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了，舒服了，痛快了。
范興宗終于放下警惕，不再覺得張儀林的友善異樣，反而嚴肅起來，這是個高手，很懂得見縫插針，本來自己是來化緣的，討一個授權和優惠，結果他反手揚起剪刀，來薅我的羊毛。
“張經理，恕我直言，貴司的主營業務是制造，好像并沒有開發游戲的履歷。”
向上科技的小霸王學習機說得好聽，本質就是人家霓虹小堂紅白機的山寨，包括游戲卡，也都是簡單粗暴的漢化，能取得成功的根本原因就是利用人家小堂進不來內地市場。
當然，小霸王能風行還是有很多妙招，比如名字叫做學習機，附帶鍵盤，孩子向家長張口時，便能打著學英語、練打字的旗號理直氣壯。而正版游戲卡帶往往一卡一游戲，國產漢化三合一、四合一、八合一乃至濫竽充數的上千合一，直接把價格砍下來。
正如余某人所言，讀者不是沒有品讀和收藏正版書籍的愛好，只是常常囿于口袋干癟無可奈何，這也正是山寨生存的根基。
范興宗到底是做了功課，眼見張儀林提出這樣的要求，委婉表示拒絕。
“瞧你這話說的，小霸王致力于教育電子產品的開發、研究、生產、銷售，旗下有正在研發的《英語詞典》、《綜合學習》、《五筆字型練習》，將來還打算開發編程學習，雖然公司小，技術儲備還是很強的。
范經理不可因為顧客將它應用在游戲方面，就誤解我們是游戲廠商。”張儀林笑瞇瞇道。
范興宗冷汗直流，小霸王的操作跟米國禁酒令期間，售賣釀酒原料，還專門附送說明書——禁止如下操作，不然可能發酵出啤酒，由此導致的一切后果概不負責，有什么區別？可偏偏人家光明正大的講，他還只能告罪。
“抱歉，平時上班事情太多，對貴公司產品了解不充分，還望張經理見諒。”
“沒事，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看范經理的年紀，估計還沒小孩，弟弟妹妹也過了中小學階段，沒用過我們產品很正常。”
范興宗點頭微笑，以掩飾尷尬。
“如果青食愿意跟貴公司合作，開發一款宣傳果粒橙的游戲，貴司打算怎么設計以達到廣告的效果？”
“人物和場景風格與果粒橙保持統一，將果粒橙設計為某種道具，可以幫助角色完成任務，從各種方面強化果粒橙的品牌記憶。”
“這……”范興宗躊躇道，“似乎果粒橙只起到裝飾作用，沒法對游戲質量本身產生什么有益效果。”
“哦，你的意思是？”
“我有兩種思路。其一，姑且叫它果粒橙大冒險，主角就是我們產品的卡通形象，過程類似超級瑪麗，吃到相應原料，獲得某種秘術，逐漸進化成神水果粒橙。
這里面有個關鍵點，游戲策劃必須有新意，可以借鑒卻不能照抄，保證玩家不會覺得雷同，而舍我就它，那樣就成了東施效顰，惹人恥笑。
同時，貴公司還要保證，贊助游戲取得成功之后，別家工廠不會直接把果粒橙元素砍掉，變成他們的新游戲。”
張儀林笑容慢慢收斂，沉聲道：“范經理不愧是年紀輕輕就做到分公司副總的俊杰，眼光高遠，智謀深邃，只要青食舍得投入，向上科技保證完成任務。
不過，市場變幻莫測，小霸王忝為前茅，實際并沒有統領別家的本事，只能保證向上旗下絕不會兩面三刀。”
范興宗嗯了一聲，道：“其二是做益智類游戲，不求銷量，但求名聲，可能玩的人不多，玩過的人卻一定叫好，對果粒橙印象深刻。”
啪！
張儀林猛地鼓掌，笑容滿面：“方才范經理邀請我去青食，現在反過來，我真心想邀請范經理來向上科技，絕佳的產品經理，對游戲策劃思路清晰，什么時候你想轉行，我舉雙手歡迎，虛位以待。”
范興宗笑道：“張經理過譽，我也不過是嘮叨兩句，真說懂行，還得是您這樣的專業人士，關于贊助游戲制作的事，我個人很有合作意愿，只是具體事項還是得回去跟領導商量。”
“等你消息。”張儀林起身道，“走，我請你嘗嘗本地菜。”
…………
鄭城，某處單元樓。
十歲的劉方飛快吃過晚飯，坐到電視機前哼哼哈嘿，為此還得了爸爸的批評，說吃飯細嚼慢咽對身體才好，但他哪聽得進去。
“我要看白眉大俠嘛。”劉方張牙舞爪比劃起來，“刀是什么樣的刀，金絲大環刀，劍是什么樣的劍，閉月羞光劍……”
“得了吧，新聞才開始，你著哪門子急。”爸爸劉志成很無語。
“我喜歡等。”劉方昂著脖子，一副我樂意的樣子，心里卻在趕著新聞快放完，好讓白眉大俠早點出來。
終于等到新聞結束，看到白眉大俠的預告，連廣告都可愛起來。
咦？
劉方打起精神，緊緊盯著電視畫面。
“白眉大俠由青云果粒橙贊助播出，真實果肉，喝得到的滿足，青云果粒橙開蓋有獎，小霸王學習機、童趣遙控汽車、童趣熊貓玩具、短袖、雨傘、水杯……更多大獎等你來拿。”
伴隨著廣告口播，年輕小伙打開果粒橙，果肉迸濺，圍繞著他飛舞，一臉滿足地喝完，再看瓶蓋，居然中了一等獎，小霸王學習機嗖地飛向他，跟著他再買，更多獎品飛入懷中。
簡單樸素的套路，卻給十歲的劉方造成巨大沖擊，他首先想到的是果粒橙真那么好喝嗎，果肉混合果汁，美妙無窮？然后就疑惑獎品，小霸王學習機是徐涯他哥打游戲的東西嘛。
無窮的疑惑在他腦海浮出，硬生生被他按捺，投入精彩的電視劇中，然而現在廣告可不講規矩，片頭片尾片中，說夾就夾，偏偏你還不得不接受，因為一旦錯過，不重播的話很難再看到劇情。
雖然劉方還小，可看著正爽時殺出一條廣告，也是非常憤怒，只是一物兩面，對廣告的記憶被迫深刻。
果粒橙！
翌日上學遇到徐涯，便問他小霸王的事，沒想到徐涯也看過廣告，給予深沉的肯定。
“我哥那個游戲機就是果粒橙特等獎品。”徐涯鄭重道，“我要買果粒橙中獎。”
劉方眨了眨眼睛道：“你哥不是有嘛，干嘛還要中獎？”
“是不是傻。”徐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我要是中了，咱們就能一起玩了，我哥只會跟他同學玩，連我都排不上隊。”
“可你家只有一個電視啊。”
“你家，小明家，不行嗎？真是笨死了。”
劉方大喜：“涯哥，要是你中獎，愿意把游戲機放在我家，是嗎？”
“好小子，在這等著我呢。”徐涯道，“放你家歸放你家，但我中的就是我的，要拿走隨時拿走。”
“我也要喝果粒橙！”劉方像是發誓一般，雄赳赳氣昂昂回了家，跟媽媽撒嬌要零花錢，他家條件不錯，媽媽很爽快掏錢。
一拿到錢，就飛奔出門跟徐涯幾個會合，眾人殺進小賣部，點名要買果粒橙，老板臉上笑容如菊花盛開，非常熱情將飲料拿上來，指了指掛著的獎品。
“瞧，水杯、短袖、雨傘、布娃娃、遙控汽車，都在這里，只要開蓋中獎，就是你們的。”
徐涯的眼神慢慢從小霸王身上挪開，小心翼翼擰開蓋子。
“幾等獎？”
一群腦袋湊了過來。
“謝謝惠顧。”
徐涯的語氣一下子頹喪，郁悶地喝起飲料。
“好喝嗎？”劉方問道。
“還不錯。”
“我買！”
劉方將錢拍在柜臺，挑了一瓶擰開，其他人如法炮制，紛紛跟買。
“你中沒？”
“我沒中。”
“太假了，根本不可能中獎。”
“對，都是騙人的。”
小賣部老板趕忙出來解釋，說什么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我中了！”劉方高興大喊，將手中瓶蓋舉起來。
徐涯一把奪過去，臉上的笑容黯淡。
“就是個三等獎，小霸王得特等獎才行，差遠了。”
老板笑瞇瞇過來。
“我看看，誒呦，還真中了，我說什么來著，童叟無欺，小朋友，三等獎可以在水杯、短袖、雨傘里面選一個，你要哪個？”
劉方心情比較復雜，既有中獎的高興，又有沒中大獎的失望，懨懨道：“我要杯子，要那個熊貓頭的。”
眾小孩零花錢就這么點，眼巴巴看著小霸王和遙控玩具，只能鳴金息兵，來日再戰。
沒有瓶蓋的劉方便想把喝不完的飲料倒進水杯中，被徐涯阻止。
“邋里邋遢，新買的杯子要清洗過才能用，別這么不講究，我蓋子給你。”
“那你呢。”
“我喝得快。”
劉方點頭，接過徐涯的杯子，道：“涯哥，我決定了。”
“決定什么？”
“攢錢買果粒橙。”他握著手臂，道：“一定要中大獎，把游戲機拿回來。”
“傻不傻。”徐涯嘲笑道，“真要攢錢，為什么不多攢錢直接買游戲機和遙控玩具呢？”
劉方認真道：“太貴了，要攢好久，果粒橙便宜，萬一喝著喝著就中了，不是省很多錢，還怪好喝嘞。”
徐涯嘟囔道：“你說的……還真有點道理，以后給我哥買飲料就買果粒橙，瓶蓋我留下，飲料給他，只要大伙把喝的飲料換成果粒橙，肯定能中一次。”
“嗯嗯，涯哥說得對。”劉方高聲附和。
…………
近來的忙碌讓范興宗格外疲憊，每天睜開眼就有無數事情考慮，要見很多人，要去很多地方，可他的勢頭越來越足，好像泥潭滾了幾遭，衣服和臉都染污得不成樣子，雙眼卻如明亮晨星閃閃發光。
平心而論，他喜歡這樣的生活，充滿挑戰的工作就像一場冒險游戲，不斷變換地圖，不斷更換怪物，而他完成任務就能獲得獎勵和成就。
燕京食品博覽會，江城橙飲料開發上市，大北和毛熊青云食品出口，直到現在青云果粒橙大上市，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實，倘若有一天，青食真決定要他做總經理，不管別人什么看法，他問心無愧。
“別這么緊張。”研發主管徐長淮大大咧咧走進范興宗辦公室，隨手打開電視，接通小霸王學習機。“該做的你都做了，古語云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就算再焦慮都無益于結果。”
他抄起手柄，道：“來，陪我玩兩把魂斗羅。”
青食果粒橙跟向上小霸王的合作談成后，自然少不了內部消化一批，部門大休息區和范興宗辦公室都有安放，供職工休閑試用，當然能享受這待遇的都是辦公室職員，車間休息區和食堂的電視只能用來觀看新聞或者影視劇。
范興宗罔若未聞，仍靠坐在辦公桌邊緣，望著窗外的樓房，沒有什么高樓大廈，但連綿的廠房和矮樓還是將他視線鎖得死死的，仿佛被灌木遮蔽在中心的花朵，透不出香氣。
“太憋悶了，新廠區的辦公樓一定要蓋高樓，登高望遠將城市盡收眼下！”他環抱雙臂，沉聲道。
徐長淮沒好氣道：“差不多行了，廠房有高度限制，再怎么都比不了人家大商場和寫字樓，咱搞食品加工的，別弄這些虛頭巴腦，腳踏實地最重要。快來！”
范興宗踱步過來，慢慢拾起手柄，心不在焉地跟徐長淮玩了兩把。
“真痛快，怪不得半大小孩都喜歡這玩意，簡單直接，比武俠小說和電影還猛。”徐長淮激動得直拍大腿，驚訝于科技的魅力。“回神啦，你這家伙能不能專心一點玩游戲。”
范興宗嘆道：“我大概是坐不住，你跟我出去走走吧。”
“有屁用，果粒橙在本地銷售時間不短，要看效果得去外地，安心等他們的數據行不行？”徐長淮道，“你是負責人，必須給大伙強烈的自信，必定能成的自信，稍微有一點慌亂，情緒就會傳導，最終導致整個事情一團糟。”
他埋怨道：“你也不是這樣的人，怎么突然犯起病來。”
“投入太大了。”范興宗放下手柄，喃喃道：“我可能沒法坦然接受失敗。”
就在此時，電話鈴聲猛地響起，他差點原地起飛，趕忙丟下手柄，沖向辦公桌。
“我是范興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