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全說得輕描淡寫,好似故事之外的人,可范興宗卻能感受到其中不易,找一份工作和求一份投資難度天壤之別,前者付出的不過是工資,后者卻要冒著極大不確定性,稍微有些波折,損失都夠養活數十名親戚。
誰的錢都不是大水淌來的,縱然羅學云家底渾厚,也是辛辛苦苦掙來的,沒道理隨隨便便拿出來給別人實現夢想,在這中間,親戚身份非但起不到助力,反而還有可能是負面效果。
外人可以不講情面公事公辦,親戚是否能把事情做絕,倘若真有親戚不講道理,本著騙了就是騙了,看在長輩面子上諒你也報復不了什么,又怎么辦?難道真要為了十萬二十萬鬧得雞犬不寧。
這般情況下,羅學云一定會非常審慎,對每個打著創業名義登門的親戚,抱以嚴苛的辨察,只有劉明現那種,首先在青云展現過自己的能力,又表達誓要改變的決心,才有可能得到青眼。
范興宗腦海一陣胡思亂想,既覺得汪全艱難,也心驚羅學云實力,這么近的距離,他都不知道汪全在,到底有多少產業簡直不可想象,當真云山霧罩靜水流深。
不過,他很快釋然,以創業而言,積累最難,首先是本錢,然后是掙到第一個十萬,等完成積累之后,再掙更多個十萬,相對來說就簡單許多。
因為此時他不僅有成功經驗借鑒,還可以改變模式,以錢生錢,就像青云農業從種菜增加養雞,再變成食品加工廠和超市。
羅學云究竟有多厲害,有多少財富,投資多少產業,不用他關心,關心也無用,只需記得青云公司是最有前途的就行,若能堅持在青云工作,往更高職位升級的同時,分配和認購更多股份,綜合收益很容易超過汪全,哪怕后者是玩具公司總經理,可能還擁有不少股份。
這就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大海之九牛一毛,遠超過池塘之雞頭豬肚,青食撥給飲品部明星產品的營銷費用,都是千萬級,恐怕童趣玩具總資產都沒超過兩千萬。
當然,范興宗不會因此就輕視汪全,不過是彼此選擇的路不同罷了,僅有適合不適合的分別,沒有好壞的差距。
光是當下,青食管理層就已經呈現高學歷高素質的傾向,等下一代就業,趨勢只會更嚴重,羅學盛的大女兒羅靜聽說明年就要畢業,若是不打算進本科深造,進入青云就業則是板上釘釘,屆時如汪全般大弟小叔年紀的眾人只會更痛苦,甚至連主管都做不穩幾年。
“其實挺好的,你成為羅總的投資對象,關系總是拉近一些,有什么問題或需求,可以直接開口,比很多人都方便,至于玩具廠眼下的困境,只是暫時的,誰都不能一口吃個胖子。”
范興宗安慰道:“香江玩具業發達,苦于地價和人工,正積極往內地投資,整不明白的技術和部件先用他們的,在設計和組裝上發力,把品牌價值做起來,等將來體量大了,反過去收購一兩家沒落的廠子,再鉆研技術不遲。
這就叫市場換技術,汽車制造那么大的行業都不著急,你做玩具慌什么,十年二十年苦功也應當。”
汪全撫掌大笑,眼淚都快出來。
“你們聰明人就是了不得,問題看得明白透徹,都想到一塊去了,只是說法有些不同,表哥說童趣的路線叫做‘工貿技’,先加強生產,而后占據市場,最后鉆研技術。
他講這是比較踏實的路線,適合我來干,實在不行時可以兜底,只要廠子在總是能找到代加工訂單,不至于慘敗,無法收場。”
“羅總對你這個表弟還真是盡心盡力,生怕你接受不了失敗,兄弟都沒得做。”
“瞧你這話說的,又不是什么惡上司,專等著我失敗干掉我。”
笑聲持續良久,方才緩緩平息。
范興宗道:“剛好,既然童趣跟香江企業有聯系,不知道你認不認識小霸王學習機的廠家,就是那個向上科技,據說是香江公司。”
汪全轟地一拳印在他胸膛,笑罵道:“你這家伙,碗里的還沒吃完,就奔著鍋里的,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好歹你有這個心思,去找羅學祥也好,他超市不是有小霸王賣,肯定能幫你忙。”
“這不是摟草打兔子順帶手的事,要是你認識,一事不煩二主,全給辦了,省得歪七扭八繞來繞去。”
“好家伙,你是吃定我會跟你合作是吧?”
“說的什么話,咱們這關系還能拒之門外,聯名合作互利互惠!”
汪全沒好氣道:“童趣初出茅廬,對市場有需求,肯跟青食聯名,人家小霸王紅紅火火,經銷商求著拿貨,有工夫搭理你,還專門出一款?”
“人家沒工夫是人家的事,咱不能還沒嘗試就打叉,那還做屁的生意。”范興宗不以為然,“就算不合作,青食購買一批作為獎品宣傳,總要跟人家打個招呼,免得引起爭議是不是?”
汪全搖頭道:“我算是懂你的生意經,整一個物盡其用決不能虧,打招呼放一邊,恐怕想著宣傳人家的牌子,總該要點優惠。”
“不精打細算怎么做生意?”范興宗笑道,“跟我扯來扯去,是不是認識人家。”
汪全微微點頭,道:“生產小霸王學習機的向上科技,就是香江聯合制造的控股子公司,聯造這個牌子你應該見過的,UP牌電飯煲、浴霸、電動剃須刀、吹風機都是人家的產品,UP和向上稍微注意,還是能瞧出淵源。”
“這淵源未免太遠。”范興宗忍不住吐槽。
稍微琢磨,他就明白用意,聯造業務主要集中在家電領域,大家電也好,小家電也罷,總是有產品調性在的,跟打著學習機名號,實則山寨游戲機的產品,最好是不要沾邊,否則聯造的牌子非但享受不到好處,還要被牽連。
外國公司不告歸不告,真要動起手來也是難堪,反而單干,隨時可以交易股份洗白自己,所謂吃干抹凈擦屁股走人。
汪全繼續說道:“向上科技在花城合資廠的經理我見過幾面,可以介紹你去,至于能否說動人家,還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那是自然。”
瞧他如此歡喜,汪全故意嘆道:“童趣還是不夠強大呀,居然給一款飲料壓軸的份量都沒有。”
范興宗汗毛直豎,道:“我錯了行吧,還幽怨起來。”
“哥們知道,果粒橙志在天下,童趣的知名度和影響力不夠,小霸王就剛剛好,沒什么幽怨的,技不如人罷了。”汪全道,“你是要我們提供幾款已有產品供給果粒橙,還是做幾款彰顯果粒橙風格的玩具?”
“你的意見呢。”
“我自然傾向已有的成熟產品,一來有市場基礎,不必冒著新款式遇冷,反而拖累果粒橙的風險,二來哪怕是改款,也需要不少時間,容易趕不上你們活動的進度。”
范興宗爽快道:“那就挑四款成熟產品罷,對應男孩女孩喜好以及中檔高檔。”
“可以,我會安排人向你們提供資料,并在玩具相應地方添加果粒橙的標記,稍稍區分獎品和同款。”
“很好,如果童趣有余力的話,可以嘗試設計貼合果粒橙風格的玩具,后續也能加進活動。”
汪全點點頭,忽道:“既然果粒橙青睞周邊產品帶動銷量,有沒有考慮設計一款專屬形象,作為恒定標志印在任何產品上。”
“專屬形象,你是說商標logo?”
“不不,我是說吉祥物,就像奧運會那種,可以是動物,可以是人,可以寫實,可以卡通,此形象一出就代表產品與品牌。比如說果粒橙,可以干脆是個橙子,也可以像葫蘆娃那樣,頭頂橙子的小孩。”
“海爾兄弟!”范興宗驚叫道,“天才,我怎么沒想到這茬,老汪,你厲害啊,非復吳下阿蒙,簡直讓我刮目相看。”
他站起身,走來走去。
“擬人形象好,還可以學習葫蘆娃拍成動畫片,不光能擴大知名度,授權周邊商品也是一筆大進項。一想到有人因為喜歡果粒橙動畫,專門來買飲料喝,我就想跳起來!
老汪,你幫了大忙,這點子不止果粒橙能用,青云飲品甚至其他事業部都能效仿,以后想喝酒給我打電話,隨叫隨到我請客。”
“冷靜些,事情沒你想得那么美好。”汪全微笑道,“這種事第一個做的是天才,第二個就是庸才,越到后面越沒有效果。再者,你們主業是飲品,吉祥物什么的錦上添花可以,雪中送炭不能,否則遍地都是黑貓警長公司、葫蘆娃工廠。”
范興宗慢慢平復心情,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我不能抱有過高的期望,但你的建議依舊很重要,對于產品族群非常龐大的青云公司來說,此舉有助于擴大品牌知名度,塑造企業形象,應該當做一個課題研究。”
“很好,你已經站在總經理的角度,替青食考慮了。”汪全高興道,“前途無量。”
“你這不是霉我么,明明你提出的點子,卻在這恭維我。”范興宗道,“話說回來,你成熟好多,變得我都有些不認識,就你現在的氣質,外人恐怕摸不準你來自哪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時光會把你雕刻成應有的樣子。”
…………
跟汪全商定合作事宜后,范興宗心情暢快,大有天曠地闊,任我遨游的舒爽,其中老友重逢自不必說,更高興汪全的離去不是荒廢,而是蒸蒸日上,便覺吾道不孤。
當然,為品牌設計吉祥物,從周邊產業帶動核心產品上升的想法,也做了詳細報告提交,公司回復很快,就以果粒橙做試點,給同事打個樣。
范興宗因此愈發忙碌,饒是如此,他沒忘啟程拜訪向上工廠的張儀林,洽談合作事宜。
多虧青食公司大量的清蘭顧問,讓范興宗看到張儀林的作派時,沒有什么怪異和不適,當然,他也確定張儀林是香江同胞,行事作風很不一樣。
只是范興宗比較意外,張儀林的態度很和善,感覺沒把他當作化緣和尚,而是送富貴的財主似的。
“國產飲料品牌風頭正勁的三家,當屬健力寶娃哈哈和青云食品,既有冰紅茶前車之鑒,我怎么敢慢待范經理,說不定果粒橙就是下一款冰紅茶。”
張儀林予人的感覺非常實誠,范興宗只是稍微提一嘴,他便熱心解釋起來。
“樂百氏算得上國產飲料前五,去年宣稱的營收不過八千萬,跟別家比已經是佼佼者,但青云食品至少是它的兩倍,而且業務線更廣,潛力更渾厚,將來能壓過你們的,恐怕只有可口百事這些國際巨頭。”
怎么一股子煮酒論英雄的味道,范興宗眨了眨眼,道:“張經理將青云食品視作國產品牌?”
“要不然呢,商標都是青云公司的。”
“我還真有些受寵若驚。”
“正常,食品飲料市場的潛力還未完全爆發,隨著海外品牌紛紛涌入,群雄競逐之下,國產品牌能否守住陣地,還是個未知數,凡有雄心壯志者,當然不能現在就得意忘形。”
范興宗感覺哪里怪怪的,不知張儀林是好談,還是在指點什么。
“張經理不愧是商業精英,不僅電子產品做得紅紅火火,連食品市場也是了如指掌,說心里話,要不是向上科技牌子這么硬,我真厚著臉皮替青云邀賢才。”
“哈哈,范經理說話真好聽,果然是讀過書的。”張儀林矜持道,“我也不過是多看幾份財經報紙,關注些社會新聞罷了,論起行家還得是你們,不覺得我班門弄斧就謝天謝地。”
“一法通,萬法通,道理都是一樣的,張經理能把小霸王做得這么好,其他方面肯定不差。”范興宗笑道,“想來我們雙方一定能合作愉快。”
“那是自然,我很看好青云飲品和果粒橙的前景,向上工廠完全可以給貴公司做一款專門的獎品包裝,為酬謝你們的廣告,還可以贈送一定數額。”
“誒呦,那可就太感謝張經理。”
“你們就只打算要些獎品么?”張儀林意味深長道,“有沒有考慮贊助一款廣告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