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一股的話聽起來漂亮,仿佛是在占便宜,送上門的好處,可常遠洋心里清楚沒有白吃的午餐,出資出力出技術總是要給一樣的,否則何克作為生意人,憑什么消遣自己的血汗?
姐姐家的火鍋店他不沾一星半點,帶朋友同事來必定結賬,平時閑暇也甚少來蹭飯,常遠洋知道,做生意同樣辛苦,給自家人不要錢的服務相較于外人,等同虧兩次。他不能白占便宜。
正因如此,他對火鍋店的好壞不負有責任,不必時刻擔憂著急,想來幫忙就過來幫忙,算算賬,理理頭緒,不想來幫忙,姐姐姐夫也不敢多打擾。
可要是拿了股份,即便只是小份額,關系就牽連上,到時姐夫有事找上門,自己還能拒絕嗎?那時候還不是兩家小火鍋店,而是食品加工廠,事情更多,麻煩更大。瞧何克的勢頭,還想要盧鵬、李歡都加入,一網打盡,這是要干什么,你以為自己是青云食品呢。
孫昭昭對丈夫的疑慮表示無語,回家安頓孩子睡下后專門就這個話題進行討論。
“若是外人你這樣想,倒無可厚非,可既然是親姐親姐夫,考慮這個有什么意義。”孫昭昭道,“你幫不幫忙全看跟姐有沒有感情,想不想幫這個忙,就像當初你辛辛苦苦張羅姐姐一家過來一樣,那時火鍋店給你一份子啦?給你重金酬謝啦?”
常遠洋道:“那不一樣,當時反正有這么個機會,我不叫姐姐一家來也是浪費。再者,其時主要目的是為了拉姐夫一把,解決他家吃飽飯的問題,于情于理我都該幫這個忙。眼下不一樣,是為了富裕,為了更有錢,為了當老板。縱觀古今中外,良好關系都是這種時候開始變壞。”
孫昭昭聽得哈哈大笑,差點沒把孩子驚醒,令常遠洋一陣羞惱,動手動腳起來。
“有話好好說,你這樣笑是幾個意思?”
“忍不住,真的忍不住,看你跟姐夫講得頭頭是道,還以為你瞧得很明白,沒想到紙上談兵,還是書呆子酸氣。”
這更讓常遠洋惱怒,哼道:“我倒想聽聽孫老師的高見。”
孫昭昭慢慢收斂笑容,問道:“你既然替羅總做說客,顯然有支持姐夫開廠或者增加店面的意思,是不是?”
“是。”
“理由。”
“其一,當初羅總支持我們外來職工親屬過來安置,促成多家飯館和商店做成,還將火鍋店當標桿,這次支持擴廠同樣會豎立榜樣,明擺著是好機會,能做大事業賺更多錢。
其二,姐夫有本事,咱姐也不差,多多少少有些經營企業的天賦,如果沒條件就算了,一直當個小老板未必是壞事,可若好條件送上門……不抓住就愚蠢至極。
姐夫也說得很明白,羅學云之于我或許不算貴人,但之于他,卻是一輩子都遇不到幾回的貴人。”
“你這不是很透徹嗎?開廠是好事,姐夫完全做得。”孫昭昭道,“就像當初開火鍋店一樣,機會再次降臨姐姐一家,你期望他們接受,期望他們借此機會變得更好。”
常遠洋道:“我希望他們更好,跟拿不拿股份有什么關系?”
孫昭昭嘆道:“榆木腦袋啊,非要我一字一句的掰扯?看你拒絕股份的樣子,想必不是愛慕虛榮、貪戀錢財的人,可碰到好機會依舊替姐夫一家張羅,這是為什么?你跟咱姐感情深厚唄,愛屋及烏,姐夫和豆豆都想幫一把。
請你捫心自問,姐姐在老家種地,你擔心想幫忙,剛開火鍋店,你擔心想幫忙,真等開廠,遇到什么頭痛難辦的事,會狠心置之不理,任由姐夫一頭撞過去,硬生生蹚出血路嗎?
到時候姐夫求你呢,姐姐求你呢,還會因為沒有拿股份,就能保持清高獨立,不問半點是非,不出一絲微力嘛!”
常遠洋忽地沉默,孫昭昭的話對他有種振聾發聵的味道,是啊,跟姐姐的血緣關系斬不斷,姐弟情誼割不掉,幫不幫忙輪得到金錢衡量嗎?既然輪不到金錢衡量,又何必對拿不拿股份耿耿于懷。
“我不知道。”他說道,“如果是姐夫一意孤行胡來,我可能不會幫忙,若真是遇到困難,我恐怕不能眼睜睜看著……”
孫昭昭嘿地一聲冷笑:“既然想明白這點,何必忸怩,有股份你就能理直氣壯指點姐夫,教他不要盲目,不要犯錯。
反過來說,沒有股份,不占利益,姐夫好意思三番五次請你幫忙或者指點嗎?若是不好意思,姐夫在陳清可以說是孤立無援,你建議他開廠,等同是逼他玩命,逼他上刀山。”
常遠洋嘆氣道:“我分身乏術呀,也實在不想太過牽扯里面。”
“那就象征性拿一點,讓姐夫知道他開廠是有依靠的,有什么問題可以理直氣壯找你,畢竟有你一份,但不拿多,他心里有數,就不會大事小事都來煩你。”孫昭昭道,“姐夫提出你拿股份他才肯干,可見心里明鏡似的。”
常遠洋忽道:“這是否意味著姐夫具備合格條件呢?”
“那誰知道,事情沒做之前,你知道姐夫是成功的劉明現,還是失敗的王協禮。”
“即便我答應,鵬哥和老歡未必愿意,況且我老是有種味道不對的感覺。”
孫昭昭嘿嘿笑道:“我知道你什么感覺,無非是覺得盧鵬李歡你們三個跟姐夫開廠,卻是經由青云扶持,容易瓜田李下,好像劉明現第二似的,占了青云的便宜,屆時物議洶洶,你們百嘴莫辯,最后落得劉明現一樣下場。”
常遠洋點點頭:“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那你就去問劉明理,甚至問羅總,讓他們給出明確答案,行,就再去找盧鵬李歡,不行就拉倒。”孫昭昭摸著下巴道,“我覺得九成九能行。”
“為什么?”
“老天爺,論情商你這水平不比盧鵬高明到哪里去。”
“我們就是半斤八兩,你最厲害,行了吧。”
“跟你比心眼也沒什么意思。”孫昭昭撇了撇嘴,“青云要做什么大生態,投資扶持同類企業,就免不了遠近親疏。
就拿最早四家來說,明天罐頭毋庸置疑,羅總的干大哥,辛大樹糖廠,則有辛貴和辛治兩重關系,辛貴是羅總老朋友,青云菜業時期的職工,辛治是后起之秀,尖子生。果品廠把好幾家做零嘴吃食的都攏到一起,里面可是不少青食職工的親戚。
看明白嘛?有些東西是避免不了的,就算不是羅總青眼相加,點兵點將,單是按照以前食品之鄉扶持計劃的標準評選,照樣是跟青云沾親帶故的人最拔尖。
這樣的人才知道青云想要什么樣的合作者,該完成什么樣的任務,就算是做表格提交策劃書寫報告啥的,格式都比外人精確。你擔心這些東西,都屬于你自作多情。”
常遠洋哼哼唧唧:“一天到晚就打聽這些東西是吧,本地人都沒你知道的多。”
“陰陽怪氣什么。”孫昭昭伸指點在他的額頭,“想要在田集立足,必須打進群眾內部,想要在青云上升,則必須了解彎彎繞繞。公司想要做大都得信息化,做人你以為不需要吶。”
“好厲害呦,目光如炬,算無遺計,堪比諸葛亮,看來我得把咱家的女諸葛供起來,好好膜拜。”
“煩不煩,又來。”
…………
常遠洋得了賢內助的金玉良言,便依計行事,尋找劉明理仔細了解情況,并把自己的擔憂說出,沒想到公司十分重視,竟然引來羅學云親自見面,一五一十把方案講解清楚,安撫他不要有疑慮。
出了青食廠的常遠洋臉色通紅,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跟張無忌似的,太師傅教的東西都忘了一半,只記得真意,那就是開廠是好事,可以大膽入股,沒有任何問題。
回到研發中心,盧鵬瞧出他狀態奇特,還關切地問他有沒有不舒服,要不要請假休息休息。
常遠洋正在興頭上,便擇日不如撞日,將李歡喊來,把事情來龍去脈大約那么一講。
三人雖不是同一個老師帶出來的,但卻是同學院的老朋友,也是師兄學弟喊著,到青農研發一起過苦日子更是凝聚友誼,既沒必要隱瞞,也沒必要做足準備來說服,就那么閑聊提一嘴,表明意向再細談不遲。
李歡約摸是老三的位置,聽常遠洋講完就看到盧鵬臉色平靜,瞧不出情緒,擔心盧鵬不方便開口致使冷場常遠洋尷尬,便主動接茬。
“這事連羅總都大力支持,顯然是好事,不過有些話還是問明白比較好,跟朋友做生意最怕稀里糊涂,到時候賺也不好,賠也不好,反而好事變壞事。常哥,你說是吧?”
“當然,不光你們,連我跟姐夫都要商量明白,白紙黑字寫清楚。”
“那我就說了,何哥邀請我們投資的目的是什么,缺資金、缺人手、缺技術還是缺影響力?”
“都可以,鵬哥和老歡出什么,廠子就要什么,大塊小塊的可以再談,這個聯絡合伙的友誼不能少,姐夫的意思我也明白,無非是火鍋店做起來到現在做底料廠子,都是沾了光。
若不是羅總安撫外來職工,希望青農能留住人才,不會有這個機會,他也不會是這個典型。現在光全都沾了,若裝作看不見,美美獨享好處會過意不去,畢竟你倆都沒叫親戚過來開店啥的。”
“何哥想多了,資源都是羅總出的,反過來感謝我們,沒什么道理。”
“不對哦,資源是公司出的,目的是為了公司職工,姐夫是沾了大光,這是任何時候都抹殺不了的現實。眼下火鍋店再次被選上,同樣出于這個原因,姐夫應該感謝的。”
李歡笑了,反問道:“照你這么說,每個外地職工何哥都得感謝,豈不是得邀請每個人入股?”
“不是不行哦。”常遠洋拉長語調,“咱們有志氣,也學青云搞職工持股,把股份分給每一個外來職工及其家屬,大家伙一起把產業做大。”
“差不多行了,越說越沒譜。”沉默許久的盧鵬終于講話,“一家廠子八字都沒一撇,還真在這盤算起來,虧了算誰的?真正做事都靠著何哥,咱們說這些有的沒的,是打算竊取勝利果實吶。”
李歡道:“開個玩笑嘛。”
“別啊。”常遠洋忙道,“就算不都入股,該邀請的還是可以邀請,省得將來有人說咱不帶他玩,私心重。”
盧鵬真生氣了,道:“遠洋,別替你姐夫做決定,也別賭氣見人就邀請,不說這事羅總鼎力支持,認真看著不容胡來,就算是你姐夫一個人,他也得擔著廠子成敗,不是過家家,不是好漢聚義。”
常遠洋稍稍冷靜些,點頭稱好。
盧鵬道:“這個投資的事,我考慮考慮,等兩天再答復你。”
“應該的,畢竟不是菜市場買菜,論斤稱,馬上就賣。”
盧鵬如此表態,李歡欣然跟從,表示也要考慮。
“遠洋,我有個問題想問一下。”
“鵬哥講就是,別跟上學似的,還要舉手站起來。”
盧鵬點點頭道:“往常扶持食品廠不都是青云總公司統一管理,也由他們調度負責,怎么突然變成青云食品投資,豈不是又降一級。這是什么意思?”
“你還真問到我了。”常遠洋思索道,“羅總原話是根據公司發展需要的調整,總公司只負責控股和戰略運營,實體業務都放在青農青云兩個子公司,大致方向不變,僅做細節改動。
對投資廠實際運行沒有任何影響,該有的條件依舊有,我也就沒太在意,反正對接人還是劉明理,羅總還是同樣重視。”
盧鵬微笑道:“這話說的,什么叫沒影響,影響大了去,青云直接控股,那何哥在名義上跟田總袁總平起平坐,改為子公司麾下,就算袁曉成不管,那不也是高上一頭么?”
李歡激動得一拍大腿,道:“怪不得劉明現籌錢要回股份,還以為是避嫌,敢情是早有情報,不想屈居袁曉成之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