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學云倚門而立,眉頭上挑:“怎么,負荊請罪呢?”
某些名詞意象固定,有人效仿極具古風,有人模仿則東施效顰,一位人高馬大、西裝筆挺的外國人來這么一套很久之前的古典今現,比拙劣的COS還滑稽,畫風十分怪異。
葉夫根尼并不著惱,恭敬道:“聽說這是華夏最崇高的道歉方式,我特意學來向羅先生表示真誠致歉,葉菲姆行事不周,慢待賓客,理當賠禮。”
說著,將手中木盒推高,奉到羅學云面前。
烏魚子,這熊貨漢語不知跟誰學的,文白交雜,跟負荊請罪的裝扮一樣怪異。
“葉菲姆要道歉怎么自己不來,難道你沒學過,躬體力行才是真正有誠意么?”
“羅先生不要誤會,葉菲姆不是不愿親來,而是遇到麻煩脫不開身,不然我們見面的第二天就來了,我這次來也是代表葉菲姆,想請求您的幫助。”
羅學云似笑非笑:“那這到底是賠禮還是謝禮,難不成你想一樣東西辦兩件事?”
葉夫根尼連忙道:“不不不,若是羅先生肯幫忙,葉菲姆必有厚禮相贈,當下是道歉為先,想取得羅先生的諒解。”
羅學云思索片刻,道:“你進來吧。”
早就肅立一旁的井華趁勢提出告辭,他沒挽留,只是叮囑他好好盤算,三思后行。
“咖啡還是茶?”
習慣性說出這句話的羅學云,猛然有往事重現的感覺,忍不住失笑,還好葉夫根尼的答案不同井華,多些新鮮感。
“是華夏茶的飲用方式么,那我還是咖啡好了。”
“你倒是不客氣。”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按照貴國的規矩,羅先生既然請我進門,我就應該享受到正式的待遇,哪怕生意沒有談成。”
“你對華夏文化似乎頗有認知,跟誰學的?”
聞聽此言,葉夫根尼把頭一昂,道:“我是莫科國立大學東方語學院的畢業生,而且是學校恢復華夏語教學后,最早的一屆。”
毛熊國對漢學的研究歷史悠久,作為兩個體量同樣龐大的對手,知己知彼是必須要做的事,僅在交惡時期受到壓制,關系一緩和,相應機構便重啟漢學研究和漢語教學。
葉夫根尼早早就學習漢語,造詣還不淺,按理說就算當不了外交人員,也不至于淪落到給葉菲姆這樣不上不下的人物當跟班,那不是屈才么?
葉菲姆雖然背靠國營商店,可一來職位不高,只是中層負責人而已,二來風云突變,私人零售如雨后春筍拔地而起,怎么看都是大材小用。
“我雖然不知道莫科有多少大學,這個專業含金量如何,只是推己及人,想來作為高等教育人才,該有施展才能之地,不當給葉菲姆做屬下,替他負荊請罪吧?”
葉夫根尼臉色一黯,說道:“人生際遇復雜,誰能說清呢,還是請羅先生先看禮物。這是一塊玉璧,按照貴國的說法,玉贈君子,希望你能喜歡。”
羅學云掀開木盒,只見布帛之上安然躺著一塊圓形玉璧,直徑約莫八九厘米,中間有圓孔,環壁雕刻云紋,玉色沁亮,予人溫潤優美之感。
還真是無巧不成書,若是旁的玩意,他未見得懂,但是玉璧這東西,羅學云沒少經手,當年李江波收攏古董之所以栽倒,正是因為不問來由,什么都敢下手,其中就包括各種各樣戰國玉璧。
中原古地千年,埋藏太多歷史,別說容易觸及墓葬,但凡大點久點的河流干涸或者清淤,都常常能撿拾寶物。
以國內古玩市場來看,此類玉璧剛剛興起,真假不一,良莠不齊,若非珍品,價格也沒多少,而葉菲姆這塊明顯是有人精心收藏的,品相完整,狀態良好,古香古色,開門概率很大。
“這寶貝是葉菲姆祖上游玩清國時購買的,很多專家都認可它的價值,能研究古代文化,也能長期持有升值……”葉夫根尼在一旁鼓吹。
“真是買的么?”羅學云打斷他的話。
“是、是吧。”葉夫根尼尷尬道,“年份已久,我們也說不清。”
羅學云道:“看在玉璧的份上,我可以原諒葉菲姆的無禮,但跟青云食品的訂單尾款能結清么?”
葉夫根尼道:“葉菲姆非常想結清貴方的貨款,可他遇到大麻煩,懇求羅先生能幫幫忙,一旦他脫離困境,就是青云公司在莫科最堅定的朋友,無論遇到什么問題,只要羅先生開口,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朋友,成語不是這么用的,若他真有勇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想必不會找我求助。”羅學云淡笑道,“什么麻煩,說來聽聽?”
葉夫根尼東張西望,神色猶豫。
“不用跟做賊似的,屋里沒有旁人。”
“葉菲姆的工作出了點問題,希望羅先生的青云公司能依照年前訂單的三倍數量,將飲料方便面罐頭,尤其是罐頭,迅速運到莫科來。”
“拿什么抵押?我既沒時間,也沒興趣,跟葉菲姆這樣信譽欠費的人耍猴。”
“如果羅喜歡類似玉璧一樣的華夏寶物,葉菲姆愿意拿出一批物件作為抵押,保證這些東西具有收藏增值的價值,同時在結清貨款后,讓羅總任意挑選兩件作為謝禮,就當作是借貨的利息。”
羅學云冷笑道:“葉夫根尼,不知道你有沒有去過華夏。”
“沒有。”
“真沒有么?我怎么覺得你對江湖上常玩的把戲很熟練呢。古玩這東西價值撲朔迷離,真品贗品斷難區分,哪怕行家里手都有打眼的時候,對收藏家來說,還有些用處,我們正經談生意,還拿這東西糊弄,未免太瞧不起人。”
葉夫根尼脫口而出:“羅先生不是很喜歡華夏古物么,還讓人四處……”
“四處什么?”
“打聽。”
“你是調查跟蹤青云商隊,還是買通了誰?”
“沒有,羅先生千萬別誤會。”
“如果葉菲姆真的情況糟糕,而且需要我幫忙,那么,我希望葉夫根尼先生能認清事實,把事情講明白,如果只是試探甚至挑撥,我覺得你可以走了。”
葉夫根尼額頭微汗,直感覺一頭老虎趴在前面,瞪大虎目,死死盯著他,仿佛一言不發就要沖上來吃掉他。
“葉菲姆做了小小的調查,絕對沒有刻意針對青云來的商隊,他只是想能投其所好,獲得羅先生喜歡,從而得到幫助,貴方跟大北是實力強大的食品企業,蔬菜肉食面包都能提供,對莫科市民很重要,對葉菲姆也很重要。”
“葉菲姆現在什么情況?”
“被有關人士點名批評,要不是上司保護,現在已經坐牢,只有盡快把他挪走的貨物補回來,并繳一筆巨大的罰金,才能免于牢獄之災。他能動用的活錢和物資早就耗完,只能請朋友們搭把手,幫他緩過這一遭。”
“我不是幸災樂禍,但事實就是這樣,人狂自有天收,葉菲姆做事霸道,不把別人放在眼里,當有更霸道的出現,他就要因果報應。”
葉夫根尼略略尷尬,解釋道:“葉菲姆不通變化,現在吃一墊長一智,以后會跟長進的。”
“是不通變化,還是瞧不起人,區別可就大了。”
羅學云話鋒一轉:“不過在商言商,葉菲姆人品如何,性格怎樣,我并不十分在乎,僅是一點,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要青云的貨物則必須有抵押物。可以是錢、是店鋪、是有價值的股份,是明確價格的藝術品等,絕不是個人收藏,沒有流通證明過的古玩。
用華夏人的古董來折騰華夏人,說出去也不好聽,不是么?”
葉夫根尼極其為難,懇求羅學云高抬貴手好心幫忙,可惜沒用,羅學云根本不吃這套。
“我看你不是糊涂,就是裝糊涂,既然沒有決定權,就回去請示葉菲姆,別在這干耗著,惹我煩躁,效果只會更差,真沒錢,就把收藏的寶貝賣了換錢,普通市民都去廣場擺攤,把自己的電器家具拿出來賣掉,周轉家用,葉菲姆不行?還是沒真正走到絕境,舍不得吧。”
葉夫根尼無言以對,只能懨懨離去,羅學云則坐直身子,仔細打量這枚古玉璧。
因修行功法能借助美玉聚集靈氣,他便對玉料稍有一番研究,乃至于玉器。玉璧嘛,同樣有了解,戰國到漢代是巔峰,換句話說,就是那時在貴族中很流行,無論佩戴做禮器,還是下葬做祭器,都很常見。
葉菲姆贈送的玉璧放個十年二十年,賣出幾十萬不成問題,倘若葉夫根尼沒說假話,拿收藏古董抵押是可行的,無論葉菲姆祖上究竟是搶還是買,能保存幾十年還干凈美好的,顯然都是有價值的。
但羅學云還是拒絕,拿古玩做抵押,哪有趁葉菲姆困難,逼迫他低價出售來得痛快,本來葉菲姆的信譽就一般,還跟他們搞這么復雜的操作,等同自討苦吃。
葉夫根尼若是真的了解華夏江湖,很容易把羅學云反拖下水,比如趁著寶物存放旅館,過來偷盜或者破壞,一旦折損,被拿捏的就是羅學云自己,即便不偷不破壞,只是耍賴這不是我當初搬來的,同樣有的扯皮。
若要避免這種麻煩,羅學云須得布置許多手段,顯然沒有以逸待勞舒服,想要貨是吧,直接把東西賣了,拿到現錢再談。
……
新府鼓勵外資進入,幫莫科解決市場困難,兼之范興宗金元開道,很快青云辦事處就掛牌成立,有辦公住址、聯系電話、明確經營業務等,也順勢擺出招工信息。
當地人是必須要有的,哪怕青云外派員工都懂俄語,經過專業化培訓,很多事辦起來還是沒有當地人出頭麻利,數量不多,兩到三名,是負責日常事務的主力,同時還招聘兼職,面向學生們,不光是留學生,既可減少成本,也能做成將來擴大的根基。
首批運來的貨物,亦慢慢交付給伊戈爾,批發給下面的商店或者攤主,然后稍等段時間,轉換成工業產品帶回,并且統計市場信息,確定哪些品類是急需的,是高利潤率的。
也就是說,如果青云主營產品盈利率不夠預期,作為客戶的伊戈爾不喜歡,可能外貿訂單就要削減數量甚至直接砍掉,從某種程度上講,已經是青云外貿公司的模樣。
如果不是毛熊國這種特殊情況,尋常東西都能賣出異常高的價格,羅學云決計不會出此下策,屢屢增加業務增加人員架構,對青云反復沖擊。
光是分公司職工有沒有資格獲得激勵股份,算不算青云自己人,都有得討論,更別說還有外籍員工,要不是五年老員工才開始享受配股,恐怕剛剛雛形的青云章程,早就千瘡百孔了。
范興宗等人忙得不可開交,羅學云也沒有閑著,跟陳宏業一起走訪古玩攤主或者愿意出手的個人,因他結款給力,都是綠油油的米金,很受賣主喜愛,甚至傳出不小的名聲,叫做“大方的東方人”。
無論是正經的收藏者,還是只有一件兩件的普通人,只要是華夏物件,急需轉手用錢,都愿意找羅。
抱著儲物空間一整個專業書架,邊對照邊琢磨的羅學云鑒寶能力大增,尤其是玉類,可能辨認不了源頭來歷,年份揣摩卻愈發清晰。
當然,少不了吃虧上當,特別是字畫,別說羅學云不是行家,就算是行家,也架不住古人都作假,但話說回來,他主要是希望流失的古玩能回家,除卻少量留著升值傳家,大部分是打算捐給博物館,豐富一下城市底蘊的,只要價格不是太離譜,虧就虧了,權當買個教訓。
聲名傳出之后,羅學云下榻的旅館慢慢變得有名,造訪者層出不窮,有白天來的,有晚上來的,不少還帶著真家伙,雖然沒能造成什么損傷,但還是讓范興宗等人十分困擾,同時旅店老板也很不滿,總是扭送不法分子,說好聽點,有責任守秩序,說難聽點,我們旅店這么差勁,專門吸引壞人?
“羅先生,請你們離開旅店。”老板莫爾-伊萬諾夫罕見地露面,勒令羅學云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