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專家德高望重,論起年紀比幺爺羅爾峰還大幾歲,真正前清生人,抗戰時期便有著作問世,至此時出行自然不少隨從,但他是血與火中走出來的前輩,不喜歡前呼后擁,使學者考察變成領導視察。
話雖如此,地區接待的人員也不可能真兩手一攤,把事情全交給羅學云,照樣驅車跟上,組成車隊。
“你們公司很有實力吶,接待賓客都是進口轎車,這臺巴依爾是豪車吧?”
副駕駛被照顧專家的助理占據,羅學云不得不跟費老同坐后排,因對方年紀太長,不知精神頭和性格如何,也不敢隨便挑起話題,只想安安靜靜做好陪同,沒想到對方主動發問。
“巴依爾算是后起之秀吧,跟諸多前輩比,認可度稍低,主要是后勁強,新車型推出和營銷宣傳用力,慢慢躋身豪車品牌,我們青云跟香江同胞有合資企業,其中不少出口業務,為了接待香江同胞和海外客戶,不得不購買些像樣的轎車充門面。”
“顧左右而言他,你們公司有沒有實力,不敢正面回答么?”
“費老,這種事不能自吹自擂呀,就算我厚著臉皮說青云公司數一數二,咱老百姓不認可,不是自取其辱嗎?”
費專家哈哈一笑。
“張山茶和云極茶我都嘗過,味道跟五云毛尖確有些不同之處,近來流行的飲料冰紅茶我也聽過,青云公司做的不錯,沒必要不自信。”
“高調做事,低調做人。”羅學云道,“人和企業應該是一樣的。”
“年紀輕輕水平倒不低。”費專家道,“知道這是要去哪嗎?”
“應該是去金牛山吧,那兒的負責人十數年如一日,帶領鄉親把荒山變成花果山,要把金牛找回來,估摸著您可能是想看看實際情況。”
“小伙子做功課了?知道我跟穆盛榮是老鄉。”
“青云跟穆書紀有些淵源,為他們提供果木菜種魚苗禽苗和銷售服務,金牛山也是我們多種經營脫貧致富的典范。”
“玉闌過去窮山惡水加上黃河改道,導致自然條件惡劣,又風波起起伏伏,經濟狀況一直很差,如何幫老區擺脫貧困落后的面貌,國家很關心,只是事有先后,力有大小,沒法一下子全都提升上來,還是要你們本鄉人多多出力,建設家鄉。”
羅學云點頭稱是。
到地方時,穆盛榮已經得知費專家要來,早早就候在門外,還備好茶水以供歇息,一番寒暄之后,費專家拒絕浪費時間,直接去各處走走。
“茶果林藥花魚兔,耕地水塘連倉庫,屋舍儼然,欣欣向榮,這十來年盛榮沒少費心血吶。”費專家贊嘆道,“以前這山什么樣子,我有所耳聞,植被稀疏,山石裸露,水土流失,現在被你改造成寶山,找回了金牛啊。”
穆盛榮謙虛道:“是地委、行署和鄉親們一致的功勞,我不過是吆喝了幾聲。”
“這是論功行賞?還謙虛起來,蛇無頭不行,兵無主自亂,沒有意志堅定的人帶頭,事情有那么容易做成?”費專家問道,“你有什么心得。”
穆盛榮道:“鄉親們其實很有改變的勁頭,也不怕辛苦不怕流汗,就怕失敗,怕竹籃打水一場空,白白耗費人力物力,先怕茶果魚兔不活,稍有坎坷,幾年辛苦就毀于一旦,再怕沒有銷路,價格賣不上來,填不回成本,因而進展一直很難,只能先栽樹把環境養起來,再慢慢進步。
這里必須感謝小羅,他的青云公司替鄉親們解決這一根本難題,最終能大踏步向前,把大山和田地變成出產蔬菜肉食水產的寶地。”
“講講看。”
“青云農業的成功給鄉親們極大的鼓舞,田集的鄉親能通過種菜養雞致富,還開了食品加工廠,涉足更多產業,把陳清搞得遠近聞名,我們有樣學樣,哪怕有個五成功力,就是了不得的好結果,這才不需要動員,鄉親們熱情自己就激發起來。
而農業生產的難點,青云都有對口,種苗他們有精心選育的良品,過程中出現技術問題,他們有豐富的經驗和解決方案,收獲成品若是找不到銷路,他們也能吃掉,剩下的就是踏實干活,總結進步。”
穆盛榮揮手,叫人取來一本手冊。
“這是鱔魚甲魚的養殖要點,從前期開塘清淤的準備工作,到下苗收苗的全過程,一條條一項項事無巨細,都是青云農業實踐的總結,還經常更新更正,大大提升鄉親們的專業化。
青云農業常在市場上宣傳陳清鱔魚甲天下,給鱔魚甲魚打造名號,連帶我們的產品搭順風車,不愁銷量。”
費專家接過手冊略略一翻,立刻看出門道,圖文并茂,言簡意賅,說是手冊就是手冊,什么意義名詞解釋都不需要,光是告你怎么操作,要防備什么問題,解決什么麻煩,實操性很強。
“不錯的材料,沒考慮出版么?”
“還不夠全面。”羅學云笑道,“我們希望能有十年以上切實的經驗,把基本問題都囊括,有需求的人買了,能真正用上幾年不出差錯。”
“此類書籍一般是科研人員或者教學背景的機構編寫,你們公司作為生產端,還提供產中技術服務,這樣散發豈不是把配方賣出去?不擔心影響自家生意嗎?”
“青云做的是大農業,養殖種植只是其中一小方面,前后牽連的種苗肥飼料、技術設備服務、農產品加工銷售等項目,才是大頭。
一些運用于實際的操作指導,算不上什么保密配方,生產者依然需要購買更優良的種子,更專業的肥飼料,乃至于做成產業以后的經營管理,這才是真正的壁壘,也是穆書紀功勞的體現之處。”
費專家大笑,指羅學云而說穆盛榮:“聽見沒,這是行家的評價,你在內行面前就不用說這些那些虛頭巴腦的話,玉闌能有近百鄉,上千村,論起基礎條件相同者不知凡幾,能成事的有幾個?就缺少能干敢干,大伙信服的帶頭人。小羅,去你們陳清看看。”
穆盛榮趕忙挽留:“好不容易來一趟,怎么也吃頓飯,這到陳清要幾個小時,晌午飯點肯定趕不上。”
費專家笑道:“老咯,胃口不行,不惦記這口吃的。”
“話不能這么說,我是邀請您做客呀,再說您不到鄉親們家里看看鍋,咋知道他們日子是不是真過得比以前好。”
穆盛榮極力挽留,費專家無可奈何只能聽從,實地進了幾家住宅,紅磚樓房占據大部分,少數成色不錯的土坯房留存,年輕人追逐潮流,若是他們結婚起房,都支撐得起紅磚白灰,也正是說明條件不錯,住宅永遠的大型資產,家庭最重要的財富象征。
“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費專家目睹村落情景很是欣慰,念起陸游的詩句,“我瞧鄉親們舍得穿膠鞋下田,孩子們面色紅潤,家家飄出來的炊煙都是油和辣子的香氣,便知道日子是真的變好。盛榮啊,你功勞匪淺,希望全國能多幾個你這樣的牛郎。”
一句話差點把穆盛榮說得淚崩,臉上的皺紋跳動,仿佛歡歌熱舞。
“辛苦了。”費專家拍了拍穆盛榮的肩膀,上車離去。
等車子駛出很遠,猶能從后視鏡中看到穆盛榮綽約的背影。
“見得多了,便流不出淚,人生就是短暫的相逢和長久的離別。”費專家似是解釋了一句,跟著說道:“看完找回金牛的盛榮,再去看看養出金牛的青云,走吧。”
羅學云忽然感到一種悠長深邃的寧靜,仿佛過盡千帆的斜暉脈脈,這種神韻超脫身份地位、財富學識,完全是一種人生的沉淀,真要說,他就是在幺爺、趙老爺子、明復新等人身上有些許觀照,大多數人都太執。
他收起遐思萬千,問道:“費老想看什么地方?”
“對于一個陌生人過來想了解青云,你會選擇帶他去什么地方。”
“這要看他的身份目的,如果是客商,我會帶他去標準生產基地和示范加工車間,展示青云的高品質高標準,如果不光想知道青云,更想知道陳清,我會帶他隨機,車開到哪算哪,不做計劃,不做引導。”
“蠻有趣的,跟前車說我叫拐就拐,叫停就停。”費專家笑道。
“這怎么行,不安全。”副駕駛的助理不得不張口勸阻。
司機是青云車隊的陳清人,聞言不高不低哼了一聲,道:“玉闌各縣數陳清最安全,到金牛山不怕危險,到陳清更不用怕。”
助理解釋道:“別誤會,我是擔心路況,擔心突發情況。”
“那就更不用擔心,陳清到各鄉的主干道都已修成水泥寬道,兩車并排夠夠的,村道也都用砂石鋪了,開這車一點問題沒有,即便有什么突發情況,羅總陪著屁事沒有。”
“學云同志有這么厲害,要是有人耍酒瘋,有瘋牛撞人,他能保證沒事?”
“看到我們青云的車下鄉,醉漢也得清醒過來,什么瘋牛撞人,在我羅總面前……”
“好好開你的車。”羅學云無語道,“說得我們青云好像什么張遼似的,止小兒啼哭,嚇醉漢清醒。”
司機悻悻閉口,費專家笑道:“小伙子這是對家鄉自豪,這樣好了,就在大路旁拐進去,是什么村就什么村,讓前面車先進去通知,我們稍等一等。”
助理這才點頭。
羅學云笑道:“陳助理擔心不無道理,當下偏遠鄉村確實不安寧,放下鋤頭拿起斧頭,到省道國道上COS李鬼程咬金的不在少數。不過,陳清確實要好些,成年人多半有工作,半大小子要么上學,要么學徒,全家人奔著脫貧致富的光明大道,心底有盼頭,自然不會做蠢事。”
“靠嘶是什么意思?”費專家不解道。
“英文cosplay的簡寫,大概相當于小孩穿著戲服,裝成文學影視作品里面的人物。”
“有趣有趣,簡簡單單一個詞把意思和感情色彩表達得明明白白,輕蔑而不屑。”
“我記不起來誰說過一句話,華夏從古至今的問題就是吃飯,只要能好好吃飯,世道就穩,不能就不穩,陳清鄉親能吃飽飯,自然就穩當些。”
“是啊,吃飯。”
車停在李莊石橋村,顧名思義,因村口溪水上架設一拱形石橋得名,陳助理看得膽戰心驚,忍不住道:“落差這么大的河溪,石橋上竟然沒有護欄,要是一不小心沖下去,那還得了。”
司機不屑搭理,這么寬的橋面,三輛牛車并排輕輕松松,有什么好怕的,城里人就這點不好,一驚一乍,
羅學云卻道:“確實有隱患,橋面毫無遮攔,還有細砂泥土,若是雨后濕滑或者孩子騎車沖得太快,到底危險。既然撞到,那這個橋就由我個人捐助重建,改成更寬的新橋,橋邊留一米高的護欄。”
陳助理道:“你是第一次來么,從前怎么沒想過重修重建,到今天撞上才提起這茬?”
費專家呵斥道:“好好講話,修橋不是小羅的義務,他修是情分,不修是本分。”
“陳助說的沒錯,我確實不是第一次來。”羅學云笑道,“之前為什么沒想過這茬,主要是力有未逮,陳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全面基建成本不少,絕不是光靠青云捐助就能搞定的,而且一定有比改這個橋更重要的事。
我也是覺得這個橋還不是危橋,能通車過貨,問題不大,再回想當初建造者為什么沒有添加護欄,就更覺得不慌,因為成本和工藝的可能最小,那么多石頭都用了,不差一星半點。
想來是評估過用不到,或者收益不明顯,畢竟那時候汽車不多,牛車很慢,還有可能匠心獨具,專門運用注意力集中設計的理念,讓路人看到橋邊緣的危險,能更加謹慎過橋。反而修了圍欄,路人看不到邊緣,專門越過欄桿去看,說不定還會造成意想不到的麻煩。”
陳助理無言以對,羅學云說得很有道理,就像火燙手,大家自覺遠離,可若是內底高溫而表面平靜的水杯,很可能脫層皮。
“那就別修了,等有條件再修。”
“不,就要立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