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學云一直沒有過問青云職工對清蘭集團的看法,自合作伊始,他就在削弱清蘭存在感。
少部分原因是不想關系暴露,倒不是“做賊心虛”怕人說三道四,青云都是他一手創立,行得正坐得直無愧于心,而是擔心地方得知他能主宰清蘭投資,則必然蜂擁上門,日日拜訪不停。
彼時別說偷得半日閑,對青云的管理經營亦是很大影響,會被視作子公司分公司,變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更大程度是希望青云公司獨立自主,把清蘭顧問當作老師,學習培基固本,增長經風見雨仍進取不停的能力。陳清乃至玉闌并非產業投資的首選名單,清蘭冒著血本無歸的風險沖過來,若是青云兄弟不能自強自立,明白家鄉繁榮要靠大家伙共同努力,未免浪費苦心。
羅學云無法想象青云職工都將清蘭視作大哥,稍微有個什么事就是“打錢”或者“來人”,那就毀透了。
眼下范興宗的發言讓他很欣慰,顯然能正確認識被投資者和投資者的關系是互利互惠,不是古代打天下,人家資助你成就霸業,轉頭翻臉不認人,吃干抹凈還銷舊賬。
就是口氣沖點,將青云貶得太過,仿佛沒有清蘭支持,鐵定搞不成事似的。
饒是如此袁曉成也沒反駁,作為見證者,他無法昧著良心說清蘭的作用不重要,要錢給錢,要人給人,還不惹事鬧事,天下哪尋這樣的好伙伴?
但鐘樂有不同意見。
他微笑道:“看待事物要整體客觀,不能孤立片面,清蘭固然重要,青云亦無需妄自菲薄,他們在玉闌投建的水泥廠磁帶廠不就是反面例子,光是監督指導不插手經營,很快就放鴨子,亂七八糟一堆破事。想來清蘭也很慶幸遇到我們青云這樣的伙伴,省事安心。”
田秀禾附和,依舊跟鐘樂同聲共氣。
羅學云將話題扳回正軌:“先說青農發展,我的要求很簡單,飼料和養豬養雞對標卜鋒農牧,它做到什么級別,我們就做到什么水平,還要蓋過他一頭,肉制品加工可以稍緩,跟緊集團腳步即可。
寵物糧食單拎出來,趁著市場競爭不激烈,消費者正在培養習慣,樹立起國產高端寵物糧的品牌形象,充分占據份額,至于能否擴展業務進軍上下游,就當附加題開放回答。”
田秀禾笑容呆滯,撲通撲通想打退堂鼓。
卜鋒賣菜籽起家,真心認可農業食品是根基,對于種子飼料養雞養豬看得相當重,將之當做迎接風浪的壓艙石,任何時候都不能舍棄的命根子。
人家發展幾十年,實力之強毋庸置疑。
在神州,卜鋒跟米國康地開第一家合資飼料工廠時,湖潤百富榜列在前三的劉家兄弟還沒摸到新望的大門,其他養殖大戶都跟林英勤似的,憂愁資金擴大規模,無法涉足育種飼料這些相關行業。
在海外,卜鋒更了不得,母集團是暹羅上市公司,農牧飼料等業務在香江上市,跨國開設的飼料工廠數以百計,而且這個數字還在更新,市場尚未形成集中化和全球化格局的時候,人家就已經是人中龍鳳,不然怎么有資格跟青云趾高氣揚提要求?
青農飼料起步雖早,可不過是大號的馬山養殖場,作為服務青云體系的一員,規模受限,工廠受限,人員更受限,提出上市規劃以后才開始擴張,憑什么就追星趕月,壓人家一頭,射家也不是吃素的。
“學云,要求是不是定的有些遠大,咱們可以先定個小目標,比如中部第一?”
“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二十年之外,吳其為沼乎。”
“啥?”田秀禾傻眼,不自主瞥向鐘樂。
沒人笑話他,不是因為交情好不開玩笑,而是擔心回旋鏢,此情此景任誰都看得出青農發展只是開胃菜,現在笑一會哭多難看。
鐘樂解釋道:“十年累積物力,十年教育訓練,二十年后打敗對手。”
田秀禾稍稍松口氣,繼而憂心道:“青農飼料進步,卜鋒農牧也不會閑著,馬上就來咱這開工廠呢,二十年追平六十年,嘶,我有點熟悉的味道。”
羅學云直翻白眼,沒好氣道:“青農發展先重組上億資產,跟著就申請上市,算一算能減多少年之功?何況你還不是孤軍奮戰,青云大農業戰略同樣增長規模,帶來銷量又是多少?不要輕敵,也不要畏戰。”
田秀禾道:“我需要集團多支持精兵強將。”
“強扭的瓜不甜,若集團盡力動員仍不肯去的,只能聽之任之,青農發展自己要做好招聘培訓,獵頭挖墻腳和并購搶人才不都是手段?剛開始家底豐厚,不必過得拮據摳門。
飼料徐源良撐得住,寵糧宋錦聞足夠,牧原那邊林尹夫婦擔得起重任,阿昂的張家行李有德差點分量,確實需要一個猛將,看看集團有沒有總經理副總經理愿意自告奮勇。
至于養雞和包袱資產處理需要人,不一定非在集團物色,總是要籌備上市,也聽聽其他股東的意見,別搞得青云一言堂似的。”
“這么一說我還真有些發怵,青農發展上市對公司經營等同套上一圈無形枷鎖,要注意的事可多,首先這個投資者關系就麻煩得很。”
“只要遵守章程,都可以干中學。”羅學云說完,目光在鐘樂和范興宗臉上逡巡,眾人等了一會,才聽他張口。
“青農發展成立表面上給青農減輕包袱,實際卻是提出更高要求,他們拿去的都是青農輔助支線,沒省多少功夫,反而愈發依仗青農的支持,種苗和技術是生產的源頭,就像水泵,它強取水才能強。”
牧原養的是肉豬,專求產量和供應,而青農養的是淮南黑豬,務求品質和成色,一如田黃雞鴨肉蛋兩用,主要客戶是飯店餐館,必須半放牧有足夠的運動量保證肉質,生長速度緩慢,而肉雞往往全程圈養,從出生到死可能都沒見過陽光山林和草地。
紀錄片食品公司里說過,如果你有辦法用四十九天養大一只雞,怎么會用三個月去養呢?
現代食品工業就是如此,養雞養豬都是工廠化生產,要飼料轉化率高,要生長速率快,要標準統一流程簡便,要集約化大規模,至于是不是有風味流失,營養缺憾或者根本不能算是雞豬,誰在意呢。
效率不提上來,產量就上不來,價格就壓不下,許多人就會吃不起肉,即便新世紀,很多農村買一只雞殼都會心疼半天。
青云農業形成當下格局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路徑依賴,他從小白菜開始吃盡品質提升帶來的紅利,價格上浮輕松、銷售速度飛快,進而供應香濠及出口國外,若是尋常品質沒有優勢,很難得到這個指標。
二就是惠及范圍廣,田黃家禽作為中高端食材,價格中保有利潤空間,若要增加產量,還能發包給更多家庭農場和村組合作社,讓村里人有收入。
反觀肉雞養殖,往往都是中型起步,一家年產量輕輕松松數十萬,若是設備條件好,二三十個工人足以,顯然利潤都被養殖公司拿走。
青云此舉亦算因地制宜,生態走地雞的市場地位決定它的生產方式,兼之以公司加農戶的模式帶動地方發展又有點祖宗之法的意思,自然沒有大動,轉而做強種苗、農業技術和飼料等需要靠研發技術踐行收益的環節作為存身根本。
鐘樂坦然表明困難:“研發投入巨大,一些關鍵設備的成本足以抵得上其業務幾月甚至幾年利潤,人員薪資和運行費用同樣冠絕公司,成果卻不能限定時間和水準,資金方面壓力很大。”
“你的意思是?”
“保留更多利潤的情況下,最好還能有注入。”
一言既出,全場驚詫。
眾人不得不佩服鐘樂的境界,要錢這種事說得理直氣壯,仿佛不給就是你的錯一般,大寫的服氣。
“青農要發展,青食也要發展,青云創業和青云投資同樣眼巴巴要錢,集團沒有印鈔機怎么辦?只能借,說好聽點叫融資。”羅學云雙手一攤,“我既不想青云放慢腳步,又不想低聲下氣,怎么辦?只能引入強援,。”
鐘樂默然,道:“羅總希望青農怎么樣?假設像青農發展那樣定目標。”
羅學云神色平靜:“農業巨頭如過江之鯽數之不清,他們以時間累積的技術壁壘和市場規模,縱然我也不敢放厥詞,保守一點,綜合種業世界前十,蔬菜前五,農業技術服務神州前三,周期三十年,如何?”
“焅。”袁曉成爆粗口,“你以為打游戲呢,張口世界排名前十,閉口神州前三,顧不顧實際基礎,定一個達不到的目標供起來當擺設嗎?有什么意義。”
羅學云淡淡道:“清蘭會跟青云一起努力。”
袁曉成抱怨道:“真不知你是灌了什么迷魂湯,非要帶青云做人家的工具,還是受刺激成了倒長的大白菜,野(葉)心大。”
“清蘭跟卜鋒一樣,認定神州未來無限,誰忽視這塊市場,錯過這段機遇,都將無緣世界名企,他們不愿錯過,要拿出海量資金投資,覆蓋多個行業。試問青云不做伙伴,能否做對手?”羅學云目光炯炯。
“我……”袁曉成熄火,“關鍵青云有這個分量嗎?一個山溝溝誕生,偏居小城的公司。”
“英雄不問出處。”羅學云輕描淡寫道,“許多世界巨頭都誕生在無名之地,而讓無名之地聞名天下,譬如沃爾瑪不過是本頓維爾小鎮的夫妻店,當地不比田集人口多,但若干年后,成了零售商、承包商、推銷員必去的地方,因為世界五百強之一的零售巨頭沃爾瑪總部在此。”
袁曉成啞口無言,辯道理辯不過,講雞湯更遜色,還能怎么辦?只有閉口。
鐘樂理解袁曉成為什么著急,羅學云態度很認真,認真到這件事說完以后,它的推行落實不會有半點遲疑,就像玉闌大學落成,青農發展上市。
這樣的情景跟從前很不一樣,之前說青云怎么怎么樣,像是家長打趣孩子考清北,誰都知道困難性不敢強求,現在是打氣,擺明要定計劃追過程。
任何慣性運動的物體遇到猝不及防的猛烈變化,都會不適應,需要時間調整,袁曉成肯斷然開口,也算忠心耿耿。
“青農會提前準備,等清蘭到來詳談。”他道,“我們朝著目標努力,為青云品牌增光添彩。”
羅學云微微點頭,深沉道:“并非我好大喜功貪圖虛名,而是不服氣,想與人爭個先后,證明青云不弱于人。提出目標不是讓大家玩命干,像考試似的達到成績,而是一起奮斗一起努力,塑造青云公司這樣一個偉大的企業和品牌。”
袁曉成一陣燥熱,下意識舉起茶杯,發覺水已空,不得不再放下,環顧會議室眾人都是坐不住的模樣,忽然想笑。
所謂高管董事,其實都是尋常人,一樣會罵街,一樣會惶恐,一樣會不知所措。
咚咚。
范興宗猛砸桌子,朗聲道:“沒什么可怕的,我看那些巨頭龍頭無非占了時間優勢,比我們開創早,把握住產品缺乏的空檔,真刀真槍干起來誰怕誰?羅總你說,要青云食品做到什么地步。”
羅學云欣然道:“你覺得呢?”
“超過達能好了,弗蘭克這小子天天跟青食過不去,動不動就拋出什么華夏食品公司沒有技術實力,品質不如歐洲企業,青云山泉不如依云,叫得我頭痛。”范興宗果斷道,“他們常年世界五百強,也是食品行業名列前茅的存在,我尋思著夠分量。”
羅學云高興道:“我定的目標可沒有這么高,人家畢竟是老牌豪強,時常躍居前三,要不要改?”
“不改。”范興宗凜然道,“食品不像農業,核心技術的壁壘和生產條件的限制都會拉大追趕的難度,食品更看重市場和牌子,神州市場潛力大,海外戰略同步再走,不怕那小子。何況錨定達能還有個好處。”
羅學云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