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站之前,卸貨站臺處已經清空,齊德龍望向北方,吧嗒吧嗒抽著香煙,臉上看不出喜怒,倒是站在一旁的胡飛神情激動,走來走去很是期待的樣子,而鐘樂則是隨意地靠在柱子上,半瞇著眼睛,仿佛已經入眠。
“樂兄弟,心這么大呢。”胡飛摩拳擦掌,亢奮道:“青云帶回來的這批機械,若是出了什么問題,對你們可是重大打擊,說不定就要狠狠栽一跟頭,摔個鼻青臉腫。”
鐘樂淡然道:“若是旁人確實得多擔心,問一問行程,打聽打聽情況,不能干坐著等,可既然是羅總親自押車,就不必獻丑,要是他都鎮不住場子,還能出問題,即便換我們其他人上去,也不過如此。”
“你倒是對羅總很有信心吶。”
“也不盡然,兩地綿延萬里之遙,途徑無數站點,什么牛鬼蛇神沒有,出點什么問題也是尋常,只不過羅總親自領路,必要的時候能快速決斷,便是有些損失付得起責任,不至于手忙腳亂。”
“哈哈,這話倒不假,貨物越是珍貴,別人就越是小心翼翼,生怕出差錯連累公司,不免瞻前顧后,猶猶豫豫,本來就不好搞的東西,越發弄得差。
羅總親自去,不光讓大伙看到決心,還更容易調集人力物力,有什么事當場就能拿主意,對也好,錯也罷,能做下來。我反正是抱著極大期望的,就是有些許不理解,不知樂總有沒有功夫閑聊兩句?”
“當然可以,火車連續晚點,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到站,你又不肯走,整個話茬省得打盹,也挺有意思的。”
“是啊,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這人啊,真是沒得個自在時候。”
胡飛嘟囔了一句,才說起正題。
“玉闌的情況我有所了解,鄰近大別山老早就是根據地,歌命老區,多山區丘陵,地塊高低不平,河流斷斷續續,應該是缺乏規模機械化種植的條件,我不知道羅總為什么如此執著要引進機械,還是大量引進,去異國引進,就不怕成了燒火棍,吃力不討好么?”
聞聽此言,齊德龍悄沒聲豎起耳朵,雖然他答應幫羅學云協調,對農業機械進行改造出售或者換貨,但內心也有諸多疑惑,以大北的情況來看,農業耕作復雜多變,不光是地利,還有農戶個人因素。
最直接的變化,家庭聯產之后,大中型拖拉機銷路幾近斷絕,各大知名機械廠紛紛轉產,進而研究小型拖拉機及其配套耕種收割機械,原本青睞使用機械的場景,耕作也好收獲也好運輸也好,都復古似的加大人力畜力的使用占比。
條件適宜的大北尚且如此,玉闌恐怕更難搞,羅學云為什么要這么頭鐵,不多換些更容易找到銷路的產品,哪怕多換幾輛卡車摩托,都比拖拉機收割機好。
鐘樂咳咳兩聲清清嗓子,開口道:“胡經理有所不知,玉闌地形南高北低,鄰近桐柏、大別的南部是山地,到中部就是丘陵,再到北邊就是豫東平原,豫東平原是黃淮平原的一部分,而黃淮平原就是華北平原的南部。
某種意義上講,玉闌的耕地困難只是一小部分,我們不能因噎廢食,光看到難的,不看全局,況且就農業發展而言,同樣要追求高效高產,機械力量注定優于人力畜力,大家伙誰不知道進城坐拖拉機比驢車舒服,驢車比挑擔地走舒服?
由此可見,廣泛的機械化生產方向是沒錯的,可能時間跨度大一點,卻終究要達到,對于平原,則使用通用機械,對于山地,則進行改造,多動腦子解決困難,而不是望而生畏,我們相信青云能做成現代科技農業。”
胡飛追問道:“耕地都被家庭承包,他們舍得花錢請機器上工?”
鐘樂道:“農戶之所以廣泛使用人力畜力,核心原因還是人多地少,閑著沒活干的孩子都到地里忙活,的確比要花錢的機器節省,但這只是現狀,不可能長期存在。
其一,人多地少則注定產出受限,全家都堆在上面用功,一年到頭堪堪果腹而已,很多年輕男女都在摸索著到大城市打工掙錢,只在農忙時回來,甚至不回來。
主宰家里田地種植的老爺子年齡慢慢變大,精力不濟,面對全家的耕地,要么把田甩給親戚種,要么就是請人請機器,看看一年到頭能不能剩下兩個錢。
其二,青農要做的是規模化農業機械服務商,什么意思呢,可能一個村一個鄉,田挨著田,地挨著地,都是我們的客戶,還能發展成長期客戶的那種,每次出動量都能很大,便能攤平成本,逐漸到農戶可以接受的區間。
耕牛別看老實,使喚牛犁田耙地也不是那么簡單的,更別說人牛都要時間休息,而莊稼尤重天時,一些搶收搶種的情景,大伙切切實實看到機器的好處,兩下一盤算,心里有數。”
胡飛若有所思:“聽起來是個持久戰,要很久才能完成的樣子?”
鐘樂點了點頭,又搖頭。
“你這是什么意思?”胡飛奇道。
“青云不是閉門造車,拍腦袋遐想做的經營計劃,而是切實看到成功可能,才選擇推行機械化,這趟來大北,我順路去了東北很多糧食產地,看到一個明顯的現象。”
“什么現象?”
“農戶自營農業機械的積極性很高,有聯戶所有、合作經營,有獨戶所有,戶有戶營,本錢不高的也想盡辦法積極承包,組成農機服務隊。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一來人均耕地多,需求勞動力多,而副業經營廣,又對家庭勞動力削減明顯,尤其在耕種、收獲兩點,他們是很樂意請機器來干的,速度快抓天時,落袋為安不擔心。
二來,拖拉機掛個斗就能搞運輸,拉人拉貨,長途短途,農忙農閑,都有賺頭,而且大伙對拖拉機的需求還遠未飽滿,難道他們個人來搞能經營下去,青農集中力量保障業務來源和后勤補給,反而不如么?”
胡飛嘖嘖嘆道:“你說服我了,怪不得羅總要親赴毛熊國,主抓農業機械,原來是高瞻遠矚,已經想清楚戰略,只是苦于沒有趁手武器,想必貴公司不會僅限玉闌一地,而是要把這種服務推廣出去,尤其是平原地區的鄰居們。”
鐘樂笑道:“不錯,以前生產隊時想搞機械生產的思路是沒錯的,只是限于種種條件,機械不夠,油料不多,拖拉機手養不起,管理水平不足等等,未能成行,但現在都能慢慢克服。作為一家志存高遠的農業公司,正是需要接過責任的時候。”
“佩服佩服。”胡飛油然贊嘆,“中原果然人才輩出,不光羅總氣魄絕大,就連樂總也是少見的英才,將來農業領域,必有青云一席之地。”
“借胡經理吉言。”
齊德龍默默旁聽,從鐘樂淡然從容的意態中,他瞧出青云農業的自信,仿佛這不是說大話,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而是切切實實腳踏實地很快實現的目標。
只是他不明白,青農這樣辛苦培育市場有什么好處,農機服務能掙幾個錢,上面有生產廠家,下面個人擁有,中間還有一大堆以人力蓄力節省成本的,如此獻寶似的忙前忙后,圖什么?就圖青云農業是現代化科技農業的名號?
嗚嗚……
悠長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站臺迅速忙活起來,準備接站,鐘樂站直身子,向鐵路那邊看去,只見黑龍咆哮著殺來。
“嘿,羅總!”
胡飛比鐘樂還積極,老早就揮手,擺來擺去活像只蝴蝶。
“胡經理,好久不見。”
羅學云從容走下車廂,跟胡飛握手。
“從早春走到立夏,雪都化了,花都開了。”胡飛深情道,“大北在莫科的銷售,辛苦羅總費心。”
“我應該做的。”
羅學云雖然腹誹胡飛搶齊德龍的戲,但還是非常溫和地回應笑容,此君頗有真性情,亦似真朋友,即便有些戲精,也比冷眼旁觀的齊德龍更順眼。
“齊總,好久不見,勞你在站臺吹風,真過意不去。”
“這話說的就見外了,咱們是合作伙伴啊。”齊德龍直截了當道,“不知青云此次帶回什么貨物?”
羅學云微微一笑,道:“樂總,帶人卸貨吧。”
齊德龍立刻把目光投過去。
“大侉子!”
“烏拉爾摩托車?這么新。”
“好威猛啊。”
工人們看到造型古樸的側三輪摩托外形,頓時議論起來,作為跟隨蘇軍鋼鐵洪流征戰的品牌,軍轉民之后,很快受到廣大客戶的喜愛,技術簡單,結構牢固,適應極冷到極熱的環境,風行幾十年不衰,運到國內,絕對能算比較奢侈的產品。
君不見齊德龍眼睛發光,直勾勾盯著摩托,好像要不管不顧奪下一輛。
“這些都是二手的,我給齊總準備了全新未開封的,在后面有專屬包裝,當作贈禮,感謝你一直以來對青云的大力支持。”
羅學云話音未落,齊德龍臉上就堆砌笑容,搓手道:“這怎么好意思呢。”
“寶馬贈英雄,好車送齊總。”
“過獎過獎。”
齊德龍完全沉溺在摩托的“美色”中,渾然忘了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故事,卡車摩托的銷售不成問題,但大中型耕作機械的置換改造,可是要一番疏通,跟機械廠搞好關系,到時候叫他去協調,還能拒絕么?
站臺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對車上卸下來的東西評頭論足。
“這卡車有型,又高又大,值老鼻子錢。”
“拖拉機才大好么,動起來肯定轟隆響,把耳朵都震破。”
“有可能,我聽說外國人開拖拉機都帶耳罩的。”
“毛子的東西,誰啊,這么有本事能弄來。”
“還用問,那不站著么,齊德龍,齊總。”
“屁,不懂裝懂,旁邊的年輕人才是頭,齊德龍只是給人家幫忙的。”
“不會吧,那家伙才多大年紀,能讓龍爺給他幫忙。”
“就憑人家能一車車拉回這么多寶貝,我大概一數,光摩托都有六七十輛,什么概念,轉手就是六七十萬塊錢,別說還有卡車拖拉機收割機這些玩意。”
“奈奈的熊,年紀輕輕這么有本事,我這輩子都沒見過幾十萬塊錢。”
車站的轟動很快變成新聞,在大北傳播,未等羅學云聽完鐘樂報告情況,金常克就殺上門來,寒暄都不敘,開門見山說道:“摩托給我留十輛,別賣出去。”
“我這舟車勞頓,屁股都沒坐穩,哪來勁頭就說賣車,又不是大白菜,擺在街上吆喝兩聲就是,得辦手續走流程啊。”羅學云笑道。
金常克認真搖頭,道:“我不是怕你現在就賣出去,而是怕你許出去,這家幾輛,那家幾輛,我來晚了就沒份,到時候再去求別人,臉往哪放?”
羅學云奇道:“不至于吧,摩托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你們想買,還能買不到?長鈴不就做的很紅火,還引進霓虹技術。”
金常克道:“那能一樣,這可是烏拉爾,以前軍隊馳騁沙場用的,還是前蘇產的,壞一輛少一輛。”
“誒呦,這都還是加分點呀,那我可得拍電報,給人家廠子提建議,叫他給我們出口的摩托,千萬別改銘文,原汁原味。”
“得了吧,新貨還能當舊貨賣?大伙一看出產日期,就認定你是仿的,不買賬嘍。”
兩人開著玩笑,金常克突然問道:“聽說你運回來的不止摩托,還有卡車拖拉機收割機之類的,怎么打算,都要賣掉么?”
“暫時來說,我傾向就地銷售。”羅學云道,“換成錢,繼續投入經營中。”
“你想找誰銷售,齊德龍么?”
“還請金老哥指點。”
“指點談不上,就是給你提個醒,毛子卡車摩托是個好東西,有很多人喜歡,你不能只把它當成賺錢的商品,還要當成一種改變情勢的籌碼,交由誰銷售,怎么銷售,須得慎重。”
羅學云一副“你不妨把話說明白點”的表情,眼神示意金常克繼續,后者卻不買賬,微微笑道:“言盡于此,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