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遠洋下班后接上老婆孩子,直奔田集的“蓉城火鍋店”而來,摩托轟隆的引擎聲剛熄,就見一七八歲的女孩兒飛也似地竄出來,脆生生喊道:“舅舅!”
“姐姐、姐姐。”未等常遠洋應答,老婆孫昭昭抱著的三歲小兒便已歡呼雀躍,急不可耐要掙脫母親的懷抱,跟姐姐玩耍。
“小心點,別摔著。”孫昭昭感覺自己像是抱著一條剛上岸的大魚,急切想要跳回水里,根本不顧任何危險。她摸了摸女孩的頭,笑道:“豆豆作業寫完沒有?”
“舅娘就知道問作業,怎么不問我看電視沒有,玩耍沒有,吃飯沒有。”豆豆雙手叉腰,說得理直氣壯,把常遠洋都逗樂了。
“還用問,肯定是玩了好一會兒,正在看電視,飯還沒吃,作業不知道寫沒寫。”常遠洋直白地揭穿外甥女,說道:“你爸媽都忙,沒工夫關心你課業,乖乖自己得上心吶。”
“好啦好啦,知道啦。”豆豆不耐煩道,“快讓弟弟進屋來,外面冷。”
常遠洋搖了搖頭,一時間竟躊躇起來。
他決心留在青農以后,便將媳婦孩子接了過來,因而分了農村小別野,光是住的話,不需要花錢,就跟單身職工住的公寓宿舍一樣,屬于青農福利的一部分,但所有權是青農的。
只有把戶口遷到玉闌,才有出錢購買的資格,青農亦作相應的補貼,倒不是羅學云貪婪,要瞄著地價謀利,只是有些事不得不防,田集地方不大,能蓋住房的位置有限,除了供應青農職工,不該有別的商業可能。
倘若不是本地人也能購買,他若離職搬走,這房子立時成為他趴在青農身上“吸血”的工具,非但提高青農優待職工的成本,還會影響田集自身的發展,該說不說,田集的價值全是青農給予的。
常遠洋安定下來之后,覺得青農發展不錯,已經有攜老扶幼的心思,恰逢羅學云吃飯時曾講,外地職工可以動員家屬過來開家鄉菜餐館,不僅能解思鄉之情,還能豐富飯菜種類,最關鍵青農就是搞食材的,應該發揮這種優勢。
幾經考慮,將姐姐一家帶過來做火鍋。
姐夫何克雖是農民,文化不高,積極性卻足,很有敢闖敢干的勁頭,加上火鍋店開得早,羅學云以為表率,經常親自光顧,一下子帶動蓉城火鍋的熱度,兩三年的功夫就成為陳清一絕,好多玉闌饕客專程來田集探訪,說要吃原汁原味,連陳清分店都不滿意。
常遠洋給姐姐算過賬,雖只有陳清田集兩家店,每年賺的錢都超過許多鄉鎮企業,對比青云農業,也能媲美大主管級別的薪資待遇。
可錢都是汗水和時間換來的,即便姐姐倆人從親力親為變成經營管理,依舊清閑不了多少,門店、食材、人員、財務等等,無情吞噬倆人的精力,以至于再要個孩子的計劃都耽擱了三年,更別說豆豆的教育。
常遠洋知道外甥女本來不是這樣的,是隨著家庭條件變好的同時,父母管教放松,才慢慢變得貪玩,疏忽課業。
如果自己再把這事一講,豈不是推波助瀾,讓外甥女更缺少父母關愛。
“洋洋來啦。”姐姐迎了出來,歡喜道:“走,到包間去。”
常遠洋問道:“姐夫呢?”
“廚房呢,馬上就來,你打電話說有事找他,早早就等著。”姐姐笑道,“昭昭,你們是吃鍋子還是吃炒菜,我叫人做。”
“弄兩個菜就行。”孫昭昭道,“麻煩姐了。”
“說的什么話,到飯店吃飯天經地義。”姐姐高興地安排去了,臨了還囑咐豆豆照顧好弟弟,不要亂跑,她前腳走,何克后腳就進了包間。
問候兩句后,常遠洋道:“店里生意還好嗎?”
何克笑道:“好著呢,入秋后天氣慢慢轉冷,來吃火鍋的人更多了。”
“哦,那該是挺忙的,姐夫可辛苦。”
“有錢賺就謝天謝地,哪還管辛不辛苦,總比面朝黃土背朝天舒坦。遠洋,你工作還順利吧?”
常遠洋苦笑道:“姐夫這話說的,咱倆雖然沒住一起,可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怎么總是見我第一句都要問工作順不順利呢。”
何克微帶笑意的眼神中露出一絲狡黠:“你每次見豆豆,不也是最關心作業嘛,哪怕昨天剛問了,今天就能漏掉么?”
“這倒也是。”常遠洋咀嚼著這句話,總覺得有些額外味道,或許關心作業、關心工作跟關心吃飯一樣,都是某種慣用語,但以何克的意思仿佛更有鳴不平,你每次都問孩子作業,擔心她沒做不做,我見你是否也要擔心你工作不順?
沒過多久,姐姐跟孫昭昭把飯菜端上來,照顧著一家子吃,常遠洋看姐姐似要離去,趕忙放下筷子阻攔。
“這事跟火鍋店有關,姐姐還是一起聽吧,一起做決定。”
何克夫妻倆對視一眼,均有些摸不著頭腦,火鍋店雖然是在常遠洋支應下做起來的,前前后后幫了不少忙,但經營也好,收入也罷,都沒要一分錢,除了自己吃,舉凡帶人一定付賬,向來不怎么涉及火鍋店,怎么就跟火鍋店有關呢。
“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何克沉聲道。
“別想岔了,是好事。”常遠洋趕忙解釋,“上午劉明理找我,傳達了羅學云羅總的意思,像問問姐姐、姐夫有沒有意愿把火鍋產業做大,成為一個招牌,往明天罐頭、青云食品廠的規模努力,青云肯入股并提供相應的支持,攜手做大共創輝煌。”
何克常年在陳清田集間奔忙,所做生意更是和青云關系匪淺,聞聽此言立刻生出自然反應,問道:“聽遠洋的意思,羅總是想把火鍋店扶持起來,做成明天罐頭、辛大叔糖廠這樣的食品企業?”
“對頭!姐夫厲害,羅總就是這個意思。”常遠洋道,“劉明理說具體條件可以細談,青云不會要太多股份,只是要加深關系,成為青云大戰略旗下的一員。”
“就我們火鍋店嗎?街上其他店也這樣嘛。”
“這我倒不清楚,但聽意思,火鍋店會是標桿,就像當時過來開店一樣,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羅總會給很多額外的資源扶持,以使其成功,起到鼓舞激勵的作用。”
姐姐立刻高興起來,激動道:“就是說,我跟你姐夫能做大老板,還是羅總保障成功的那種?”
“我想是吧。”常遠洋道,“明天罐頭鬧得一地雞毛,原本扶持食品廠的計劃大受挫折,但拖拉機似的業務模式又是羅總非常在意的方向,只要火鍋店選成標桿,姐夫做的似模似樣,絕對出不了問題。至于能做成多大的老板,得看將來。”
“我懂,我懂。”姐夫興奮道,“他爸,這么大的好事,你表個態啊。”
何克眉頭緊皺,慢慢問道:“羅總想怎么做大火鍋產業?”
常遠洋道:“羅總尊重姐夫的意見,他提供兩個方向,其一,開設火鍋店連鎖,采用統一的管理模式,在各個城市設店,借助青農的食材供應,相對來說比較好做。只是這樣,就得樹立品牌,不能光叫蓉城火鍋,得加上字號,得健全生產質量管理等一系列制度
其二,做火鍋底料成品廠,屆時就要求姐夫增加研發投入,在口味上琢磨門道,那時兩家店就成為體驗店一樣的存在,專注工廠生產。”
姐姐問道:“兩個方向一定要選一個嗎?不能都要?”
常遠洋訝然,他沒想到姐姐還有這樣的雄心壯志,看來成功對任何人都是一劑振奮良藥。
“這個問題劉明理倒是沒有說死,大概方案能征得羅總支持,就能魚與熊掌兼得,只是做起來很困難。
火鍋店連鎖是餐飲服務,直接面向顧客,要管好食材、廚房、餐桌,火鍋底料廠是食品企業,注重原料、生產管理、包裝物流、銷售渠道。
兩者要求的方向不說截然不同,至少也是差別很大,青云能給予的支持更多體現在非業務方面,比如說人事、財務、物流等等,大部分困難都要姐和姐夫自己克服,貪多嚼不爛容易噎著。”
何克沉默一會兒,問道:“遠洋有什么建議?”
“姐夫指的是什么,做不做的建議還是做什么的建議。”
“做什么。”何克冷靜道。
常遠洋愈發驚訝:“這么說,姐夫已經決定要做?”
何克目光閃爍,幽幽道:“錢是個好東西,我跟你姐回老家腰桿筆直,人人噓寒問暖追捧,因為什么,不就是當老板賺到錢么?有錢就是何老板,吃香喝辣,沒錢就是窮小子,吃糠咽菜。
人家羅總賞光給面子,這可是天大的貴人,一輩子能遇到幾回?錯過休想尋到下次,所以,我一定得答應。”
常遠洋內心波濤洶涌,有千萬般說不出的話語,到底是什么情緒,他講不清,只是覺得有很多辜負,倘若有條件,哪怕只是好一點,家鄉很多人的命運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真不完全是人不行。
再看姐姐,亦是同樣堅定的目光,火鍋店的成功完全讓倆人變成嶄新的人。
“我傾向于火鍋底料。”
“為什么?”
“廠子開在陳清,每年除卻進貨銷售少數出差之外,大多時候姐夫都能跟姐留在本地,多多少少能分出功夫照顧豆豆。若是連鎖火鍋店,不說起步到正常運營中間需要消耗多少精力,致使父女分離,光是每年的視察管理都是大麻煩,每多一家店,就要上升一個層級。”
“你居然關心這個?這是做企業的重點么。”
常遠洋聳了聳肩:“賺錢是為什么,更好的生活,若因為賺錢牽連生活,難道不是南轅北轍,好早之前都說再生一個外甥,現在也沒動靜,要是再忙些,還能有功夫么。”
何克夫妻倆沉默半晌,竟是無言以對。
“我不喜歡說些宿命論的話,什么大富大貴要看命,想要成為大富翁,須得羅學云一樣的命,其他人先照鏡子再說,可有些人就是容易做成,有些人不容易。
人生人生,難道不是生活更重要嗎?求財是沒有極限的,種地的時候覺得一家火鍋店賺的錢就足夠滿足,現在兩家店的時候,就想著開廠開連鎖,真等開廠開連鎖之后,難道還要學青云,廣投資扶持,成為巨無霸。”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何克沉聲道,“就跟青食和優選一樣,開廠和開店都是能有光明前途,也能前途慘淡的,無論做哪一項,只要認真投入,結果都一樣。你對孩子的關心,我跟你姐都記下了,以后一定更上心些。”
姐姐鼓起掌來:“就這么說定了。”
“不。”何克突然道,“我可以接受青云的扶持,搞火鍋底料廠,但這個公司必須有遠洋的一份,你不拿,我寧可不干。”
“你說什么!”姐姐差點跳起來。
常遠洋皺眉道:“我在青農上班,沒有多余的功夫,昭昭在學校幫忙,還得照顧孩子,更是搭不上手,這一份,姐夫讓我怎么拿?”
何克道:“你必須拿,不光你拿,盧鵬、李歡也得持有股份。如果不是沖著你們的身份,羅總絕對不會注意到火鍋店,若是便宜讓我一個人占了,我不能接受。”
常遠洋道:“什么叫便宜讓你一個人占了?你跟辛大樹王協禮這些人一樣,都是先有被扶持的條件,然后得到投資機會,日后經營也需要你嘔心瀝血,成與不成,全看你自己,旁人亂拿股份,才叫撿便宜。”
何克搖了搖頭,道:“我們做事得敞亮,光靠我的本事,別說開底料廠,就是兩個店子都要忙得腳不沾地,整天不得閑,沒有遠洋明里暗里幫忙,底料廠成的概率多大?劉明現可是當了很久的市場主管,才能有本事把罐頭廠拉起來,辛大樹更是全家上陣。”
“你也可以全家上陣,把親戚朋友都叫來。”
“屁話,叫他們來拖后腿還差不多,別說沖鋒打仗,上個菜都記不明白。”
常遠洋揉了揉眉頭,道:“讓我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