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不是個簡單的決定，需要你付出成倍的努力和辛苦。如果你暫時沒有打算離開青云農業，對你的工作依然要調整，令你既不耽誤學業，還能做些有長進的事。”葉帆道，“如何？”
“我聽公司的安排。”郭英杰道。
“那好。”葉帆笑道，“你對農旅結合的項目怎么看？”
“我不太明白葉總的意思，是要評價項目前景么。”
“前景之類的東西你在論文寫得比較翔實，我更關心你對這個項目的理解，譬如說青農提出農業和旅游結合的概念，大刀闊斧進行，目的是什么？”
“任何一家商業公司的經營目的應該都是謀利，區別在于出售什么樣的產品，實體產品還是技術服務，使用什么樣的方式促進銷售，硬性廣告還是軟性廣告。”
“繼續說。”葉帆鼓勵道。
郭英杰平復情緒，慢慢道：“目前青云農旅項目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農業為旅游服務，我們種植的花草樹木，養殖的雞鴨魚兔，不是面向顧客的主力產品，而是背景板附加物，旨在營造氛圍，吸引顧客。
譬如青云山莊和金牛農家樂，前者的農產品甚至可以不收獲，只是為了營造影視劇要求的古代山莊江湖武林的味道，后者亦不在乎魚兒是否夠肥夠重，關鍵在于能否讓游客充分感受到垂釣樂趣和田園風光以至于流連忘返。
實質的盈利點在游客過來的住宿費、餐費、車費、門票還有各種特產紀念品，顯然金牛集團是主角，要靠他們構建這么一個基礎，我們打打下手。
另一類是旅游為農業服務，人工打造的景點，面向顧客的推廣總成本算起來可能收不抵支，但要靠它們塑造青云高品質農產品的形象，從而提高產品銷量和價值。
任組在搞的兩個項目完全出于這個目的，如蔬菜博物館看起來很古怪，甚至有些華而不實，故弄玄虛的味道，少有人覺得蔬菜這種尋常普通的東西有必要展覽，但以它為核心，包括電腦控制的溫室生產基地，無土栽培有機蔬菜，魚菜共生系統探索，將會給游客造成巨大的震憾……”
他想起第一次參觀溫室蔬菜生產示范基地的景象，聲音不自覺地顫抖。
“如果青農不宣傳出去，不讓游客親眼所見，可能他們也不知道蔬菜的生產技術會發展到這個程度，可以不需要露天，不需要土，甚至不需要人，屆時一定會對青云農業這個品牌難忘，本來蔬菜業務就是青云崛起的根基，兩相結合必然強化青云蔬菜的品牌度，保持市場的競爭力。
車厘子小鎮就更直白，不瞞葉總，到玉闌大學之前，我都不知道有一種水果叫車厘子，比櫻桃大，比櫻桃甜，比櫻桃顏色深，還是舶來的品種，天然具備溢價，能做高檔水果。酒香也怕巷子深，不廣告宣揚恐怕很多人跟我一樣，不知道有這種水果，那消費市場就無從談起。
于是，借助農旅結合的平臺打造一個車厘子小鎮，講述這種水果的文化，體驗這種水果的收獲，現場品嘗味道并討論青農栽種車厘子的歷史，那么青云車厘子就能形成獨特品牌，不用錦衣夜行，知之者誰。”
“啪啪！”葉帆笑容滿面，鼓掌道：“厲害，可見你寫相關論文不是當命題作文一寫了之，而是深刻研究過，有自己的思考，論起水平，起碼說農旅結合項目上，當個副組長沒問題。”
郭英杰赧然道：“我也是紙上談兵，真正落實需要更多能力。”
“紙上談兵總比一頭霧水要好，否則活干得稀里糊涂，誰都不痛快。”葉帆淡然道，“眼下你要兼顧學業，很難全身心跟跑項目，但論起理論知識，任志鋒也比不過你。
關鍵你耐得住性子，肯查資料，肯思考琢磨，所以我打算把車厘子小鎮和蔬菜博物館相關的宣傳任務交給你，編寫一些說明文字介紹手冊，既要科學有理，還要生動有趣。”
郭英杰內心劇震，這可是真真切切的優待，根本沒把他當打雜的實習生，而是顧問雇傭兵這種領任務結算賞金，不限制坐班，不限制時長，只看成果。
“葉總，這條件太過優厚，我不敢當。”
“沒什么不敢當的，青云向來講究分工，像這種配合營銷的任務不是托給廣告公司，就是內部能者多勞，本來就需要人，不是你也是其他，何況論起價格，還不知道誰占便宜。”
郭英杰返回辦公室，迎面而來的不是任志鋒，而是王西，他臉上帶著濃重的擔憂，遠比任志鋒關心情況。
“小郭同志，聽說葉總找你，不知有什么事？”王西腆著臉湊過來。
郭英杰很想故作矜持地說兩句沒什么事，就是關心關心實習工作有沒有什么麻煩困擾，保準嚇得王西縮脖子，不敢造次。
只是話到嘴邊縮回去，葉帆親自見面這件事本身就代表著不尋常，包含某種額外的照顧，類似羅宗睿所說羅家人在青云公司的境遇，他本來就對這種優待忐忑不安，若是含含糊糊故意扯虎皮，豈不是甘心認下好處？那還裝什么清高，趕緊答應葉帆的條件。
“關于我實習工作的事，做了一些調整。”
“調整工作？沒有說別的么。”
“沒有。”
王西遲疑地看著郭英杰，緩緩讓出了路。
對任志鋒也是同樣的回答，沒有聊更多細節，但是面對聞園園，郭英杰和盤托出，甚至講明前情提要。
“老師，你說我該怎么辦？”
“我大致理明白了。”聞園園溫聲細語，“你擔心青云農業給予的條件都是同學羅宗睿替你爭取的，這份好意默默受了，將來還不起？”
“是的。”郭英杰惆悵道，“我一來學校報到他就幫助我，生活學習都很照顧，還帶我去見羅總，給我介紹青農的實習，就算我們是好朋友，這份人情也太重，好像……”
“好像你完全在受他的恩惠，始終欠著，很難還清？”
“是的，他各方面都很好，我根本想不到哪里可以幫助他。”
“你啊，就是心思太重，秀氣得不像男孩。”聞園園決心說服他，“云臺書庫的項目我算是幫你很多，又教你怎么做，又幫你算進勤工儉學，將來還能推薦你留校，你會覺得虧欠我太多，而無法回報嗎？”
這個問題真把郭英杰難住，陷入長久的沉思。
“我知道聞老師幫我很多，也會感念老師對我的情誼，但不會有太多額外的想法。”他認真道，“首先，云臺書庫的項目走正常申請多半也會入選，聞老師教我技能更是老師天性使然，不需要靠我們偶遇的交情。
其次，師生之誼擺在這里，我給老師做些力所能及的雜務，逢年過節看望祝福，足夠成全情誼。”
“哈哈。”聞園園忍不住笑了，這笑聲藏著郭英杰聽不出來的含義，“如果要比較和量化，難道羅宗睿的幫助不可以嗎？青云招收實習生是跟學校約定的事，你作為玉大學生正經面試，就一定會失敗？就完全不可能憑借自己的優秀獲得同事的關懷和公司的優待？
師生之誼存在，同學之誼就不存在嗎？老話講人生三大鐵，這同窗情誼未必比師生差，既然師生交情能禮尚往來，不談虧賺，憑什么同窗交情就不行呢。”
郭英杰被問得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反駁。
“換個角度，倘若羅宗睿并沒有讓青農額外照顧，一切都是另一個同學，或者干脆是我操作，你又會如何作想？”
聞園園一句接著一句，逼迫郭英杰不斷剖析內心，詰問自己究竟是對人還是對事。
“一樣會愧疚。”郭英杰聲音發顫，“青農給的條件太好，好到是任何人幫助我都會憂愁，這條件對我例外，而不是如云臺書庫所有人相同。”
“是么？”聞園園微笑道，“既然羅宗睿帶你見了羅學云，萬一是他記住你的名字，隨口交代兩句造成的結果，你還會覺得無法承情，難以回報么。”
“不知道。”郭英杰痛苦道，“我已經欠了羅總很多。”
“欠？難道你指的是青云公益的助學。”
“是的，沒有青云助學，我不可能讀完高中，更不可能上大學。”
“那你家離玉闌很近啊。”
“是的，就隔著一條小河。”
“倘若我說羅學云仁心善意且財大氣粗，不在意十萬八萬的資助，你會輕松些嗎？”瞧見郭英杰猶豫，聞園園繼續道：“那好，反過來，我說青云集團主持公益事業就是為了商業版圖拓展，為了品牌形象塑造，為了市場份額獲取，為了更多更大的利潤，你能想開嗎？”
“不能。”郭英杰沉聲道，“我受到的好處結結實實存在。”
聞園園嘆息：“你這就是古之門客的觀念啊，難道也要學豫讓報恩？傻孩子，越是這樣越辜負羅總設立青云公益的初衷，就是不想受資助者對他個人抱有太多感恩，一切都是公對公，是企業對社會。”
他拍了拍郭英杰的肩膀，道：“去跟羅宗睿開誠布公談一談吧，你可以直接問他情況，問他的建議，我想交談中你能得到答案，至于接不接受，關鍵要過自己這關。
就建議本身而言，對你是好非壞，你需要時間精力學習，偏偏缺乏這樣的物質條件，相比較兩頭兼顧兩頭皆失，不如拼一拼，到時候一畢業你就有兩年工作經驗，若順勢加入青云，節省時間更不止兩年。
不答應甚至離開青農，我也沒意見，聞某人雖然沒有羅學云的能量，給你找些果腹的假期工作還是行的，玉大初創本來就很需要人，只是……”
郭英杰認真道：“我聽著呢，老師盡管說。”
“做決定很容易，再難不過咬咬牙，只是很多決定當時看起來不覺得什么，回頭望可能改變整個人生，成了截然不同的分水嶺，就像念書和輟學。”聞園園柔聲道，“你要多想想自己，多想想未來，不要自我困住。”
郭英杰陷入煎熬，翻來覆去想這件事，異常到劉實在都看出問題，不斷暗示羅宗睿解決。
“你跟郭大俠關系最好，去開解開解他。”
“記住，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男人，決不能勉強另一個男人做他不喜歡的事。”羅宗睿正色道，“我們應該相信老郭能調整過來，真有困難會尋求幫助。”
劉實在直翻白眼。
憋氣大賽堅持了一周，郭英杰還是把羅宗睿單獨叫到天臺，說起葉帆的條件。
“跟我沒關系。”羅宗睿搖頭搖得斬釘截鐵，“設計得太復雜，考慮得太細膩，我動不了這樣的腦筋。
要我猜，很像是二佬的風格，他就是這樣的人，很關心孩子的內心，絕不會粗暴地把錢給到孩子，而是會有很多任務，掃地種菜做手工看孩子等等，讓你覺得自己的收獲是付出勞動掙來的，不全是長輩的賞賜和出于同情的饋贈。
葉帆這樣的安排正是讓你畢業時一身輕，既能兼顧學業，還不會覺得虧欠青農什么，到時何去何從不必受情誼牽累而能選擇更好的方向。如果是我，要么稀里糊涂維持下去，要么發放助學貸款，畢業以后再還，能少費多少心思？”
他看著郭英杰道：“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決定，答應不必覺得虧欠，拒絕不用覺得愧疚，設計這個步驟就是不想如此，你該心安理得。”
“我能心安理得嗎？”
“為什么不能，我都可以。”
“你不一樣，你姓羅。”
“哈，出了五服的羅，論起血緣不如鄰里親近。”
“我終究……”
“停！你就是想得太多，說真的，葉帆的方案我根本沒覺得你占便宜，反倒是青農用低于正式工的薪資待遇坑你，要知道像你這樣的大學生若是通過雛鷹計劃入職，工作兩年應得的待遇絕對比現行方案高一倍。
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我看你真是好哄，一點沒有警惕心，拒絕倒算了，要是有答應的想法，先跟我說，我代表玉大勤工儉學社鄭重向青農提聲明，休想欺騙侵害廣大同學的正常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