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朗跟袁曉成的爭論通過各種渠道傳進青食公司高層管理耳中,同時到達的還有青食戰略規劃會議的通知,范興宗讀完冷聲道:“還好袁曉成沒有賭氣,把這種事征求到普通職工頭上,否則準要被人笑話失了智。”
坐他對面的徐長淮聞言笑道:“你說話是越來越霸氣了,連老張見你都要矮一頭,現在更是無情褒貶袁總經理,我有一種你是幕后黑手,跟楊朗沆瀣一氣搶班奪權的錯覺?!?/p>
范興宗升為副總后,必定要轉到總部工作,負責全青食的事務,自然比分公司總經理高,即便張光輝屢創佳績,職級連升。
“你要這么想,我也沒辦法?!彼畛鼋浀渑_詞,“不管怎么講,企業要經營發展總得心往一處去,力往一處使。”
“道理是這么個道理,但不是有那句話嘛,玩戰術的心臟,跟自家人還耍心眼,我覺得過分了,有什么事開誠布公聊一聊,坦白說開不好嗎?我跟袁總打交道不多,可他人是真不錯,跟羅總一手創辦青云食品,這樣明晃晃逼宮未免有些不講情面?!?/p>
徐長淮語氣平靜,并沒有什么苛責的意思。
“只要把話說開,我想大多數人都是明智的,能理解公司的苦心。”
范興宗嘴角上揚:“搞技術的就是好,心思單純,將世界想象得太美好,童話似的,叫我都不忍心打破?!?/p>
徐長淮笑罵道:“能不能不要陰陽怪氣,有話說話不行嗎?”
范興宗摘下眼鏡輕輕擦拭:“你知道青食管理層有多復雜嗎?”
“洗耳恭聽。”
“從青云食品剛開始辦廠,里面就存在三種人,以羅學楊為首的青農派,他們都是青農轉過來的職工,大多都是小學畢業,不懂科班知識,沒有專業經驗,管理經營都是加入青農之后才現學的?!?/p>
“這我知道,羅劉張黃葉,種田成一派?!?/p>
“可以啊,你在江城上班還能摸到陳清的脈?”
“切,江分又不都是新招的職工,更別說兩地往來甚秘,多跟人吃幾頓飯,八卦就能裝一布袋。”
“那你還知道什么。”
“袁曉成帶頭有一派,他招攬的人手大都有國營工廠干活的經歷,基本管理經驗是具備的,很會鉆營搞一些往來?!?/p>
范興宗微微點頭:“第三種香江顧問團也是很強大的力量,從張嘉樂到楊朗,都不是清蘭本身的職工,而是托獵頭定向招聘的專業人才,有大有小都是沖著高薪資來的,本身談不上認同青云企業文化,死心在青云干一輩子?!?/p>
“先前攻擊羅總的論點不就有一條說清蘭業務跟食品無關,沒法像達能一樣起到至關重要的幫助,作為羅總目光短淺的證據之一?!?/p>
“正因為此,清蘭只將青食視作一種投資,沒有過分干涉經營權主導權,顧問們則抱著搭好架子走上正軌,就帶著豐厚酬勞離開的想法,一直是一種客的姿態,而羅學楊等人種地可以,辦工廠卻是沒經驗,同樣依賴袁曉成,因而三家精誠合作,把青食折騰得蒸蒸日上。
在這過程中,高學歷的畢業生,有經驗的外地人隨著青食業務擴大,逐步加入進來,形成第四股力量,這股力量的作用很明顯,譬如張總一直追求更多產品線放在江分就是這種體現?!?/p>
“這么一說還真是非常復雜。”徐長淮嘟囔道。
“當然復雜?!狈杜d宗幽幽道,“之前香江顧問都是高薪水和期限服務合同,現在一視同仁,也會配股,也有股權激勵,青食偏偏勢頭很猛,大有前景光明的模樣,你覺得他們會怎么選擇?”
徐長淮不假思索道:“要么拒絕這份條件,堅持到期走人,要么接受這條件,主動融入青云。既然這群商業精英都是奔錢來的,懷著扶貧的心態,說明他們不管怎樣,賺錢的目的不會變,肯定知道青食越做大,自己得的報酬越豐厚,怕是會有不少人選擇接受?!?/p>
“很好,再說袁曉成那幫人,你覺得他們什么心態?”
“這可不好說,我跟他們接觸不多,也不知道誰是誰,人品如何。不過,若是照平均標本而言,恐怕良莠不齊,畢竟是袁曉成內推來的,很難說他們都是懷才不遇,或者濫竽充數。”
“我問的是心態?!?/p>
“什么意思?”徐長淮皺眉道。
“接受新條件,肯加入青云的顧問可以視作搶盤子的新人,他們不會再到期就走,而是融入其中,爭搶原本會給其他人的管理崗位,與此同時,他們也不會允許自己的功勞被其他人分潤,而要作為晉升和獎勵的條件。
如此一來便會形成直接競爭,習慣主副手的人眼睜睜看著崗位被搶奪,不能持續享受好待遇,平心而論,他們要不要抵制顧問加入,要不要耍手段給顧問們難堪,逼迫他們放棄或者滾蛋?!?/p>
“不對啊?!毙扉L淮疑惑道,“沒有張屠戶,還吃帶毛豬嗎?香江顧問不來,外地高學歷人才,本地優質職工,同樣可能加入爭搶中,光是抵制顧問有什么用。
再者,青食被搞得亂七八糟,傳導到最后依舊會損傷他們這些青食職工,薪資待遇不加,福利不漲,若有個什么倒退,說不定還要降薪辭退,不是自掘墳墓嗎?”
范興宗哈哈大笑:“你在想什么,指望這些已經拿到好處的人,縱觀全局,通盤考慮嗎?他們是預料不到青食發展更好的益處嗎?看不到青食變差的弊端嗎?不是,他們只怕更好的青食沒有自己的位置,那對他來說就沒有意義。”
徐長淮道:“這我真不能理解,所有職工到年限都有基本配股,各種骨干和高管還有激勵,都掛在青云集團頭上,既然能享受到公司發展的好處,何必因私廢公下三濫,把青云搞壞,豈不是羅總的苦心全白費,還不如就發高工資,干不好就辭退呢?!?/p>
“一葉障目。”范興宗冷笑,“你把人想的太理性,也太簡單片面?!?/p>
“怎么說?”
“先說待遇,假定某人在青云工作三十年,所有考核評估都得優,所有獎勵激勵都獲全,請問他崗位和職級的高低變化,會帶來多少收益起伏?”
徐長淮登時無言以對,都說按勞分配,可大多勞動不是搬磚,一天到晚搬多少清晰可見,還別說工作常常離不開團隊合作,更難具體量化,最后只能依賴崗位職級作為重要評定標準,總經理工資顯然比專員高。
這樣干三十年,收益差距可想而知,若是達不到就算了,曾經達到過卻被擠下來,易地處之,恐怕他也會不甘心。
范興宗笑意更濃。
“采購采購,必吃回扣,這順口溜你聽過嗎?”
徐長淮愈發無言,崗位職級影響的不光是薪資,還有……操作空間。
“這樣說來,羅總設計的職工持股豈不是空耗心血,根本起不到凝聚團隊的作用?”
“那是兩碼事,普通職工和高層管理不能一概而論,新人老人同樣不能籠統算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凝聚力是凝聚力,獎懲升降是獎懲升降。”
“所以楊朗是替顧問說話,想要靠實力升降,誰能完成本職工作,誰能帶領青食更好,就應該獲得最多的好處?”
“差不多?!?/p>
“那學楊總監和咱們張總怎么考慮的?”
“雖然袁楊吵得熱鬧,但你不會認為只是他倆在吵吧,進還是退,本質上是新舊之爭,顧問們自詡經驗豐富,比土家伙更有本事和水準應對大市場,自然要推動青食往那個方向走,逼迫原來的人顯出無能,光明正大搶過位置。
除非他能不犯錯,跟上擴大的業務,激烈的競爭,比顧問們還優秀,可他若能跟上腳步,那就是了不得的英才,便能跟顧問精英坐一桌吃飯,沒必要趕下去?!?/p>
徐長淮沉思良久:“這樣講來,張總、你、沈長明,必定跟楊朗站一邊,而羅學楊等人就是個人看個人?!?/p>
范興宗淡然一笑:“青食很年輕,辦廠時候的管理層年紀都不大,講道理干個三十年真不夸張,但他們要不挪窩,死死霸住總監總經理,豈不是辦成家族企業?無論合資青食還是集體青云,都不該是這個屬性。”
徐長淮撓撓頭:“可人家畢竟立下過汗馬功勞,這樣殘酷的處理,是不是有點卸磨殺驢的味道,難道青云人要像甘蔗,把最甜的那塊榨完就扔掉?長江后浪推前浪,你我都會落伍的。”
范興宗深深看了徐長淮一眼,道:“你愿意干一輩子研發主管嗎?”
“我不是這意思?!毙扉L淮聳了聳肩,“我明白,你想說如果我也支持位置坐一輩子,那么我就不會再升職,因為更上頭的位置也有人坐著。
但我就是從心里覺得不對勁,極端一點,羅學云羅總,如果有一天大伙覺得有人更優秀,比他更適合董事長之位,也要趕下去嗎?”
“為什么不呢?”
“呵,你告訴我,到總經理以上,怎么從技術層面業務領域評估一個人是否失職?!?/p>
“業務連年下滑,團隊士氣低落,違規行為頻發,戰略失誤重大……皇帝都能評出昏君明君,董事長總裁不行,你是不讀書還是不講理?!?/p>
“我心里很亂,讓我冷靜冷靜?!?/p>
“逗你玩的,哈哈?!狈杜d宗大笑,笑著笑著就收了聲,“雖然我很期待一視同仁,對普通職工適用的規則,就得對總裁董事長適用,但商業公司是商業公司,有控股權的,誰真正控制公司,誰說的話就算。
所以羅總要干一輩子董事長,那就只能讓他干一輩子,還要鼓吹英明神武,高瞻遠矚?!?/p>
徐長淮呆愣良久:“那你還說得那么大義凜然,簡直光芒四射!”
范興宗拍了拍他肩膀,嘆道:“老兄,你也說了,咱是在搶班奪權,不擺出一個為公司好,畫一個未來無限的大餅,講一個能者上庸者下的規矩,怎么吸引同伴,結成聲勢?不成聲勢,怎么撼動已經成型的對手?!?/p>
徐長淮結結巴巴道:“你、你、你……”
“我什么?”
“你越來越讓我看不透了?!?/p>
“經歷多了,總要帶些面具?!?/p>
“說到底還是得羅總支持,你們跟袁曉成鬧什么呢?”
“拜托,袁曉成跟羅總那可是相當于結義兄弟的關系,一早就來幫忙,辛辛苦苦折騰這么多年,一句空口白話就讓他砍盡自家麾下,給別人騰位置?就算羅總拉得下臉面,袁總通情達理,其他人也能理解嗎?
必須讓全青食看到我們的聲勢,形成把青食做大做強,頑強進取的熱切決心。
羅總為什么要躲開,就是騰出空子讓大家鬧,把問題暴露出來,到所有人都遮掩不了,一定得給個答案出來的地步?!?/p>
“所以真正的勝負還是看羅總怎么想的?”
“差不多?!?/p>
“羅總會支持你們嗎?”
“不知道?!狈杜d宗擺了擺手,“想必他也很矛盾,手心手背都是肉,分出個厚薄不容易?!?/p>
徐長淮嘆氣道:“前前后后鬧出這么多事,恐怕羅總沒有選擇?!?/p>
“是啊?!狈杜d宗道,“達能捧殺青食,給了大眾,包括青食職工們,一個非常高的期待,真要固步自封,越做越差,怕職工都不會愿意。楊朗又借機會清掉一堆項目,剩下的不是明星就是王牌,這發條都擰上了,松手就跑,想不狂奔都難?!?/p>
徐長淮道:“應該只限定青食吧,青云農業不會搞這么一套?”
范興宗忍俊不禁:“你這思維是真發散,總部建在田集鄉上,四周都是農田,從頭到尾羅總親自創辦,一手經營,田秀禾鐘樂陳連這些人好的要穿一條褲子,波瀾不驚各司其職,誰去折騰?
青食之所以變成這樣,一來就是成分太復雜,食品輕工業到底是制造業,需要人才太多,剛開始什么人都要,梳理時自然陣痛,二來就是發展太迅猛,妥妥一塊大肥肉,誰看到都流口水。
只是話說回來,青云無論薪資福利還是配股分紅,都沒虧待奮斗過的人,最差不過更換崗位,這都不愿答應,對得起豐厚報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