詳細的來龍去脈擺上商赟案頭時,饒是以他的養氣功夫,都忍不住砸桌,怎能這么貪婪無恥,如此囂張地挖墻腳,將別人都當成瞎的聾的?
冷靜冷靜。
他強行壓制憤怒,抬起電話,吩咐道:“給我約羅學云。”
羅學云并沒有來,來的是袁曉成。
“青食發生的事,老羅說我來解釋比較清楚,免得中間過一道有什么誤會。”袁曉成開門見山,“領導有什么指示,青食照辦。”
商赟擠出笑容,道:“讓你們看笑話了,縣里厚著臉皮要青食多多幫扶國營工廠,沒想到治下不嚴,鬧出這樣的丑事。”
“言重了。”袁曉成忙道,“互相扶持,共同進步,理所應當。”
有些道理不問自明,不管誰當這個家,都不敢只鼓勵民營公司發展,而疏忽放松國營工廠。
商赟問道:“曉成吶,你們在生產經營方面是專家,有沒有什么建議?”
“還是加強管理吧。”
“滑頭,什么叫加強管理,怎樣的加強管理能有用?你不撂下點實話,今天休想離開。”
袁曉成苦笑道:“您這不是難為我么。”
“是難為嗎?青食公司不是一樣會出這樣的事,你們管理層就沒有防備手段?”
“關鍵得因地制宜,對我有用的,對其他未必有用,何況即便是青食公司,也不過是亡羊補牢,在造成大損害之間切斷。”
“青云跟國營廠還是很像的,夸張點講,是一個特殊的集體所有企業,尤其在員工保障方面,遠非其他民營公司可比,我想經驗還是有可借鑒之處的,講講。”
袁曉成沉默兩秒,忽地展顏一笑:“那我就胡咧咧兩句,說得不對您別介意,全當我囈語。”
商赟呵呵道:“你這樣做事可沒有總經理的氣魄。”
袁曉成坐直身子。
“我以前在陳清酒廠干過,對一些毛病有所耳聞,比如誰對資產負責,說起來廠子是大家的,薅東西的時候就成公家的,你拿我不拿,就是你賺我虧,同理開工效率干活積極性方面也一樣,一旦不能遏制,很快就會蔚然成風。
青云首先就得解決這個問題,職工所持股份和享有的分紅,全在青云總公司,旗下獨立經營的青農青食青云創業青云公益等,都是有自己的管理團隊,管理團隊需要對子公司負責,所做出來的成績切實關系他們的利益,必須盡心盡力,不能坐視職工胡來。
相對應的,擁有股權的青云總公司以及跟青食休戚與共的職工,雖不能直接干涉管理團隊的經營,卻能通過各自手段監督,管理層想做一些小動作,就得考慮是不是能瞞過或者說服所有知情人,就像這次更換供應商,李國昌只搞定采購是不行的。
其次是積極性問題,或者說歸屬感,當下很多人流行一種論調,將國營工廠的困難歸咎于工資低,仿佛祭出高工資高獎金的法寶,立刻就能煥然一新,且不說技術設備這些結結實實的差距,即便員工自己也是有波動曲線的。
以工作熱情而言,剛入職、即將升職加薪、升職加薪不久是明顯的高峰,然后大段時間就是均值,甚至于發工資領錢的興奮都慢慢降低,這種情況,工資翻倍,效率能翻倍么?”
商赟神情漸漸嚴肅,他發覺袁曉成真是在掏心窩子講道理。
“這時候就要注重軟實力,除卻工資獎金配股分紅之外,還要形成企業文化,包括入職引導、職場規劃、個人技能培訓、子女上學補助,不說賓至如歸,至少得讓職工們感受到尊重呵護,認為留在青云公司不是件壞事。
最后就是前景,只要公司在進步,大家都能看到且得到好處,自然會跟公司站在一起,融為一體,有些規矩章程不用強調,他們會自發遵守,因為自己犯錯意味著失去,坐視別人做錯意味著吃虧。”
“鞭辟入里啊。”商赟夸贊道,“沒想到青云推廣普通話、開設駕駛學校還常設技能培訓班,背后竟然有這么多門道。”
袁曉成矜持道:“一些淺見,尚且還在驗證中,當不起盛贊。”
“你這人怎么學起酸儒風氣,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何必作假。”商赟笑罵完,繼續道:“那么學云是否有更能實際運用的建議?”
“書紀慧眼,這確實是老羅的想法。”袁曉成道,“他說陳清近些年重辦或者擴增的國營廠不少,最起碼老工人的崗位兜住,還能接納一定數額的分配指標,相比大量生產停頓,非正常經營,發不出工資的同行,已經相當不錯。
但狼多肉少已成定局,一百個坑能占滿,一萬個坑也能,可一百和一萬之間的維持難度,不能同日而語,若要向好,須得市場招聘,混合起來流動起來,激發公司本身的活力,甚至于……”
“甚至于什么?”商赟正聽得興起,瞧袁曉成收聲,當即眼睛一瞪,“說書呢,還下回分解。”
“我就是拿不準這話對不對。”袁曉成認真道,“譬如青云創投跟陳清交通車隊合作成立的運輸公司,今年以來效益不錯,不光積極開拓運輸市場,就連農機和汽車駕駛業務都吸引地區鄉親過來,專業培訓包教包會的。”
商赟深深看了袁曉成一眼:“你是說各主管單位不必執著建立純粹的國營工廠,甚至可以只持股分紅,不干涉經營。”
袁曉成忙道:“老羅的建議我也覺得挺激進,但不失為一個參考,當然該干涉經營還是要干涉的,此方法僅是為解決生產效率和管理方面的問題,防備李國昌這種人出現還是不能松懈。”
送走袁曉成后,商赟陷入沉思,包裝廠問題好解決,換掉李國昌就是,青食說了不會介意,照樣接著合作,還會對類似事情提高警惕,不好解決的是長此以往。
若是不能杜絕,他辛辛苦苦請青云提攜地方,豈不是給別人做嫁衣?到頭來惹一身騷,還不如讓人家做大零食之鄉的計劃,把資源給小商小販。
當即就此事書寫報告,遞到地區王世佑處,著重講羅學云的提議。
王世佑看完頗感興趣,專程叫來吳岷:“過幾天茶葉節開幕,有個專家要過來,你去告訴羅學云參會,并且好好做準備,專家可能會去田集下鄉。”
吳岷點頭稱是。
“另外,摸一摸羅學云的底,看他這些年在地區都做了哪些產業,低調些,不要鬧得人盡皆知,資料也不要讓別人看到。”
“您的意思是……”
“先去做。”
吳岷估量著沒有惡意,否則不會找自己,畢竟他跟羅學云老相識,青云農業的執照就是經他手發給羅學云的,只是這冷不丁要摸人底,還是怪怪的。
他想了想還是提起電話:“學云吶,是我,老吳,有空嗎,一起吃個飯聊聊茶葉節的事。”
羅學云掛斷電話,叫來助理姜磊。
“茶葉節是不是出了什么情況?”
總裁辦公室不僅是流動管理培訓班,還是附帶實踐基地的訓練營,在青農、青食、青創以及優選超市都有派遣,人員兩年一更新,組長副組長能多呆兩年,倒不是羅學云有校長癮,只是了解和控制越來越龐大的公司,必須得有親信。
譬如王彬,剛進公司在總裁辦呆過,這身份就不一樣,只要他自己行,羅學云知道他行就會說他行,然后做事機會多,升職加薪快,有什么風吹草動及時報告或者配合制造什么風吹草動,雙方互利互惠,難道不好么?
真要完全放手,即便袁曉成陳嘉樂配合,也有可能成為聾子瞎子,失去敏銳的感知和判斷。
姜磊來了四年,做了兩年組長,秋里分到子公司,就是管理三級滿,距離小部門主管只有一步之遙,直接比別人省一半時間,若是再考量“坑位”填充速度飛快,后來者越來越望洋興嘆,而他卻能得到更多關注,一來二去優勢更大。
這樣的員工自然明白羅學云究竟想知道什么。
“茶葉節籌備一切如常,沒有不順利的消息,雞翅山礦泉水的贊助年初就簽訂協議,正參與籌備中,沒有問題反饋。
關于保障海內外數千名參與賓客的餐桌供應,青農成立了專項小組,樂總親自牽頭,借用青云食品轎車和廠車迎賓的事宜,后勤也做了充分準備,兩青云對訂貨的籌備也沒報異常……”
“指揮部有吳岷嗎?”
玉闌茶葉節雖然只辦了兩屆,規格卻不小,真正面向國際,迎接海內外賓客,主辦方形成指揮部籌備前前后后,再尋常不過的事,這樣才能展示宣傳茶葉、廣交朋友、振興經濟的決心和重視。
“沒有,吳主任是工商,不是招商。”
“我知道了。”
看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羅學云赴宴。
“有日子沒見,聽說你還是天南海北地跑?”吳岷嘖嘖道,“真是養生有術,臉上沒有一點風霜。”
“健康飲食常運動,尤其得少煙少酒。”羅學云笑道。
吳岷瞪大眼睛:“不煙不酒,你掙那么多錢干什么?光是留給兒孫吶。”
“當然是做更有意義的事。”羅學云道,“再說,少不是沒有,而是小酌適度,牛嚼牡丹鯨吞牛飲反而沒什么意趣,你說是不是?”
“有理有理。”吳岷嘆道,“每年地區和省里發水,你都捐錢捐物,算下來不知能買多少煙酒,我倒是鉆牛角尖了,光喝酒喝不完,不喝酒也有地花。”
“怎地,話里有話啊。”
“我還真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那就別說,給朋友添麻煩的事,我寧愿不做。”
“你這樣講話,我不說都不行了,附耳過來。”吳岷說完,低聲道:“沒什么問題吧?”
羅學云呵呵笑道:“羅某行得端坐得正,沒什么可怕的。”
吳岷居然點頭:“王跟你也算知根知底,沒道理搞什么波折,就是你心里有數,別措手不及就是。”
“明白。”羅學云道,“茶葉節有什么事要找我?”
吳岷精神一振,大笑道:“你走狗屎運了,費專家在受邀領導之列,多半要去田集考察,他可是……,稍微夸獎兩句,青云農業就要聲名遠揚。”
“費老?這倒是專業對口,他是社會學家,對鄉土農村有很深的研究。不過,他為什么要來田集?”
“有一年,省農不是有個什么科技致富模式研究么,來了幾個人到你們青農考察,我記得有個人嚴重水土不服,上吐下瀉看起來要垮,你三下五除二把他治好,很是鬧騰一陣。
當時,你不是和他們把青農經營模式概括為公司加農戶嘛,后來報告就刊發了,得到費專家的表揚,估摸著那時候就有留意,只是沒空來,眼下趁空,隨便抽個一兩天都能看個大概,所以地區覺得他有可能提出要求,叫你早做準備。”
“沒有考察計劃,我準備什么?”
“那就是你要考慮的事,估摸著就是招待好,專家年歲不小,別讓人舟車勞頓,跟之前那人似的水土不服,否則什么好印象都沒用。”
玉闌茶葉節是以茶為媒,宣傳文化、招商引資、訂貨賣貨,還有海內外同胞聯誼,可謂是經貿與文娛齊飛,工作共旅游一色,流程復雜,規模宏大。
青云屢辦年會的優勢展現出來,能正兒八經提供舞臺經驗,貢獻幾個質量不錯的文藝節目,當然是唱民歌,民間小調可不能上去。
生意上的事袁曉成和田秀禾會負責,羅學云主要是玩,帶著老婆孩子一起看熱鬧,雖然吳岷通知他準備,但他總不能每天都守在電話旁邊等著,倒不如保持松弛感,也讓孩子見證見證歷史,留下美好印象。
開幕式一晃就是閉幕式,費老果然提出考察想法,早有預料的地區自然一路綠燈,把羅學云叫到跟前招待。
“你就是青云農業的領頭人羅學云?”
“費老您好,是我。”
“果然青年才俊啊,樣貌堂堂,氣度不凡。”
“您過獎了。”羅學云微笑服務,“咱們是直接下鄉還是?”
“先跟我去個地方。”費老說道,“不要來太多人,搞得興師動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