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人的形勢被這句玩笑破壞得干干凈凈,看得出大家伙未必愿意替郭英杰張目,但同樣不想搞東搞西,辛苦這么多天的慶功宴不說好好喝兩杯,安安靜靜吃頓飽飯也是好的,鬧啥子嘛鬧。
王西不懂這個道理嗎?懂。
可正是因為懂,才要讓郭英杰在這種場合出糗,一旦出糗便會成為笑柄,每次聊到項目聊到慶功,在場人都會想起當時情況。
華夏文化中,吃飯和開會是兩件很尋常,也很要命的事情,舉凡做事者,無論大小,都不可不慎重。
“既然點了,就快交單催菜,大伙都等著吃呢。”任志鋒順勢出聲,亦在提醒王西差不多行了,誰料王西吃秤砣鐵了心,一計不成又施一計,開始勸酒。
飯桌上的勸酒理由總是很多的,什么增進感情,什么慶祝成功,至不濟也能擺出前輩的架勢,不喝就是不給面子,就是瞧不起自己,一般面皮軟的真吃不消,硬消受就是讓對方得逞,翻臉就是不懂事。
任志鋒沒法坐視,當即道:“老西,你在胡鬧什么?小郭還在上學,喝不了酒。”
“可也上班了不是?哪有工作的人不喝酒。”王西笑嘻嘻道,“連慶功酒都不喝,怎么能說是一個集體。”
桌上本來吃吃喝喝的各位要么放下筷子靜心看熱鬧,要么漫不經心吃著,耳朵豎起來聽動靜,他們一熄火,吸引其他桌跟著看過來,氣氛登時焦灼,注意力凝聚到郭英杰和王西身上。
“王組長說得對,既然是個集體,沒道理不喝慶功酒。”郭英杰霍然起身,“但是我跟王組長情況不一樣,家里條件不好,我爹喝酒都得挑日子,自己掙些工資全貼進上學,不敢不行也不能多喝酒。就喝這一杯敬大家,感謝這么多天對我的照顧。”
說完,舉杯晃了一圈,滿飲。
包間所有人失神,哪怕站在他旁邊倒酒,以近乎脅迫姿態要他喝酒的王西也傻眼,呆若木雞。
“傻孩子,那可是白的。”任志鋒猛然跳起來,“快吐出來。”
瞧著郭英杰臉色頃刻轉白,王西頓成眾矢之的,喃喃解釋道:“我沒讓他一口悶啊。”
“誒呦老西,你多大人,還跟毛頭小子似的干這些不著調的事,別說不會喝酒的,就算是老手也遭不住,喝壞人看你怎么交代!”
“別扯這些沒用的,看看小郭要不要找醫生。”
“我沒事。”郭英杰額頭微汗,兀自強撐,“不能打攪大家吃飯,辛苦這么多天,好不容易能犒勞犒勞。”
“你這真是……”任志鋒焦躁道,“張兒,去要點蜂蜜水。”
“對對對,吃點東西壓一壓。”王西忙道。
“明天再跟你算賬,去坐那桌。”任志鋒冷冷道,“繼續吃飯。”
王西的目的達到了,這頓慶功宴確實讓大家難忘,可是只達到一半,反面主人公不是郭英杰而是他,往后農旅項目甚至其他部門,說到勸新人喝酒恐怕都會聯想到這么一茬。
未等飯罷郭英杰就倒了,任志鋒果斷將半昏不昏的郭英杰帶回家里照顧,并給輔導員打去電話,當然略去醉酒,畢竟不送回去就是不想在同學之中造成惡劣影響,我們中有個醉鬼同學顯然很容易成為談資。
第二天一大早,郭英杰準時醒來,迷迷糊糊問道:“這是哪?”
任志鋒聽到動靜趕過來,很是驚詫,嘖嘖嘆道:“牛皮,這都能醒,我還著急一會兒上班你咋辦呢,這是我家,感覺怎么樣?”
“要上課了。”郭英杰喃喃自語,“我得回學校。”
“還早,你洗漱一下吃點東西,我送你。”
“給您添麻煩了。”
“別什么您不您的,叫哥就行,昨天也是我這個當組長的失職,沒有看顧好你,說起來只是補救而已。”任志鋒饒有興趣道,“你當時怎么想的,明明不會喝酒,還敢一口悶完?”
郭英杰平靜道:“王西鐵了心要為難,光靠躲是躲不過去的。”
“不容易哦,白酒辣,沒喝慣可要命。”
“我就當是白開水,屏住呼吸一口喝完。”
“難為你了,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日子好了什么心思都生,過去青云剛成立大家伙都當一輩子事業干,牟足勁把公司做大,團結友愛互幫互助,現在光青農都幾千人,烏泱泱一陣一陣,再想以前親如一家的狀況那是異想天開。”
“組長,我也是一個班級一個班級念書念過來的,對這種事有經驗,你不必介懷,要不是你幫我說話更難收場。”
“我不介懷,也勸你寬懷,王老西的前途已經定死了,你的未來卻廣闊無限,一定會比他光明,有些事心里記著就好,不要表現出來,更不能拿出來說,否則折損自身形象。”
“謝謝組長,我記住了。”
“其實王西不算高明,不過是仗著前輩身份和老油子的臉皮強行為難,不怕他不甩他就沒戲唱了,只是會很惡心,像牛皮糖癩蛤蟆似的。
昨天點菜他蓋住菜單,無非就是你點便宜的,他奚落你給組長省錢,阿諛奉承虛情假意,你點昂貴的,他就挖苦你貪得無厭不懂體諒。非得像你這樣猛灌一杯,讓他看到你的決絕,醒悟到可能造成不好后果,他才會老實。”
“組長的提醒我收到了。”郭英杰笑笑,“你說玉闌菜有特色就是引導我點本地菜,而非強調食材的青云菜,后者價格很高,一道抵得上好幾道,容易讓人覺得我不知好歹。”
“何止,青云食材一貫要求高標準高品質,產量增長慢,銷路卻開闊到海內外,價格水漲船高,都是大飯店的招牌,哪怕只是蔬菜,不小心點到貴的,一盤頂得上一桌,那時王西肯定大加宣揚,叫你下不來臺。”任志鋒慶幸道,“還好你沒有一知半解,風聞青云菜有名莽撞點上。”
郭英杰笑而不語,巧廚子他不是第一次吃,青云菜也嘗過鮮,怎么會中計?
“你的性格能力都很優秀,只要繃住勁,現在吃過的苦一定會變成甜美的蜜,加油。”任志鋒如斯祝愿。
郭英杰低聲道:“我不敢奢求那么長遠,能跟組長一樣住進樓房,有工作有家庭,有吃有穿,還有摩托車就很滿足。”
“哈哈,這對你來說算什么難事。”任志鋒高興道,“只要你順利從玉大畢業加入青云集團,這樣的家屬樓房半買半送,干不了幾年就是你的,若是肯落戶,那就是人才引進,不用買了全送,到時候集團還會送些家居……”
…………
王西折騰一次后變得老實,郭英杰樂得平靜,某天任志鋒突然把他叫進辦公室,生活再度泛起漣漪。
“準備一下,葉總要見你。”任志鋒鄭重道。
有羅宗睿這個青云百科在,青農的核心管理層郭英杰都了解大概,知道葉帆是鐘樂倚重的左膀右臂,從新技術生產中心開始一直負責青農的新業態,諸如飼料肥料、工廠化生產以及現在的農旅結合項目,算起來是任志鋒頂頭上司。
郭英杰詫異道:“葉總找我做什么,該不會是為王西勸酒的事吧?”
任志鋒繃不住,沒好氣道:“要是你當時進了醫院,輔導員再帶人看望,那今天找你為這事沒跑,既然沒有,一頓聚餐的事,誰傻不拉幾專門跟葉總說,葉總又得多閑,為這件事專門忙活?”
“那他找我做什么,沒有交集啊。”
“我也不知道情況,就是要見你,你謹慎對待就好。”
要說不忐忑那是假的,郭英杰作為員工身份,必然對上司對領導抱有莫名的敬畏之心,可要說多害怕那也是假的,曾經滄海難為水,連青云集團的大BOSS都近距離見過,一起吃過飯說過話,區區總經理算得了什么?中間還差著總裁呢。
“葉總好。”
“別鞠躬,咱不興這一套。”葉帆招呼郭英杰坐下,親自給他倒水,“茶還是白水?”
“白水就行,麻煩葉總。”
“放松點,你再這么緊張,我得給你請醫生了。這段日子在任志鋒組還習慣嗎?”
“挺好的,同事們都很好相處。”
葉帆不明意味地笑了笑:“像你這種情況比較特殊,實際上青云集團只招臨近畢業的實習生,提前進入工作狀態順帶結合實際完成他們的論文作業,很少一部分會成為假期工,否則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無法保證階段性的工作完成,則必然跟同事之間有差別。”
郭英杰不自覺抓緊衣角。
“當然,這不是你的問題,一方面我們對職工的管理不到位,使他們產生了分別心,以正式工的身份瞧不起實習生,另一方面是我們跟玉大之間沒有找到更好的方式解決一些難題。
一家新店開業往往會有全場打折、免費贈送等活動吸引顧客光臨,就像玉闌大學創立,既沒有品牌價值,地方還偏,想要開門紅吸引優質生源,免學雜費提高獎學金都是很尋常的操作,說不得將來還靠你們揚名立萬,回饋母校呢。
但是玉大沒有做到,青云公益也沒做好,許多學生仍舊面臨生活費的壓力,逼迫你們自食其力,想方設法掙錢。”
“其他學校也是這樣,自食其力同樣是應該的,讀大學改變人生本來就代價昂貴,很難也不可能全靠好心人接濟。”
“還真是人如其名。”葉帆夸贊道,“有你這樣的學生是玉闌大學的福氣,起碼說明他們的努力不是全然浪費,可作為玉大創校的支持者,青云集團不能把你這樣的人才只是簡單當做鐘點工,分配雜活熬時間,僅得一些微薄的薪水。”
郭英杰忍不住顫抖:“葉總要趕我走嗎?”
“怎么會?朝令夕改言而無信,對企業是大忌,青云不會這樣傷害自己的品牌。”葉帆笑道,“我們只是希望兩全其美,聽聽我的方案,如何?”
“洗耳恭聽。”
“前兩年你爭取修完大部分課程,把該拿的學分拿到,只將一兩成的時間精力用在青云農業的工作上,我們盡量給你派發類似文章編寫這樣可以留校完成的靈活任務。
后兩年反過來,你把八九成的時間精力用在上班,少部分完成學業,等畢業那年,進青云當場錄用,讀研或者離開也不阻攔。我們可以預付薪水,保障你完成這項約定。”
郭英杰深吸口氣,道:“任組長跟我說過,青農有數千號人,青云集團更是龐大,每個人都要努力出成績才能出頭,我不覺得自己有什么特殊,值得這份另眼相待。葉總能開誠布公,說明白為什么幫我么?”
“你低估自己。”葉帆笑道,“即便不算你大學生身份,僅是高中學歷,就已經能在青云集團排在中上流,換句話說,哪怕你輟學求職,以你展現的能力,青農也會當場錄用,并給你參加深度培訓的機會,沒有什么另眼相待。”
“是么?”郭英杰認真道,“天下人才如過江之鯽,青云集團連研究生都沒少招,會在乎區區一名大一學生,勞動葉總大駕商談?未免有些興師動眾,倘若不是我,而是其他實習的學生,會有同樣的待遇嗎?”
葉帆淡淡笑道:“你就真的那么在乎一個答案么,是否我羅列幾頁紙的報告,只要沒切中你的想法,都會不認可而追問下去?”
郭英杰無法回答,他垂下頭道:“任組長對我太好了,陳總也過于關心我,一個正常,串起來就不正常。”
“就不能是青云農業好嗎?”
“能,但不能這么好,往前十八年,我沒遇到過這樣的好事。”
“你遇到了,如果沒遇到,你就不會念完高中,還能來讀大學。”葉帆平靜道,“譬如青云農旅項目,一個普通的專員,只知道聽命行事就好了,資深專員或者副組長,發揮一些主觀能動性做創新就算優秀,起碼得到總監再來過問過問這個項目是不是重點,將來是否會拆分獨立。
既然無傘,就不要過問是否下雨,對于無力改變的東西,先默默不是壞事,你明白嗎?”
郭英杰沉默良久,道:“我需要時間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