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崗。
曹國宏站在臺子上,對著話筒慷慨激昂地演講,下面是一群群家庭代表,還有不少瞧熱鬧的孩子跑來跑去。
“過苦日子的年頭,一個比一個叫得歡,吆喝著爹媽要是供你念書,哪怕中專都能回來當老師,再念高點還能當干部,現在倒好,日子舒服了,吃穿得勁了,一個二個就忘了當初自己怎么吹牛皮的。
我不敢說咱黃崗是地區最好的村,可要論生活條件,排前頭數一數二沒放衛星吧?哪家孩娃從早到晚要干活不能上學,你說出一個,我扇自己巴掌,村小的教學樓、操場、體育室,可都是跟縣里看齊。
你們這些做家長的,為人父母的,非但不珍惜這一切來之不易,更忘了給自家孩子籌劃一個好前程,就指著孩子晃晃悠悠上完初中,進廠打工嗎?不能跟人家丁平同學好好學習,也讀青華燕大!”
大伙面面相覷,碎嘴的張平率先叫起屈來。
“宏叔,俺們知道你眼紅人家丁灣出一個狀元,全村老少都沾光,可也得是那塊料啊,張黃葉這片崗子從有人開始,連個秀才都沒出過,咋去跟人家比。
俺們不是不教孩子念書,大學畢業當干部,大專畢業高工資,誰心里不羨慕,可娃讀不進去,跟篩子兜水似的,學的還沒忘的多,你叫我咋辦?綁椅子上,還是焊書桌里。”
張平沒有陰陽怪氣,同樣引起大伙哄鬧,還補充說明證據,什么上課坐不住,下課就沖操場,作業不想寫,光想出去玩,喊聲此起彼伏,小禮堂轉眼變菜市場。
曹國宏猛敲桌子,高聲道:“要重視,要重視啊,家里不出大學生,人家就當俺們土老帽,鄉巴佬,有錢也是土氣的暴發戶,新世紀,知識才是力量!我宣布,村里出錢,對每年考入重點大學的家庭予以獎勵,包括但不限于現金獎勵、登文明榜。”
他一連串說了很多實實在在的好處,卻沒得到熱烈的回應,張平見大家都沉默,再度接話。
“宏叔不會以為丁平是為了賺獎學金才考的好大學吧?人家是文曲星下凡,天生那塊料,有沒有獎學金都一樣。再說,你就算想搞激勵,標準也實際一點,上來就是重點大學,猴年馬月能達到。”
二一一工程要到年末啟動,九八五要九八年五月提出,本科一批二批招生要到世紀初大學擴招才分,但比較什么時候都存在,九品中正制創立以前,三公九卿郡守縣令誰更有含金量,大家也是清楚的。
所以重點大學和普通大學之間,名聲在外的重點與低調內斂的重點之間,群眾心里有數,曹國宏上來就沖最高難度,張平覺得起不到激勵作用。
“志存高遠啊,鄉親們。”曹國宏痛心疾首,“不立一個遠大的志向,對得起黃崗日新月異、蒸蒸日上的變化嗎?”
話是這么說,他還是降低要求,從普通本科開始有獎,但跟重點之間會拉開差距。
如此,才說服鄉親們對孩子的教育多上點心,爭取考好大學,替家里替村子爭光。
對大人們有沒有效不知道,孩子們歡喜不得了,剛上一年級的月月回來就跟羅學云保證,要考青華燕大,戴大紅花,名字寫在村里的黑板上。
“有志氣。”羅學云也不打破,順勢道:“那你可得少玩些,多在學習上花功夫。”
“嗯,我要給村子爭光!”月月振臂高呼。
秦月笑道:“等你讀高中還記得這目標就好。”
“那我寫在墻上,天天看一遍。”
被天真打敗,秦月無話可說,羅學云道:“不必擔心,真考不好就去香江讀大學,再到海外念碩士,回來就是海歸人才,照樣有面子。”
“可真行,這就想好門路了。”
“未慮勝先慮敗嘛,你說這話不也是知道難度,有條件該使就使。”
抽獎抽到香濠一日游,對某些人是驚奇的獎勵,對某些人則是無味的雞肋,看或不看,事實就在那里。
丁平考上青華這件事原本該是一條時聞,大家伙聽過就忘,最多感慨兩句文曲星下凡,祖墳冒青煙,可跟青云公益聯系起來,田集人就不能淡定,尤其丁平如此艱難的家庭,卻能綻放成才,更讓田集人羞愧,自覺得條件那么好,青云學校都在鎮上,還比不上人家十分之一,豈能不羞愧?
所以九年義務教育要普及,高等教育也要宣傳,別脫貧致富只是腰包有錢,精神文明一點沒漲,必須吹起好學之風。
羅學云樂見其成,念書上學雖未必能改變人的品行,使其向善,但也比困在家里,只受父母兄弟影響好,方寸之地委實折磨人,見的多了,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才有可能完整。
然而這份高興未能持續多久,很快一通長途,令他泛起憂愁。
李曉晴來電,告訴他鼎新正謀求香江上市。
“衛家四兄弟齊聚香江,業已成立鼎新持股的鼎義離岸公司,由鼎義控股內地康師父相關業務,已經遞交招股書,似已完全獨資,由于其在多個城市建有生產基地和銷售渠道,上市流程預判會很順利。
我擔心康師父上市融資的目的就是為了應對內地方便面市場的激烈競爭,很有可能走向跟青食相同的道路,羅總需要早作準備。”
“我知道了。”羅學云話題一帶,“聯造上市還順利嗎?”
“已經在路演,年末就能上市。”
“好。”
李曉晴所謂的早作準備無非是提醒他,要么先下手為強,破壞康師父上市,要么籌備資金,做好正面交鋒的計劃。
第一個方案風險很大,聯造珠玉在前,已經讓羅學云明白一家優質公司上市,就像一盤大餐端上餐桌,來分一杯羹的人很多,中介機構、投行券商乃至普通投資者都能得到好處,貿然搞事,就是與很多人為敵。
人家又不是漏洞百出,搖搖欲墜的衰落公司,而是冉冉升起的新星,搞破壞的難度何其大?就算硬著頭皮上,也搞成了,跟人結了仇,正排隊的天下出版和青春娛樂怎么辦,以后要轉型金融,天天砸盤護盤么?
何況青云食品是綜合品類,不止人家一個對手,雖然它搞模仿很惡心,非要死纏爛打,真動手卻會便宜其他對手。
羅學云忽然想起宋載銘的詢問,當時還在疑惑為什么要關心青食是否上市,還以為他是好大喜功,希望青食大干快上,沒想到卻是隱秘的提醒——你的對手要上市融資,跟你爭鋒了,若不想落后,得提前一步。
此時內地公司到香江上市,一般兩種模式,其一就是H股,指的是內地注冊,內地經營,主要業務也在內地的公司,一般為國企準備,典型代表就是琴島啤酒,第一家內地企業香江掛牌。
其二就是紅籌股,同樣內地經營,主要業務也在內地,卻在境外注冊上市,通常認為紅籌的紅是指這些公司有國資持股一定比例,亦有觀點說西方人打牌下注,藍籌碼價最高,白籌碼價最低,紅籌碼中間,故命名,這就顯得有些牽強。
畢竟到其他地方上市,人家就稱呼中概股而不是像香江一樣,稱作紅籌股,難道是人家兼愛博大,抬高價值?恐怕是民企更多,不像當初香江上市一樣,更多給國企或者國企參股,因而不做區分。
聯造籌備上市時正逢調控,H股和紅籌受到影響,盈利不佳,年報令投資者大失所望,漸漸邁入低谷,林家偉為避免聯造跌坑,一方面擴展海外業務,大力出口,一方面注資擴股花城合資公司,以水磨工夫增加香江聯造的股份,避免被認定紅籌。
康師父決心上市,估計也是清退了里面的合資者,以前要這么做不容易,現在放開多了,合資本來就是拐杖,你不信我,我不信你,小小投入一波探探路,既然你決心待客,我也決心增加投入,只要不是限制領域,慢慢就許可獨資。
羅學云眼前就知道一個例子,同一食品跟揚子江實業在江城建立合資食品公司不滿兩年,直接增資一倍,就是為了自己獨資,在國企各種改造轟轟烈烈的時候,拿不出錢跟進就只能退出。
其實拿出錢也沒用,口子放開之后,你能跟一輪,跟不了兩輪,總是有手段達到目的。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這道理大家都明白,何況外資還是帶著技術專利、品牌形象和各種各樣他自認為優質的東西過來,有別人摻和著,他既要爭論誰主導誰說的算,還擔心擴大經營被學去本事,占去便宜。
某些合資車企直到二三十年后,一些關鍵的核心技術還是得三天兩頭打電話問狼堡,老外的精明可見一斑。
這么一說,宋載銘還是覺得青食更自己人。
羅學云思忖良久,徹底放棄狙擊上市的想法,上市公司很多,能借此機會一躍龍門成為頂尖集團的卻非常少,可見成功的因素不是上市,而在人。
他對康師父印象最深的就是貼臉模仿同一食品,你出什么產品,我就跟進什么產品,你送火腿腸促銷,我也跟著贈送,以至于貨架上很難分辨這對孿生兄弟,氣得同一食品在廣告上嘲諷,有人模仿我的臉,有人模仿我的面。
若要正面交鋒,抗住這些攻勢,必須得有充足彈藥,總結起來就是錢和人。
羅學云略一盤算,發現青食優勢不小。
品牌本土,經常做廣告和宣傳;職工大部分都是內地人,不會水土不服;推出新品,策劃書里還有一堆奇思妙想;產品多樣化,青云不能更多……真要貼身短打,只需注意一點,能不能鋪出更大更細的銷售網絡,不管城鄉,不管繁華偏遠,都能很快把產品送到顧客手中。
此時的燒錢主要體現在營銷促銷上,把東西賣到更多地方,更多顧客,爭取忠誠度,而不是互聯網時代的燒錢,光為用戶量好看,以上市融資繼續搶占份額,堅持到最后才來收割。
快消產品這樣搞,那可是真正發福利,根本沒有收割的機會,因為遍地都是對手,
“怎么突然有一種時不我待的感覺。”
羅學云暗暗嘟囔,允許更多外企獨資,其實就是解開束縛,鼓勵他們加大投入,到市場上競爭,此時無關國企民企,只要干的不好都會被淘汰,食品行業只是走得比較快罷了。
他去青創坐鎮,召集眾人開會。
“要招人,招很多人。”羅學云開篇明義,“海底撈月火鍋店、秦黑鴨鹵制食品以及冰雪蜜城奶茶店,三個項目齊頭并進,迅速實現中央廚房標準化生產以及大城市多店面連鎖的格局。
誰最先有成效,符合上市標準,集團就會推動它上市,在這中間付出血汗的無論管理者還是職工,都將獲得股份分配。”
劉明理眉頭直跳,何克等人更是心肝直顫。
“羅總,怎么突然就要上市,還都是草創項目,沒有定型呢。”趙崢雙眼發光,面上卻依舊淡定,沉聲詢問。
他原來是青云食品冷熟食事業部的一名主管,性格過分活潑,常常嫌棄王鶴人如其名,太過于閑云野鶴,不能跟羅學楊許真等人爭搶資源,致使冷熟食事業部發展緩慢。按他的話說,就是人家吃肉,他們喝湯,沒有功勞,只有苦勞,太憋屈人。
本事肯定有,否則做不到主管,可天天埋怨也不是事,青食發展有先有后是定好的章程,王鶴撒潑打滾都改變不了,于是青云創業搞餐飲的消息出來,趙崢自己想走,王鶴也想攆他。
無他,青云創業別的不好,就一點,旗下全是投資子公司,跟青食投資的食品工廠一樣,公司占一些,高管占一些,劉明現的例子擺在眼前,誰不想效仿,真正當老板,也人五人六,腰桿挺直。
要卷到青云集團的董事層面,趙崢再狂也不敢做此打算,但一家小公司的股東混個肚圓還是有膽,有集團撐腰公款創業,做不了就回去老實混飯,王鶴能不要?
“市場風起云涌,時不我待。”羅學云道,“不管最終目的是不是上市,此刻都該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