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好的小伙，一點知識分子的架子都沒有，我喜歡。”付建軍舉杯笑道，“來，我敬你一杯。”
羅宗衛恭敬不如從命，提杯應和。
“哥倚老賣老，拿過來人的經驗勸告你，早成家沒壞處，這樣你心思才能定下來，生活有奔頭，干活有勁頭，安居樂業……”
未等付建軍說完，廖向東猛然出聲打斷，瞪他一眼道：“知道倚老賣老還說？什么年代了，現在的人都是搞事業為主，先干活升職加薪，求上進唯恐落后于人，著急什么成家不成家。小衛別往心里去，老付就是嘴碎，好為人師，沒啥壞心眼。”
“吃飯閑聊，沒什么需要往心里去的。”羅宗衛笑道，“家里也催呢，比付哥還兇猛，我都習慣了。”
他確實理解，畢竟上班，不像在學校，都是年輕人，沒什么生活負擔，還能接觸到最新鮮最廣泛的資訊，有空閑時間和多余精力嘗試很多東西，廖向東付建軍這般成家立業的老大哥，就不能過多考慮自己，而是家庭，落到實際話題，也就是工作好壞，家長里短。
付建軍能說出成家后生活才有奔頭，說明他有責任心，是認定這樣好來推己及人，廖向東一說就收，更證明他不是出于惡意，若是這樣的閑聊都得放到心上，怕是很難在單位待下去。
不過付建軍的話給他提了醒，要不是上大學，家里早就安排說親，現在正式上班，恐怕難逃催婚，真頭痛。
吃完飯已是月上中天，眾人吆喝著各回各家，廖向東才醒悟羅宗衛的去處，問道：“你住在哪？”
“田集。”
“對不住，這茬我給忘了，還以為公司給你安排好了，看來是真不行，飼料公司剛獨走，事情還沒理順呢，人事部就不干人事，我得反映反映。跟我走，我送你回去。”
“別了，你多少喝了兩杯，天黑透騎摩托不安全。”
“我清醒著呢。”廖向東得意道，“小衛啊，我騎車可有模，上陳田快速路，保準半小時送你到家門口。”
“千萬別，來回折騰一個多小時，黑燈瞎火，別說廖哥家人擔心，我都怕。”羅宗衛笑道，“我去亭子打個電話找人接我，放心，有著落。”
“真有？”
“真有。”
“那我就先回去了。”
“誒，廖哥，廠區上班的職工住宿都是怎么安排的。”
“都是就近，要么住宿舍，要么租房買房，免得城里鄉下幾十里路沒有車子不方便，真要不嫌麻煩，總部和廠區有通勤班車，上下班也能坐上。就是這樣一來太勞神，畢竟車不等人，天天得趕。”
“我明白了，明天見。”
事實上羅宗衛沒有如往常按時下班，家里人早就擔憂起來，很想打電話問怎么回事，要不是羅學盛沉得住氣，不想讓人覺得他家很沒材料，孩子上班跟上學似的，耽誤一會兒就坐不住，恐怕“羅宗衛，你媽媽喊你回家吃飯”的笑話能一夜之間傳遍飼料公司。
因而他電話一到，羅學盛立刻開車去接，連夜趕回家時，他媽媽還沒睡，非要親自看他回來。
“傻孩子，不知道提前打個電話，讓你爸等會兒下班帶上你多好，愣是大街上晃蕩半個多小時。”
“老清河挺好看的，我還不知道有那么多花燈船呢，就當飯后消食散散步，沒什么大不了的。”
“有家不能回還沒事啊，你爸到集團干什么監事，我看一天到晚挺清閑的，不在乎早上班晚下班，干脆車你開著，再配個呼機，有啥事好歹能通氣。”
大哥大一臺上萬塊，縱然羅宗衛媽媽再心疼兒子，也不敢隨便說配上這裝備，但已足夠羅學盛冷臉批評。
“瞎胡鬧，開車招搖過市，知道的你是上班，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哪家公子哥耀武揚威，讓同事怎么看他，上司怎么管他。”
“媽，我爸說得對，全陳清開車上下班的都沒幾個，我用上算怎么回事？別說開，接我都不需要。”
“那你怎么辦，飼料公司在城郊，不像青農在田集，你走路都能回家。”
“正要跟你們商量呢，我打算住宿舍，星期天再回家。”
“苕話，宿舍哪有家里好，吃喝拉撒都是問題，上學住宿還沒住習慣？我不同意。”他媽媽率先反對。
“又胡鬧，孩子長大成人，還能像小時候一樣，緊緊攥在手里，管教一輩子？”
“到青農上班圖啥，不就是離家近，能回家吃口熱乎飯。”
“村里的果園公司離家更近，叫老大工作辭了，去里面種桃子養蜜蜂，行嗎？”
“苕話，那不是白上大學。”
“你這不是清楚得很，既然娃上了大學，肯定要干得更好，才對得起他讀了十幾年的書，辛辛苦苦聽課寫作業，不是給你當乖寶寶的。”
羅學盛喝住媳婦，轉頭道：“你考慮得沒錯，廠區職工都住附近的宿舍樓家屬區，就像上學一樣，沒有說城里上高中，走讀到村里的，天天發愁上班下班，我怕工作做不多好。
何況，連劉明理到青食上班都知道住城里，我娃還比不上他？也別住宿舍，直接在西郊那片買個房子。”
“是不是太草率了？我先在宿舍住段時間，看看情況吧。”
“用不著，明擺著青農越來越大，后續重心肯定得放在西郊廠區，田集最多留些種子業務，不管留在飼料公司還是青農，你都得在廠區呆好幾年。那時候再怎么都結婚了，還能當婚房，有必要得很。”
羅宗衛汗如雨下，老父親仍自顧自盤算。
“說干就干，明天我就帶你媽去看房，至于尋呼機，你看同事配的多不多，如果大家都有，你帶一個不顯眼就買，如果大家沒有，你也別充大頭，部門小組里面佩服有本事的人，最討厭花里胡哨，做事不成器的家伙。
交通工具一樣，騎摩托的人多，就買摩托，騎自行車的多，就騎自行車，總之做事為先，不能高調。”
“好。”
勸說媳婦先去睡后，羅學盛關心兒子第一天的上班情況，不成想得到羅宗衛直截了當的拒絕。
“我應付得來，別搞得跟幼兒園似的，每天上課學了什么新玩意，還要獻寶。”
“什么話，你爹我好歹是過來人，不說指點迷津，給你參謀參謀總是行的。”
見他極不情愿，羅學盛苦口婆心道：“孩子，爹還能害你不成，問東問西圖什么，還不是希望你這么多的付出有成果，希望咱家有個能頂住的人。爹跟不上趟了，學云是念著交情讓我做監事，遲早要謝幕，到時候家里就得靠你。
我為什么要你子承父業，因為這條路我趟過，吃了許多苦，受了許多罪，能有經驗傳授給你，幫你省點辛苦，將來有希望踩著我的臺階，蹦跶更高一點，不是要你做我的應聲蟲，照我說的話做事。明白嗎？”
羅宗衛沉默良久，腦海無端浮現付建軍的話，忍不住心中長嘆，大略講起今日見聞。
“廖向東是出了名的能干，等青農飼料理清楚，市場部各職能劃分清晰，他至少是個副主管，秀禾安排他帶你，不是鬧著玩。
產研銷各有各的難處，但是銷售最關鍵，找不到訂單，效益就是虛的，你到市場部什么都干會很磨練人，熬個一兩年成熟，就可以兼領項目經理，往全局管理上涉及，然后……”
“咳咳，爸，說正事。”
“對，說正事。”羅學盛收起美好遐想，道：“青農飼料上市是縣里跟集團共同的目標，依托青農龐大的產業和知名度，飼料業務單獨上市就有分享青農紅利的概念在，畢竟青農沒有上市計劃，業務擴張的好處不外漏。
而集團的考量是順水推舟，借著上市融資，飼料業務能有更多資源和優先級開拓發展，實現彎道超車，留在青農它要排隊的，光是種業和農業技術足夠吃掉七八成經費，壓制大好局面。
不過上市資格要師出有名，青農飼料若只是憑借青云集團供應商的名號獲得資格，就算上市又怎樣？恐怕達不到預期的融資數額，白白造景空歡喜。
寵物糧推廣有助于塑造品牌形象，不管是貓糧狗糧還是魚餌，都是高端且新鮮的行業，一方面我們有出口訂單，一方面可以直接對標國外品牌，此處發力可以事半功倍。廖向東很直接啊，上來就對你委以重任。”
“飼料公司缺人。”
“對，飼料公司本身業務要擴大，青農職工還不愿轉過去，他抓到你就用，既是不想浪費時間帶小孩，也是想借你的資源促成一些工作，事情做成做好，你記大功，全組也受益。想來你得常回家看看了。”
羅宗衛臉色凝重道：“爸，你要幫我做工作嗎？”
“不，工作就是工作，我辦和你辦或許是相似的結果，然而你年紀輕，許多手段都可使得，我是集團監事牽一發動全身。”羅學盛笑道，“我可以給你指明方向。”
羅宗衛給老爹倒杯水奉上，認真道：“您說。”
“陳清最厲害的釣具公司當屬釣雪，厲害在哪？它有三個系列，分別是竹竿定制蓑笠翁，玻璃鋼制寒江以及媲美世界先進水平的碳纖維制釣雪，同樣兼具出口和內銷。”
“做出口么，感覺跟二佬有關系，他有好多進口釣竿，都是很輕便的材料。”
“釣雪老板潘恒祥正是學云二姑的孩子，品牌名字也是他取的，說是來自一首很有名的詩。”
“江雪，我知道，柳宗元的詩。釣雪有組織選手參加釣魚比賽嗎？”
“少不了，他們是陳清釣具的龍頭，需要這個機會。你不會覺得學云組織金鉤王比賽，只是為青農的魚餌吧，他是搭一個臺子，都能上來唱戲。”
“明白，表叔表叔喊勤快點，人家會給面子。”
“對嘍，你帶著員工證去，釣雪職工看到你名字自然會高看一眼，比其他釣具廠更容易達成合作。”羅學盛頓了頓，“再說寵物糧廣告的事，以貓狗為主角拍攝，跟人一樣展現口糧的美味營養，需要很靈動的貓狗對不對？”
“對。”
“貓我不知道，狗嘛，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羅宗衛眼睛一亮，拍手道：“我怎么把大黃的狗子狗孫忘了，一個賽一個精明，不管是突出強壯成長，還是聰明靈活，都能完美達成。說起來大黃都十幾年了，依舊不見老，看來二佬家的狗糧很厲害。”
“你以為青農飼料為什么先做寵物糧食，都是有高級配方的。學云喜歡釣魚，就促成釣具和魚餌發展，狗狗養得好，就做寵物糧食，這就是你學習的榜樣，真正能做實事的人。”
“明白。”
翌日上班的羅宗衛神采飛揚，感覺找到目標，勁頭不是一般的足，因昨日一起吃飯，多認識幾個面孔，也覺得部門親近很多，跟班級上課沒啥區別，玩久了就熟稔了。
“小衛。”
“在的。”
“我帶你過一過訂單，交幾筆簡單的到你手上維持，一來二去熟悉了，你就知道里面的門道，這是你的常務，必須注意的工作，考核的大頭。”
“好。”
在廖向東的指導下，羅宗衛飛快融入飼料公司，他爹也非常給力，一周內就解決住房問題，只簡單裝飾，布置家具，等結婚再重點裝修。
心無旁騖之后，他發揮讀書時的刻苦精神，搖身一變化身卷王，加班自不必說，司空見慣，還做文員的工作，幫新拆分的飼料市場部進行文檔規范管理，種種表現令人瞠目結舌，簡直猛龍過江，跟老黃牛付建軍有的一拼。
“算我自作多情。”付建軍苦笑道，“總感覺小衛好像在用實際行動反駁我的言論，不成家同樣可以有工作熱情，有生活奔頭。但我真不是那意思。”
“新開的廁，哦不對，新官上任三把火，年輕人剛進公司，熱情高漲很正常，一來事物新鮮，二來環境變化，三來學習慣性，等時間久了，發覺工作就那么回事兒，按部就班，日復一日，還能不能這樣激情，值得商榷。”
廖向東審慎地表達看法，轉而問道：“那你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