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蒸饅頭爭口氣,劉明現的出走本就有負氣的意思,好不容易做成功了,哪肯吃回頭草,倘若各食品廠改在青食名下,他先前面對袁曉成的氣焰,立刻要反成為尷尬。
何況認為明天罐頭廠對外貿易的增長都是沾青食光,而引發不小爭吵的事,同樣得有一個說法,由此觀之劉明現的選擇不難理解。
常遠洋摩挲著下巴,回憶羅學云跟他講解時的神態,喃喃道:“我想這件事仍舊是青食吵鬧的余波,作為花城青食開設,江城青食做大的一個總結。
或許是對袁曉成的補償安撫,加強青食總部的權威,促使其站在整個青云食品的角度考慮,不要狹隘地偏袒陳清總廠,以免再發生總廠職工對公司運營策略不好的聲音。畢竟廣開分公司已經是難以回頭的趨勢,真要故態復萌,鬧出總廠分廠的矛盾,對青食有害無利。”
“不成立。”李歡斷然道,“剛才你也講了,對食品廠的投資扶持仍舊維持原態勢,劉明理主要負責,羅總重點關心,不過是在青食掛個名字,算什么增加權威,袁曉成難道還能對劉明理指手畫腳?”
“那誰知道呢。”常遠洋攤手道,“歸到一組的項目,實際給二組的人做,難道一組長真就什么話都說不上?最關鍵的是投入和收入都得經過青食,袁曉成或許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盯住資金就能讓很多人不痛快。”
李歡疑惑道:“羅總是怎么考慮的,明明袁曉成做事有問題,接連對他敲打,促進青食一系列改變,好不容易按住勢頭,怎么又把肥肉遞到袁曉成嘴邊,這不是等著出問題嗎?”
常遠洋沒法回答,卻是極有默契地跟李歡同時把目光落到盧鵬身上,仿佛是在講,你是高級管理,許多戰略會議都有參加,能不能透露點風聲。
盧鵬向后仰躺,靠在沙發上坐實,慢慢道:“有些事羅總講過只言片語,但沒有說清,我也不敢包票就是這樣那樣,同樣話說回來,他是總裁,掌握整個青云的大權,許多事沒必要跟大伙解釋。明白嗎?”
“明白。”李歡道,“咱這不是聊到了嘛,隨意討論討論,沒想過什么這呀那呀的。”
盧鵬微微點頭:“前次張光輝來陳清,也是掀起不小風浪,大概就是青云食品經營的一些事,比如說到底誰做主,哪些事情誰可以做主,誰可以對哪些事情做主,涉及到的不光是總公司跟分公司之間,還有袁總跟羅總甚至清蘭之間。
聽說吵得很激烈,連清蘭駐廠的顧問都出來申明意見,表態清蘭保有對青食的權益,不乏冷峻嚴肅的批評……”
“嘶……”常遠洋跟李歡不約而同坐直身體,這可不是小事,很容易導致青食萬丈高樓的根基不穩。
“后來情況怎么樣?”
“很多事是沒有后來的,像這樣的爭吵能傳出些許風聲就已經很難得,哪能讓不該知情的人都知情,還要不要做事。”盧鵬道,“這跟青食搬遷總部的傳聞是兩碼事,你們可要想清楚。”
“自然,搬遷總部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消息,這卻是不能泄露的秘密。”常遠洋道,“這么說來,羅總是被說服了?”
“不知道。”盧鵬聳了聳肩,“但我想他肯定認識到一個問題,就是每個部門,每個職工,都有他自己的利益訴求,這個訴求很可能跟青云的運營方向不那么一致,導致很多時候職工不理解原由,而生出各種各樣的枝節。”
“就像臭罵劉明現占青云便宜?”
“不錯。青云公司是職工持股,雖然股權設計上是以其保障職工經濟利益,壓制決策權和控制權,普通職工很難通過持股會真正操縱青云,但架構擺在這里,令青云不能忽視忽略普通職工的利益。
青農青食都在擴大,職工數量劇增,即便有五年的工齡限制,也終究要面臨到持股職工越來越多的局面,有些事現在做順順當當,等到將來恐怕就要坎坷許多,畢竟到董事會這一層級,袁曉成田秀禾等人即便股份數量遠遠不如羅總,但要起到限制作用,還是有基礎的。
而羅總……”
“羅總怎么了。”
盧鵬似乎想起什么,搖了搖頭,嘆道:“羅總這個人還是比較純粹的,看他近十年所作所為,振興家鄉,農業致富的根本沒忘,他是個真心的種地人,而不是通過種地起步,賺到本錢后立刻拋棄窮困家鄉,遠赴城市開設其他工廠,謀求更多利潤。
近的,發達之后一直留在山溝溝老家,把青農安在鎮上,為了留住職工,所付出的成本很高,遠的,青云業務一直集中在農業和食品加工上面,后者也是為消化農業產出服務的,屬于鏈條的一部分。
相對來說比較容易獲得利潤增值的,什么酒店啊,商鋪啊,飯館啊,羅總都沒讓青云摻和,我想可能是因為這些性質的公司沒法更好地幫到玉闌陳清這么多農戶,沒法惠及更多人。
他搞青云菜業或許只是想家里人日子過得更富裕些,可當青云菜業變成青云農業,這份擔子就更重了,如果青云公司的興盛壯大,最終只是讓青云職工們賺得盆滿缽滿,滿嘴流油,我想這也不是羅總期望的。”
“呀!”李歡恍然大悟,土撥鼠般尖叫出聲,激動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常遠洋無語道:“別一驚一乍的,怎么就原來如此了。”
李歡正色道:“羅總為什么執著扶持食品廠,哪怕不容易做成,哪怕許多人質疑,都在堅持,一波不成又來一波,甚至連火鍋底料廠的法子都想出來。
還有前段日子流傳的羅總推動荒山野嶺劃歸村子,然后支持張黃葉搞什么山北水南農業服務公司,青農光出力不要錢,反而給自己培養對手。現在鵬哥這么一說不就通了,羅總是真不忘初心,不管別人理不理解,他始終要干自己認為對的。”
說到興頭,李歡手舞足蹈,吟哦道:“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盧鵬和常遠洋都想捂臉,多大人了,還玩這一套。
“青云里漸漸走到排頭的幾個人,張光輝鐘樂毫無疑問外來派,鵬哥說是張光輝過來鬧出的爭吵,可想此君想法,恐怕有機會的話,會毫不猶豫將青食搬到他的麾下,從總部到業務全不放過。
而鐘樂雖然對種植養殖沒表現出反感,但就他經手的業務來看,肥料飼料種子技術服務,也都是追求利潤的工業化生產模式,青農若是由他潑墨,未必不會促成轉型改變。
袁曉成田秀禾沈長明怎么想的,我猜不出,按道理講,他們最能理解羅總的想法,可落到實際,卻是一團漿糊。
袁執著威嚴,老想一言堂,自己說話算,不知劉明現怎么他了,一直揪著不放,田秀禾才具不足,動力也不足,沈長明還不夠成熟,究竟會怎么想,無法保證。”
李歡拳頭緊攥,越說越亢奮。
“就實際情況而言,真跟羅總志同道合,始終愿意按照他對青云規劃的那樣經營青云的人,恐怕沒有幾個,所以他不得不采取措施防備這種風險。誒,微斯人,吾誰與歸。”
盧鵬頻頻打量李歡,雖然這家伙頗具浪漫氣質,腔調古怪,但不得不夸贊他腦筋靈活,思路清晰。
“小歡說的大概是一種可能吧,羅總把實體業務放在兩青云,其具體問題便能在子公司層面解決,持股職工再說什么酸話之類,便有些空中樓閣。
他們雖然在子公司上班,卻對子公司運營沒有置喙的余地,使出渾身解數所能影響和干涉的,不過是負責控股和總體把控的青云公司。那時再有人說什么明天罐頭沾了青云的光什么亂七八糟的,矛頭就指著袁曉成,而袁曉成完全可以置之不理,說這是青食內部經營需要。
即便持股職工惹事生……嗯,不甘寂寞,想要發揮才能,”盧鵬換了更妥帖的詞語,以免顯得倨傲。“造成的風波也只能在青云公司打轉,別說影響不到子公司正常經營,若是加一句會議保密,甚至連風聲都傳不出來。”
常遠洋大笑:“這不就是棒子老虎雞嘛,青云公司管理子公司,子公司管理職工們,職工們影響青云公司,環環相扣,誰都別想獨霸。
最關鍵的是,職工分散在子公司和子公司的子公司,遇到事情得首先考慮自己的直接利益,簡單來說就是保住他所在的部門和公司,屆時彼此之間形成抗衡,再有羅總居中調度,誰都別想獨大自己所在公司,滅殺別家公司。
舉一反三,想必不止青云的子公司職工擁有股份分配權益,恐怕一些業務相當重要,羅總不愿其輕易裁撤的孫子公司,也會擁有持股權益,使其成為青云大戰略中牢不可破的一份子。”
盧鵬嘆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想來羅總也不想這樣,否則當時就不會把股份分給職工,只是很多事情終究有利有弊,沒法全如設想美好,最后變成你防我,我防你,也是迫不得已。”
李歡附和道:“就是嘛,羅總就是天真,就是抱有太多美好的期望,才搞成現在這個樣子,要是股權牢牢握在自家人手上,青云上下永遠說一不二,還用憂心這些?”
常遠洋忍不住呵斥:“老歡,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多給好處都不要,腦子秀逗了。要不是職工能從青云發展中分享到直接好處,哪有上下一心,努力奮斗,數年之內把青云搞得如火如荼的結果?
不要只見賊吃肉,不見賊挨打,一個方法有很多弊端,另一個方法同樣也是,沒有兩全其美,這可能已經是羅總思考的最優解。”
李歡道:“最優解恐怕未必,沿海許多私人公司呼朋喚友自己干,不同樣是席卷市場,蓬勃旺盛,三五年就鼎鼎有名,比青云差么?”
“那得看你比什么。”常遠洋淡定道,“若是比老板個人的收益,恐怕確實是青云差,可若是全體職工的收入,對家鄉父老的幫助以及公司經營的名聲,想來沒有多少比得上青云。”
李歡啞口無言。
盧鵬笑道:“咱們笑論是非,不過閑談而已,青云如何經營,事實上還未到我們插嘴的余地,別哥幾個自己聊著聊著成了是非。元旦后有個總結會,想來關于火鍋底料廠的相關事項會有個說明,我聽完跟你倆講講,到時候再說這事。”
常遠洋李歡自無不可。
事實正如預料,元旦后,過年前的總結大會,相當于擴大版的董事會,劉明理對食品廠扶持計劃的變更做了比較正式的說明,包括歸于子公司(青食)名下,相關考核標準,入股條件,扶持力度等等。
沒有限制職工不能入股,職工親屬不能受扶持,只是會在相應方面做審核,不能真出現從青食鍋里舀飯,到扶持食品廠小碗里偷偷吃的丑事,光明正大的一些幫扶則是情理之中,算是洗除劉明現的不白之冤。
會上同時講了持股職工的條件,由青云公司持股且控制的一級子公司,如青農青食,擁有股份分配和認購資格,同時還會放緩資歷年限,將來可能就不需要五年一評估。
一級子公司持股且控制的二級子公司,有縮減的股份分配和認購資格,合情合理,畢竟相當一部分利潤被外人占去,等層層送到青云公司減損太多,若是不加以區分,恐怕職工之間有不平。
至于不能控制的二級投資公司,或者三級子公司,抱歉,不親的孫子和親曾孫一樣,老太爺都顧不得了。
這樣一來,職工歸屬哪個公司麾下就相當重要,勢必會形成青農青食對其子公司或投資公司職工的強大吸引力,就好像最高聯賽和次級聯賽似的,以一種另類的方式促使職工升降級,混日子就租借去次級聯賽,表現好就升到主隊。
盧鵬也無猶疑,痛快同意跟何克常遠洋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