較珍貴且有分量的登門禮。
雖然有這樣那樣的鋪墊,青云自己也握有籌碼,可真要開啟合作,還是處處碰壁,無他,人心復雜,什么樣的人都有。
有人住豪華別墅,主人家胃口很大,開口就是海量,數以噸計,還要月月送來,羅學云咬咬牙增加人手資金,倒是能勉強滿足,但主人家很不講理,墊資要按照半年到一年計,這么大的數量,給他白干一年,賭他的信譽,真成上趕著要飯,青云做輕工業的,又不是能源重工,沒那么大臉面。
于是就果不其然地失敗。
但這人也不壞,并沒有因此生羅學云的氣,逼迫他怎樣,和和氣氣分別不說,還贈送了俄式特產作為回禮,讓人覺得,他真不是針對誰,而是天生氣魄大。
還有的摳摳索索,不僅要羅學云多做保障,還沒法一口吃下。
反反復復,處處碰壁,終于尋找到合適的。
這人叫做伊戈爾,手上人多店廣,心氣也高,飲食也好,服裝也罷,都有能力分銷,熱情還高漲,只是同樣卡在貨款上。
伊戈爾眉頭緊皺,道:“你們不收盧布,我們也沒有足夠的華元,商品價格都很難確定,清算結款更加麻煩。”
羅學云平靜回應:“我倒是想以米金馬克或者英鎊結算,朋友你不答應呀,眼下看,只能以貨換貨,請伊戈爾居中調節,用工業品換我們的食品日用品,這是需求清單。”
伊戈爾看著一溜煙的摩托、卡車、拖拉機、收割機,目光閃爍不定,他心里知道這些東西是自己很硬的底牌,可對方能瞧中,很大原因就是這些東西還值錢,換作其他東西,根本不夠補償人家萬里迢迢,冒著重重困難,把東西送到家門口的成本。
若是兩三年之前,他肯定會板著臉嚴詞拒絕,但現在市民真的需要這些東西,尤其是保障民生的吃穿,不光是為了掙錢,更是為了穩定。
“羅,你能保證商品按時送到么?”
“當然可以,但前提是我們必須要有利可圖。”
羅學云張開大手,斜斜劃出一條長線,道:“這段距離世界地圖上都要畫很長,我們籌集貨物運過來的困難,伊戈爾應該能想象得到。如果可以,我也希望雙方貿易正常化,但眼下我們必須尊重現實,這不是青云貪得無厭。”
“我理解你的疑慮。”伊戈爾點點頭道,“能否指定商品類目?”
“自然,合同上本就約定商品種類要跟隨市場變化,隨時協定,以最小運力獲得更高效益,只不過要經過雙方外貿部門審核。”
伊戈爾笑道:“這還用說,我們是正經的外貿合作,不是走私,該有的手續都不能少。”
羅學云伸出手道:“那我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存在倉庫的貨物有了著落,眾人都松了一口氣,這段時間不光是羅學云來回奔走,其他人也都忙著拜訪目標,不乏比葉菲姆還更惡劣的,難免讓人灰心喪氣,恨不得自己擺攤去賣。
“做好貨物計價,組建評估團隊,協調運力資源……”
羅學云開著小會,不斷下達新的指令。
達成合作固然欣喜,但卻只是個開頭,距離結果還有十萬八千里,比如說要組建辦事處,從國內叫來專業人員評估機械好壞等等,這些事都是范興宗呂林的活計,他只需要抓總就行。
其他人忙活公事離去,房間轉眼只剩倆人,羅學云將現金遞給井華,厚厚一沓鈔票令他欣喜若狂,這意味著他距離自己的夢想更進一步。
“現在莫科市場動蕩,官方兌換米金并不劃算,羅總不給我軟妹幣,反而是米金,令我心中有愧。”
“你在莫科花銷,當然還是米金便利,省得你再想方設法兌換,再者我也沒帶那么多本幣。”羅學云笑道,“應該夠啟動資金吧?若是不夠,我可以添點。”
“夠倒是夠了,只不過能不能做成,我反而多了些疑慮。”
“哦?能跟我講講么。”
“我原本的打算是做旅店,去年以來,到莫科的國人越來越多,經商也好,探親也罷,因為人生地不熟,再加語言不通,不光是碰壁,還容易被騙,最容易上當的就是吃住兩點。”
羅學云深以為然,連他們過來都要被宰一筆,其他人想必大差不差,除非你敢露宿街頭,否則必定要被坑。
“所以,你主要是想提供中式服務?”
“對,先跟某家旅店合作,我長期租用他十到二十個房間,換上中文標識、中文服務員以及中餐,專門面向同胞,若是能做起來,再慢慢擴大,直到擁有自己的旅店。”
“挺好的,怎么突然有疑慮呢?”
井華苦笑道:“我想的太簡單,有些成本是固定的,開頭做小說起來是嘗試,循序漸進,實則是冒著巨大風險,賠了不甘心,沒有真正起到試水作用,賺了也太小,白白浪費許多成本。
最關鍵的是,有很多緊盯市場的人物,不止是莫科人,還有同胞華商,他們若是看到我搞成,恐怕要揮舞著鈔票直接學習我的模式,我倒是成了鋪墊市場的先驅,給他們做成大生意的臺階。”
羅學云一針見血道:“你這不是疑慮,而是不甘心。”
井華默然,嘆息道:“我就是不甘心,好多人渾渾噩噩,并沒有探險精神,沒有開拓勇氣,可若見到別人成功,抄襲借鑒落井下石的本領高得不得了,僑民服務并不新鮮,但是能不能做,做不做得成,頭前趟路的可是提心吊膽,冒著賠本的風險。”
那你就等等,讓別人趟路唄。
話到嘴邊,羅學云還是按捺下去,事實的確如此,沒有本錢就別著急,跟在后面吃些湯水不差,可若說出去,難免有嘲諷井華眼高于頂,心比天高的意思,后者已經說的很清楚,他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坐擁寶庫而無能為力。
“那么現在,你愿意接受我的投資么?”羅學云道,“我可以直接給你充足的啟動資金,并給你百分之十股份,隨著產值做大,實現分紅之后,我再逐步退股,助你一臂之力,實現財富夢想如何?”
井華沒有一口答應,這主意雖好,可同樣是讓渡利益,而且是相當大的利益,唯一的提升就是擁有更大可能。
“能給我些時間考慮考慮么?”
“可以。”羅學云頓了頓道,“不管你答應不答應,青云辦事處都歡迎你加入,當然,我更喜歡今后過來,能有中式旅店。”
井華道:“為什么?我跟羅總說到底才認識幾天而已。”
“新世紀什么最重要,人才!”羅學云微笑道,“你是個人才,不應該埋沒。”
井華還想說什么,敲門聲響起,他不得不閉嘴。
羅學云打開門,就見葉夫根尼背著幾根樹枝,捧著一個盒子站在門口,臉上堆滿笑容。
“羅先生你好,我是葉菲姆的翻譯,前些日子咱們在飯店見過的,葉菲姆托我向你道歉,為他的莽撞,這是送給羅先生的禮物,非常好的東西,希望你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