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這些都很縹緲,要么是人中龍鳳才能干出來的大事業,要么是閑云野鶴才有心情陶冶的情操,還是實際點好。”
羅宗睿真是羅學云看著長大的,家庭情況不好,本來就得坡上人憐憫,他爺又經常給羅學云燒鍋做飯,他哥聰明懂事常給羅學云干活表示感謝,對他兄妹三個真是當親侄,不對,比親侄子還好,如恒恒作為長孫得羅老爹兩口嬌慣,脾性不好,給羅學云的感觀遠不如他兄妹三個和普生。
人是感情動物,受記憶影響,如果年少時相處融洽,關系親密,即便經年未見,再重逢依舊不增疏離,反過來小時疏離,哪怕有血緣關系,長大再見也難以親密。
羅宗睿性格開朗活泛,真把羅學云當親叔佬,其爺爺奶奶又不像其他人總在孩子面前講羅學云如何,以至于產生有色眼鏡,所以說話隨意,不用總是過腦子想著對不對,會不會惹他生氣。
郭英杰羨慕極了,哪怕面前坐著的不是赫赫有名的羅學云,只是一個普通長輩,羅宗睿能如此輕松自在,就已經是他無法想象的程度。
“那就聽聽中策,專心學業成為同級生中佼佼者,將來各種機會的選擇就會排在前面。
譬如玉闌大學新建,可預見接下來很長時間都需要招聘職工,不管你積極參加組織活動,還是精于學業,都很容易獲得留校機會,擅長管理做輔導員,擅長教學做講師,玉大名氣興盛起來之前,要求必定很寬。
你琢磨琢磨,相比較當下掙個千兒八百,日子好過一些,投資未來,獲得更大收益是不是更賺?畢竟人生是長跑。”
“如果非要掙錢呢?”
“青云帶頭,會給玉大學生一些兼職實習的崗位,工資不高,補貼用度還是可行的。
玉大成立之前就說好的,青云要協助解決就業問題,如果畢業生不嫌棄青云,有意過來求職,不僅可以提前了解崗位情況,為最終決定做參考,將來真入職,資歷可是提前兩三年,部門啊同事啊都熟悉,畢業就跟回家一樣。”
“這個好,領先三四年,不僅有工資拿,還能把洗燒杯、記數據、查資料那些打磨新人的活都先干了,將來進公司就成了熟手,免去吭吭哧哧的階段。”
“什么叫打磨?是打基礎,有些東西學校未必教得到,教到未必適合生產實際,再怎么都得過渡過渡。”
“不是說青云深度參與玉大創辦,還有高級管理和技術人員擔任客座講師,怎么教學上還有脫離呢?”
“傻孩子,玉大到底是個獨立學校,不是青云后備職工培訓班,哪能事事按照青云需求設置,再者玉大一步到位從本科出發,不是職業技術學校,培養目標有差別,自然方式方法有不同。”
“明白了。”羅宗睿跟郭英杰對視一眼,問道:“下策呢?”
“下策就是純體力勞動,跟將來就業完全無關的兼職工作,比如說發傳單、做搬運、到車間裝產品、到工地提灰桶,如果是完全沒有學費生活費,不得不這樣掙錢才能繼續上學,我很佩服和支持,如果只是為了買件好衣服,買雙好鞋子緊跟潮流,則完全是浪費時間消耗青春,我堅決不贊同。
這些工作除了憶苦思甜,感受勞動的光榮辛苦外,沒有任何有意義的地方,可要感受勞動的光榮辛苦,理解普通人不容易以教育自我好好學習,還不如回老家下田幫著收幾畝莊稼,幾擔稻谷一挑再大的嬌氣都磨沒了。”
羅學云語重心長:“有些事你現在不明白,將來會懂,大學不光是讀書四年,更是你最好的青春,有些事這時候沒做,將來再做要么不是滋味,要么千難萬難,須得珍惜才是。”
“記住了。”羅宗睿笑道,“二佬,敬你一杯,感謝金玉良言。”
郭英杰怯弱地跟在后面舉杯:“我也敬您。”
羅學云坦然接受。
然而他剛露出笑臉,羅宗睿就得寸進尺,一副苦惱的樣子道:“說心里話,留校還行,進青云集團不咋感冒,我真不想跟鎖哥似的,被人戴有色眼鏡審視,做出成績就是本該如此不值一提,做不出成績就是濫竽充數暴露面目。”
“嚯,你還給他打抱不平起來,怎么,鄒忌諷齊王納諫,提醒我看到他的功勞?”
“哪有,感同身受而已,被人誤會的滋味不好受。”
“那就換個公司,佬路子廣,不明就里的去處多了去,安頓你綽綽有余,留校不行。你哥性格踏實穩重,留校任教做管理都行,老師學生肯定喜歡,你太跳脫,要么憋憋屈屈,干不痛快,要么最后野馬脫韁,白白浪費光陰。話說回來,還真有件事挺適合你。”羅學云摸著下巴道。
“啥事?”
“招生并軌以后,全部繳費上學,對很多家庭和個人都是沉甸甸的壓力,連你都這么在意勤工儉學的事,推而廣之,恐怕學生群中有此需求的不少。
既然你這么活泛,不怕見人,干脆把這個任務擔起來,在校園里做一個布告欄,定期更新勤工儉學的信息,早期可以樸素些,崗位薪資時間等條件標明,慢慢尋到志同道合的同學,就要開始分類記錄,工作評分如何,雇主性格如何,再進一步,還要擔保交易,替同學找勤工項目和討要薪資。
藉此可以成立興趣社團或相關部門專門負責,起初是實體布告欄,而后搭建局域網傳到電子閱覽里,等互聯網接到陳清,就能搞一個水木清華式的BBS站,叫老清河畔就很好。嗯,應景,大學就該有這些東西。”
郭英杰已經傻了,前面還能懂,后面就是天書,什么局域網,BBS站,聽都沒聽過,恐怖的是羅宗睿好像能聽懂,煞有介事地點頭,還說什么要學學編程。
碼的,被哄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算家境一般,是農戶,是窮人,住羅學云家旁邊,喊羅學云二佬的羅宗睿,跟住在山邊,誰都不認識的自己也不是一回事。
“你就當大學實踐去做,校內事務的經費跟學校申請,校外就說你是玉大學生,先從青云集團開始,一步步往其他公司推,后面人看到玉大、青云壘在一起,多少會賣面子。
你反過來就能要求他多多支持,鼓動他們效仿青云集團,搞好玉大搞好陳清,唯記住一點,我要你當學習實踐做的,一分錢都別掙同學的。”羅學云叮囑道。
“保證完成任務。”羅宗睿喜氣洋洋,“一下子大學生活就有目標了。”
“別高興太早,眼前有一關你還沒過呢。”羅學云打趣道,“多吃點,你會想念這桌飯的。”
“啥意思?”羅宗睿作驚恐狀。
“軍訓結業是野外拉練,重走挺進大別山的一段,初步計劃至少二十公里,等練幾天看你們身體素質怎么樣酌情增減。”
“光是走路,三十公里都不怕。”
“真聰明,這就看出問題關鍵了。”羅學云笑道,“既然是重走,當然要換裝,還得背些裝備,到時候有電視臺記錄報道,想偷懶都不成。”
“啊?”
飯后,倆人邊散步邊消食往學校趕去。
羅宗睿問道:“要跟我一起搞勤工儉學信息布告欄嗎?”
“或許我跟你哥一樣,性格沉悶,不善言辭,做不了這樣的工作。”郭英杰緩緩道。
“沒關系,我負責外聯,你整理內務,興趣社管理、布告欄更新還有數據整理記錄什么的,你肯定能干得很好。”
“抱歉,我需要考慮實際。”
“當然可以,而且沒什么需要抱歉的,我邀請你就像家里開飯你還沒走,再怎么都要招呼一聲,不情愿吃盡可以拒絕,完全不用擔心辜負好意什么,可能原本我就沒期望你跟我一起,只是你看到了燒鍋,不提一聲有些不符合人情往來,仿佛故意隔著你似的。”
“你好坦蕩,坦蕩得我覺得自己像個小人。”
“我不喜歡誤會,更不喜歡誤會蔓延造成的傷害,朋友之間能說明白的,最好開誠布公,這樣即便最終大家散去,也能說無愧于心。”
“從同學變成朋友了么。”郭英杰幽幽道。
“預備朋友,如何?”
“很好。”
“再等一等,我希望你成為我勤工儉學布告欄第一個受眾。”
“也很好,我本來就沒什么頭緒,需要想一想。”
“沒什么可想的,青云優先,若是愿意留在陳清,一切集團都安排,若是想去大城市或者回離家近的地方,集團有很多子公司和項目分部,積累幾年資歷調回去就是。說白了,玉闌大學初創,畢業不去青云集團,恐怕也很難找到更好的去處。”
“真好,有這樣一個叔叔在,不僅你自己的方向清晰,連帶我也沾了光。”
“哇,這我確實沒法謙虛,坡上人都說羅家能出二佬是祖墳冒青煙,受益幾代人,幾百年找不到一個。不過你也別灰心,當年二佬像我們這么大的時候別說讀書,整天要下地干活,磚廠燒窯,著急怎么起間屋子討老婆,而現在咱們都可以從容考慮更有收益的選擇,難道不是進步么?”
“我被你說服了。”郭英杰長出一口氣,笑道:“你剛才說的局域網之類的,是什么東西。”
羅宗睿道:“局域網就是把電子閱覽室的電腦接在一起,形成內部交流的網絡,比如說有款游戲只能單機玩,跟電腦人對打,若是組成局域網,同學們就可以互相對打。
二佬說的水木清華是一個大學BBS站點,BBS就是電子公告牌系統的英文縮寫,現實中大家看信息要聚集到布告欄下面,面對面交流,互聯網可以把大家串聯起來,不管天南海北,距離多遠,都可以足不出戶互相交流。
若是建成我們學校自己的站點,更新信息方便,電腦上傳就是,可以容納更多信息更快交流,避免布告欄占地方,刮風下雨有阻礙,而同學們要獲知找臺電腦就行。”
郭英杰輕聲嘆息:“我連電腦都是到學校第一次看到,更不知道什么互聯網,相比起來,還是看布告欄方便。”
“老兄,要有發展的眼光。”羅宗睿笑道,“玉闌剛立校,首屆招生小試牛刀就接近三千人,只要不倒閉,一年人數勝過一年,綜合起來相比,誰優誰劣差距就出來了。至于電腦,現在確實貴,等制造商多了,國產化率高了,價格自然會低,遲早飛入尋常百姓家。
你千萬不能忽視電腦和互聯網,將來的工作生活離不開這些,不會就是落伍,想想學校專門設置電腦閱覽室,使用飯卡系統,就是培養大家這種電子信息時代的意識,最后畢業出去是走在前面的。等你進青云實習就能看到很多崗位都在推行電腦輔助,不會等同文盲。”
“這都是羅總教你的嗎?”
“不算教吧,玩著玩著就會了。”羅宗睿感慨道,“二佬是個很……,怎么說呢,我有些詞窮,就像長相一樣,心態性格都很年輕,從來不把孩子當下屬,把長輩當上司,一直用很平等的態度相處交流。
自行車、摩托車、汽車,電視、冰箱、電腦,收音機、照相機、攝像機,各種各樣新鮮的東西都是他先買,還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都讓我們大開眼界。
二佬很大方,成績好有獎勵,照顧弟妹有獎勵,幫忙做家務有獎勵,總有名頭送東西,還不怕大家玩壞,只要不是故意使壞,都是溫聲細語告誡,不像在家里,打碎一個勺子都要罵半天,自然孩子們都喜歡去,他家成了孩子窩。
我臉皮厚,其他人到歲數不好意思常來,我不在乎,有空就去,電視錄像帶看過很多,電子游戲玩了很多,電腦更是沒少盤,二佬很擔心我因此近視,專門熬藥湯給我護目,叫我多做運動……”
說著說著,羅宗睿眼眶泛紅。
“我在心里一直把二佬當爸爸對待,跟他相處從來不藏著掖著虛情假意,我知道他不會生氣,就像爸爸對待孩子。”
郭英杰沉默良久。
“他是一個好父親,你也是一個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