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學楊按住話頭,起身叫普生和玲玲回家,倆孩子正跟云云月月樂在興頭上,那么多新鮮的玩具琢磨著玩法,哪肯離去?祈求再玩一會兒,再玩一會兒。
秦月順勢挽留,羅學楊只能答應,坡上能蓋屋的地方相對集中,走不了多遠就有人家,他倒是不擔心天黑孩子不敢回家什么的,就是孩子留下免不了要在堂弟家吃晚飯,多做少做還是小事,關鍵羅學云倆人精細,對孩子照顧得很,一來二去要多費很多功夫。
雖說普生向來將羅學云當作叔父對待,玲玲又是宗字輩大姐很受疼愛,在而今計生形勢下,四個堂兄弟的孩子加起來都只夠從前一家,都不缺那點吃的喝的給孩子,可是吶,人心也跟著變了,新一輩孩子之間的關系可不如之前,非但彼此之間吝惜比較的小心思多,也沒有之前包容大度。
有一個很明顯的點,早前兄弟姐妹哪怕不是同一個爹,同一個爺,也非常講究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不管自家人針鋒相對多嚴重,到外面半點風聲不漏,反而要一致對外互幫互助。
現在呢,要先顧自己,再顧親兄弟,最后是堂的表的,經常產生矛盾之后很難調和,什么委屈都不想忍,小虧大虧都不想吃,就是要吵,就是要斗,就是要爭誰先誰后。
長輩權威漸漸消解,若不是跟幺爺一樣,德高望重,年輕時真跟侄子們如親兄弟般相處,年邁時對后人不偏不倚不多費閑話,很難得到足夠的尊重。
大家伙開始認同一個道理,長輩教的東西已經不適應這個時代,若按照他們的思路生活,多半是要窮下去的,與其在家聽教誨,不如多出去跑兩圈,說不定就碰到什么機會。
這般情況下,孩子吃別人家的飯,就等同欠人情,招待別人家孩子吃飯,就仿佛吃虧,他嬢的還有越來越多人在意這東西。
有時候羅學楊都挺無語的,以前窮的時候,大家都吃糠咽菜,饑一頓飽一頓,若是有孩子肯來自家留飯,就算再苦,心里臉上都是高興的,絕不會介懷,反而覺得這孩子跟嬸嬸叔叔親近熱乎。
條件好了,頓頓白米飯,盤盤有葷腥,再多幾個孩子吃都不怕了,卻開始計較,有小心思,干什么呀這是。
羅學楊知道堂弟不是這樣的人,還會照顧得很好,葷素搭配,營養豐富,可他同樣會覺得欠人情,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坦然接受好意,隔閡就這么明晃晃地存在著。
“回來啦?娃呢。”
幺叔羅師塘門神似的箕坐在門口,叭叭抽著煙,問道。
“不愿意回來,跟云云玩呢。”
羅師塘倒是沒糾結孩子的去處,直入主題。
“廠子什么說法?”
一聽到這問題,羅學楊就焦躁,他雖然性格沉穩,不喜夸談,可絕不是沒心眼的,沒心眼絕對爬不到廠長位置。
花城青食引發搬遷總部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還未止息,又傳出做大江城青食的風聲,不,不是風聲,而是沒有范圍公開的消息,自然對所有青食職工都是迎頭重擊。
哪怕知足常樂,不求更多的羅學楊都被迫動起來,他個人雖無所謂總部在哪,只要陳清食品廠在就行,可到底是局中人,不可能孤立存在,他不關心,也有人要他關心。
只是袁曉成陳帆要他關心和老父親追問,給他的感覺截然不同,前者更多探詢意味,小心翼翼,后者仿佛詰難,不容置疑。
“學云這人心思深沉,您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想法怎么可能輕易表露,我跟他請示還差不多,哪有他向我匯報的?您就別問了,我頭疼。”
“翅膀硬了?當老子的向你問兩句話都不成?”
羅學楊心里直嘆氣,說道:“沒這意思,學云沒給說法,就讓我該干嘛干嘛。”
羅師塘臉色嚴肅:“學云是不是有搬到江城住的意思?”
“我不知道,房子他是買了,東西也安置了,想搬走隨時可以搬走,但他沒提這茬。”羅學楊道,“這事您就別操心了,天塌了高個子頂著,別人都不著急,我們著急做什么。”
“糊涂。”羅師塘呵斥道,“你就是高個子,曉不曉得!樹根、樹果都沒在青云謀個一官半職,田客(羅雨丈夫)根在青云農業,明現自己弄個廠子,他兄弟都有靠山。只有你在食品廠領頭,還沒有靠得住的退路,必須得看學云的眼色行事,到底明不明白?”
“我明白,非常明白,所以我很認真管好食品廠,保證生產,為青云食品的壯大盡心盡力,這還不夠嗎?我有什么要怕這怕那的。”羅學楊壓抑著聲音,低吼道:“就算青食搬遷總部,就算陳清廠裁撤,咱家也不會像以前那樣餓肚子,缺衣服穿,您明白嗎?爹!”
他越說越來氣,聲音跟著大起來。
“是的,咱家能有今天是沾了學云的光,做事要看他的眼色,可是爹,越是這樣,我越不能上竄下跳。我能表示對青食未來的擔憂,傳達職工們的迷惘害怕,但不能反對學云的決定,要他怎么怎么樣。
如果學云鐵了心要裁撤食品廠,或者跟清蘭分道揚鑣,我們能做的就是支持,堅定的支持,不能拿虛頭巴腦的東西去逼學云怎么樣,那是看他眼色行事么?那是忘恩負義只顧自己。”
羅師塘似沒見過這樣的兒子,尤其在成年以后,當他爆發,沉默也變成雷霆,年富力強的壯大跟老頭日漸枯瘦的軀體形成鮮明對比。
“孩子長大了,知道路怎么走,當爹做娘的確實該放手,少說廢話。”他頹然道,“以后你工作的事我不問了,只要你心里有數就好”
無名之火退去的羅學楊,情商重新占領高地,低聲道:“爹,不是不能問工作,實在是有些問題沒有必要提,學云自有主張,我們強求無非是自討沒趣,上趕著惹人不高興。
至于靠山,學云才是真靠山吶,只要沒跟學云鬧矛盾,以后擔憂什么,就算搬家,跟學祥一樣,他能一輩子不回來,一輩子斷絕音訊!要真那樣,咱認命不虧。”
“你說得對。”羅師塘長嘆道,“我老了,眼睛腦子都不比從前,看不明白,也想不清楚,以后工作的事你自己權衡,不用跟我多廢話。”
此刻見到父親退讓,羅學楊又生出惻隱之心,仿佛父親不光老了,他還在逼著父親變老,心潮起伏不定,突然之間說不出安慰的話來,只能呆呆愣在原地。
羅師塘見狀輕輕拍了他一下,吩咐道:“我渴了,給我冰瓶啤酒凍著。”
“好嘞,爹。”
言語之間,方才的爭吵隨風散去。
…………
兩青云經營到如今,逐漸接近一個瓶頸,對青食來說,是小食品商到中型大型食品企業沖擊的界限,年產值過億到年利潤過億要多久時間達到,能不能穩住上升的勢頭,是關鍵問題。
而青農在產值利潤上大大遜色,但它屬于玄門正宗,要厚積薄發,后來居上的,即便業務量沒有到頂,整個企業的性質仍舊要朝著高科技現代化的農業平臺發展。
莽荒粗獷的種植養殖只能是學步車,度過起步階段后一定得改變,否則就跟大多同行一樣,陷入到無序內卷的狀態,要么做不成悠久品牌半途而廢,要么將來為現在的短視填坑。
給青云公司掙錢的壓力泰半都蓋到青食上面,若是青農還不能揚長避短,不在意眼下而謀求將來,未免太愚蠢。
眼下,兩家青云都遇到同樣的問題,軍心不穩。
羅學云之所以要求推廣工作中使用普通話,可不光是為了緩和土客矛盾,淡化青云的草根氣息,使大家不分彼此和睦融洽,更是為了提高生產效率。
青云目標,不管是車間一線操作工人,還是田間廠子的種植養殖工,都得是技術員的水準,要讀得懂作業指導書,寫得明白工作報告,絕不能分辨肥料靠舌頭嘗,讓這些傷害身體的,不準確的土方法仍舊大量存在實際生產中。
從講普通話開始,到理論學習實踐運用相結合,最后能舉一反三,指出問題的同時進行創新,這樣青云才能有生命力,蓬勃旺盛地發展下去。
兩青云情況不同,羅學云便開出不同的藥方,青食提升很快,產值飛升,利潤拔尖,職工們又是獎金又是表揚,物質條件和精神面貌都改變明顯,不光是遠超陳清,一些沒怎么發展的大城市老區居民,都未必有他們自信。
錢就是膽氣,變好就是勇氣!
只是成功往往帶著副作用,陳清廠作為總廠,吸引來的職工大多都是陳清附近,不管是袁曉成這樣最上頭的總經理,還是楊水文這樣最基層的班組長,都以陳清廠為中心,構建自己的生活圈。
上班下班,結婚生子,親朋好友,都已固定,陳清廠就是他們的一切,于是乎,跟那些國營廠一樣,想要保衛生活,就得保衛廠子這么個邏輯就出來了。
他們一邊開始墮怠,有種野獸熟悉了巢穴,機器過了磨合期的隨意放縱,公司規章制度的漏洞,任何可以彈性的空子都被發現和使用。一邊又開始警惕,警惕一切可能損害廠子利益的行為,包括但不限于扶持食品廠、分廠壯大和總部搬遷。
想要改變這樣的狀況,就得加強管理,而加強管理是一套動態連招,不是下發通知,收發報告就行,一定要有做到位的措施,能直指核心。
陳清廠的痛點就是爹不親,娘不愛,不管青云還是清蘭哪個搞事,青食都吃不消,所以陶瑩發通知,袁曉成坐不住,羅學云吹風,袁曉成也坐不住,總經理都坐不住,下面的人更別想坐住,必定以他為圓心,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進行相應的變化。
至于變好還是變壞,羅學云并不能確定,要給予時間觀察,若是變好,就繼續加,變壞,就一步步減,很多時候的謠言就是一份沒蓋章的文件,隨時可以轉正。
青農的問題則更復雜,農業需要的人才太多,不光是研發中心搞研究的,在實際生產中更需要高素質員工。一個知其所以然的萌新,培訓實踐后,能發揮的作用超過具有十年經驗,知其然的老農。
就培訓成本而言,提升知其然的老農,尤其是上年紀,形成固有經驗的前輩,所花費的資源,遠超接受過系統教育,懂得如何學習研究的年輕學生。
后者的問題主要在“戰斗意志”,能不能吃苦,能不能接受惡劣環境,能不能忍受寂寞等等,這些可以通過連續篩選和高待遇緩解,但前者的再教育,難上加難。
老師聽不懂他們說什么,前學后忘或者學了不知道用,這些都還算小事,固有經驗的對抗才難解決,就跟駕校老師賊不喜歡接收野路子司機一樣,觀念正確錯誤都沒法確定。
羅學云希望做到一視同仁,但在工作實際中,青農職工越來越喜歡歡迎前者加入,以至于給前者的條件越來越豐厚,后者則慢慢成為壓艙基石。
壓艙基石上不了甲板。
因而青農更重要是安撫,是歸心,讓無論什么身份的職工,都有幸福感,不至于鬧騰來鬧騰去。
青云學校補貼學費和午餐,嚴格教育和管理就是其中一環,有追求的職工能貼學費,把孩子送到特殊班,爭取考好大學,沒有追求的職工,家里也不在乎一個孩子勞動,送到學校放心,能聽得進去就聽,聽不進去也關在里面,那么多雙眼睛盯著不用擔心在外面廝混變壞。
初中畢業出來年紀就差不多,考慮成家立業什么的,順得很,可比以前在鄉里亂晃悠好太多。
至于青云學校好不好?笑話,羅學云的孩子都在里面上學,公司那么多家屬當職工,把孩子都將自家人對待,有什么好擔心的。
不過效果好不好,能不能起到羅學云期待的作用,同樣看時間給予答案,他要做的就是站在遠處,站在高處,審視著青云的基業,高閣調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