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養殖利潤微薄，必須形成規模效應獲利，可累積的產能深受周期和市場波動影響，會構成巨大經營風險，所以花英必須想盡一切辦法增強抗風險能力，減少季節天氣、原料漲價、禽病爆發各種不利因素的打擊。
若是下次危機來臨，我們跟從前的花英相比沒有顯著的進步，那么結果可想而知，屆時不光負債難還，還要拖垮支持花英的青農發展。
生產方式要改進創新，產品思路同樣得拓寬，以一魚多吃的理念榨干雞鴨的潛力，將價值發揮到極致，首先就是變整體銷售為整零并進，分割雞鴨各個部位供應不同客戶，其次提高附加值，開發花英自己的食材、零食品牌。”
孫正德闡述得越詳細，花建業越百感交集。
青云這幫家伙不僅做事有魄力，計劃高屋建瓴，更凸顯專業熟練，似乎這套流程已然研究通透信手拈來，而自己開啟新項目不是憂慮投入太大收不回成本，裹小腳慢慢地走，就是被美好預期沖昏頭腦，猛打猛沖，完全沒有他們這般游刃有余的從容自信。
本著盡職盡責的念頭，花建業委婉道：“花英當下情況如同重病患者元氣大傷，是不是應該更謹慎些？齊頭并進固然美好，就怕跌跤后火上澆油，精細加工分割銷售和創立食材零食品牌都需要大量投入，風險之大不亞于跨界。”
他的說法得到留崗管理者贊同，誠然數量驟減，層次降低，可在過渡時期依舊得尊重。
孫正德淡然道：“必須要強調一點，花英禽業不再是從前的鄉養殖場，而是青農發展旗下重要業務子公司，若非為上市考量，它多半以養殖事業部的形式并入，而不是保留如今架構，是以花英禽業不是孤軍奮戰，背后有青云集團做靠山。
以禽肉分割而言，優質品可做食材銷售，供應給食品公司做原材料或者加工成零食產品，次品和邊角料等可供給青寵樂園做寵物糧食，僅青云集團就能消化不小產量。
如果擔心零食品牌試錯成本太高，青云旗下肉類車間不計其數，完全能借用相似產線，租他們的人工地方輔助花英零食起步，我們負責產品設計和營銷宣傳就行。”
花建業頭都炸了，佩服得五體投地，深有一種坐井觀天的自卑，敢情花英養殖風生水起帶給他的都是錯覺，是誤打誤撞的成功，根本比不上青云集團的專業。
太細了，太強了，簡直密不透風。
他愈發清晰地理解青云為什么能堅持下來，而且越做越大，都是有原因的！
孫正德繼續道：“花英禽業享有青云一份子的便利，同樣擔負自己不可推卸的責任，它雖是青農發展上市的副產品，卻是公司看重的業務核心，公司不希望花英禽業跟吊墜似的，作為一串介紹搭在青農發展屁股后面，而是期望能反哺公司，甚至為上市添磚加瓦。
換句話說，花英養殖欠下的債務理當由重整旗鼓的花英禽業靠自己的本事償還，而不是拉扯著青農發展，讓它從其他業務中調集利潤還賬，若是那樣，所有花英管理層都該感到羞恥。”
花建業率先表示支持，慷慨激昂道：“大丈夫敢作敢當，自己犯的錯自己彌補。”
孫正德點頭道：“正是如此，新來花英禽業的管理者絕不會有從前的失敗跟我們無關的想法，而會團結一致共同將花英打造成名牌。”
眾人咸服。
“那就分配任務，花英禽業若要打響名氣，必須有關鍵客戶，給他們供應能提升花英品牌認可度，從而帶動行業內銷售渠道鋪開。
于肉雞而言，肯德基麥當勞這些馳名快餐品牌務必要爭取一兩位，于肉鴨而言，南北兩京的鴨肉公司必須有分量足的合作伙伴，不急求一口吃個胖子，忽然就拿下多少訂單，只是得有個好開始，保有將來持續供應的可能以及把這些客戶寫在花英禽業的簡介中能起到宣傳作用……”
金陵。
三天不吃鴨，走路都打滑、金陵無處不吃鴨，金陵鴨無處不可吃、沒有一只鴨子能活著走出金陵；鹽水鴨、板鴨、醬鴨、烤鴨……各種各樣的俗語和豐富吃法都在佐證鴨都稱號不是白來的，本地人愛吃鴨子不是謠言。
花建業帶著助手打前站，希望給花英鴨找一個說出去有面的客戶，畢竟大江南北最愛吃鴨的地方沒有你們產品，怎敢說自己養的鴨子是名牌，不是窩在小地方自娛自樂的小卡拉米。
桂花鴨集團就是他圈定的目標。
桂花鴨即鹽水鴨，乃是金陵特產，中秋前后桂花盛開，制作的鴨子特別美味，故得別名桂花鴨。桂花既是做法也是商標，成立時間久，旗下有多個品牌聞名，花建業跟葉向武接觸久了，感染法乎其上的毛病，先來碰最硬的。
當頭一炮沒打響。
跟門崗表明身份再遞兩盒煙，進哪個門找哪個屋獲知得很容易，只是接待員收下資料根本沒有處理的意思，花建業不得不啟動“人情”攻勢，候在門口等接待員下班，請客送禮吃飯陪酒，照顧得妥帖。
如此一通操作，接待員才覺得花建業懂事，態度大為好轉。
“你們外地客商天高皇帝遠具體什么動靜誰也摸不準，萬一是騙子我不就成公司罪人，退一步講不是騙子，只是實力不濟，無法保質保量供應鴨子，給領導添了麻煩不也是錯，花經理說是不是？”
“是是是。”
花建業嘴上恭維，心里卻在鄙夷，我都表明身份是青云旗下公司，還有一系列證明文件，你聽都不聽，看都不看，說起套話倒是口齒伶俐。
“花英雖然沒掛青云的牌子，卻是正兒八經一家人，管理層都是青云調來的，公司實力和經營素質盡管放心，保證都是優品足量，符合貴公司標準，絕不拖延少貨。”
“有青云的牌子誰不高看一眼？你們雞鴨魚肉米面糧油，哪個不是飯店常客，這家就有不少，我總不能大口喝著田黃雞湯吃著田黃米飯，反過來說不好吃沒品質。只是花經理，你們畢竟沒有掛青云牌子，還是橫插進來供應，總得有些過人的優勢才可能入選。”
花建業斟酌措辭，道：“花英希望跟貴方達成長期合作協議，訂單量超過一定份額，價格上我們會給予優惠。”
接待員不滿道：“你這口氣好像我們求你似的，還要求訂單量起來？須知價格數量賬期都得以我們為主。”
“談，都能談。”花建業笑道，“貴司名滿天下，是鼎鼎有名的金陵招牌，我想期待的供應商是質量過硬，各方面都靠得住的實在公司，能跟貴方一起成長，一起在鴨肉行業拼搏的伙伴，而不是純粹靠價格優勢撲上來，良莠不齊的公司。
恰如你擔心花英是騙子，沒有足夠的實力，本質上都是關心企業經營，不想壞了產品和招牌，畢竟咱們做了三十年，還要做下一個三十年，更多的三十年。”
接待員撫掌大笑，嘖嘖道：“不愧是大公司出來的，行事做派就是不一般，很有名門正宗的氣度，講實在話，我若是采購經理，一定痛快答應跟你們合作，強強聯手，一加一大于二。”
花建業腹誹不已，你也知道自己不是采購經理呢，在這越俎代庖充大頭，可真有癮。
“只是在商言商，青云再好，跟咱的業務關聯就那么回事，借不了多少光，還是得從實際出發。”
花建業不得不送上“實際”。
“正需要王經理多多指導，促成合作將來咱們常來常往。”
“好說，好說。”
事情當真好說起來，花建業按照王接待員要求的格式準備資料，很快送到采購經理案前，在他美言之下，得以進入辦公室正經談，緊跟著就是飯店不那么正經談，一套熟悉流程之后，花英輕輕松松成為供貨商，首批訂單并不是預料的那樣低。
他們的理由當然很充分，譬如品牌效應強，以后公司簡介同樣能加上供應商青云花英，專業程度高，養的鴨子品質好，可靠性強，斷供風險低。
但助手許凌不這么認為，甚至有些大跌眼鏡。
“市場銷售就是這樣嗎？喝酒吃飯送禮吹牛皮，有什么專業性，有什么技術含量。”他郁悶道，“組里辛辛苦苦籌備的方案根本就是擺設嘛，都沒看過，虧我們還打算牽線搭橋，幫他們進優選超市，拓寬銷售渠道呢。”
花建業知道許正德安排新人助手的用意，明面上為公司發展培養可用人手，花英要做大做強勢必得注入新血，他作為領導有義務發揮傳幫帶的作用，實際就是監督，擔心他罔顧公司規矩，做些損公肥私的小動作。
捫心自問，花建業倒不是很生氣，畢竟花英重辦且是核心業務，不得不萬分慎重，若是剛開始就出幺蛾子，今后只會更困難，何況自己本就“戴罪之身”，多些看顧也是愛護。
說起來許凌這小伙挺不錯的，靠譜踏實任勞任怨，甭管有再多不解，絕沒有撂挑子給工作添亂，是個值得培養的好苗子。
“是你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神秘，天下事都是人干的，只要做好人與人的交流，問題就解決大半，舉凡不是天塌地陷，日月無光這種事，都能慢慢料理，說難聽點，存亡之秋彈盡糧絕都能靠人的團結挽回，你說賣個鴨子比那還大嗎？”
許凌驚住，乍一聽確實有道理，可越琢磨越覺得有地方很怪，就是無法用語言形容，有些詞窮不達意。
“不是一碼事吧？我指的是雙方應該開誠布公各擺優勢，確定這樁合作能給彼此帶來怎樣的好處，然后據理力爭討價還價，而不是飯桌上敲定，完全辜負更大的可能性。
青云不光有優選超市，還有內外兩個青云貿易，可以幫他們把產品賣到更多地方，田黃鴨和調味部也有可能聯合他們打造一款高端鴨肉產品，甚至更直接些，青云采購他們產品作年禮都是一批不菲訂單。
但事實上我看到的是他們不在意青云，仿佛沒意識到中間蘊藏的巨大好處，若只是這樣，還能推脫不歸采購職能，不想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然而花英可以采用優選冷鏈運輸保證產品新鮮，為他們調整飼養方式打造更合適的鴨肉品質，這些明顯有益于公司發展，能作為采購業績的東西，同樣被忽視，連帶著花英產品沒有發揮應有價值。”
許凌的忿忿不平逗得花建業哈哈大笑，良久才止息。
“那么，代價是什么？”花建業幽幽道。
“代價？”許凌疑惑道，“您是說成本嘛。”
“差不多意思。”花建業笑道，“花英能調動青云資源，一來我們是拐彎抹角的親戚，剛剛成立必須幫手，就好像后輩誰家蓋屋結婚，有錢出份子，沒錢出力氣，好歹搭把手支棱起來。
但是桂花鴨跟我們非親非故，若是看著青云的資源流口水，就要主客易位，反過來問一問誰求誰，誰依賴誰。換作是你，一方面搞本職工作，順帶吃掉好處，另一方面多管閑事，還要冒著失敗的風險，選哪個？”
許凌道：“可他們聽都沒聽啊，難道不是沒放心上，不在意這些東西嗎？”
“為什么不可以是看得多了，很清楚不圍繞主題非要延伸鋪開，極有可能造成這種情況而提前避免？”花建業笑呵呵道，“站在客戶角度，你覺得花英以前方式和現在新方式養的鴨子，會在質量上有什么不同嗎？假設我們有成熟的質檢。”
許凌默然良久，緩緩道：“只要品質過關，不管什么方式生產，怎樣的包裝運輸，好像都不是必須在意的項目，反而價格才是最直白明顯的數據，最清晰直接的……業績。”
花建業高興道：“這就是世上既有巨頭企業，樣樣講究高精尖，講究科技含量，講究品牌價值，亦有小型公司，各種艱難困苦，各種缺陷弱點，只在乎成本，卻能渾然一體，攜手共存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