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業臉色倏忽一變,緩緩道:“這句話憋很久了吧。”
氣氛頓時微妙。
“就事論事罷了。”趙強努力保持鎮定,“金雨的確有對手,市場的確要被爭搶,卻不意味著被自己人搶好過被外人搶,從集團角度說一句肥水不流外人田,任由新歡取代舊愛,擠占我們的份額,吃掉我們的資源,還有沒有規矩?”
張承業抬頭,目光銳利:“怎么就沒有規矩。”
“你不必跟我打太極,裝一個充耳不聞。”趙強豁出去了,“銷售渠道終究有限,優選超市的貨架不是無窮,先留青食再分給金雨已經不剩什么,下面還有一堆初創驗證項目來來去去,誰都學花英來砍一刀,怎么搞嘛。”
“呵。”張承業冷聲道,“是否花英跟過去阿昂似的都留在金雨麾下,你就能分配好產研銷的資源,不擔心客群重疊渠道擠壓?”
“我……”
“青食、金雨、花英都是集團麾下,優選超市等集團層面的渠道資源不是青食開拓的,就是青農鋪設的,大家都要調度協調,憑什么你不愿意新人來吃一口?”
趙強被擠兌得老臉通紅,梗著脖子道:“金雨有同類產品開發運營的經驗,生產資源齊備,花英為什么不能做原料供應,把品牌和產品交給金雨?反過來要我們為花英服務,幫他們扶上馬,還送一程。”
張承業淡然道:“掛花英牌子能帶動花英雞鴨的銷量,你若能保證有同樣的作用,我不怕跟公司爭取留下項目,可如果只是通過商標品牌收一道過路費……你憑什么?先到先得,還是倚老賣老。”
趙強羞惱至極,吼道:“無論如何,金雨都比花英體量更大資歷更久!如果他們要做,金雨不幫他們研發和試生產,而且我們也要推出自己的同款,就用他們的雞鴨肉。”
張承業冷冷道:“我看你是忘了金雨食品前面還要加上青云創業,更忘了青云創業頭上還有青云集團。”
他按下免提,撥通休閑零食部肉制品組。
“章隆。”
“張總,是我。”
“花英發來的特色風味雞鴨腿零食項目,排到前面優先進行,盡快出成果。”
“收到。”
趙強臉色通紅,等電話掛斷才壓抑聲音喊道:“金雨要做同款,你答不答應?”
“不答應。”
“你怎么能罔顧公司利益?”
“我想你需要清醒清醒了。”張承業毫不客氣,“休息兩天,好好想想。”
趙強直接被放假,嚇得休閑零食部一陣恓惶,雖然大家不知道他跟張總經理吵過,但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一個鍋里吃飯,多少知道最近總監心里不痛快什么,忽然休假肯定脫不開關系。
作為肉制品業務主管的章隆心如明鏡,張總經理親自電話要他重點對待花英風味零食,不用講得再明白。
“開會開會。”
完全看清風向的章隆不敢怠慢花英項目,趕忙召集精兵強將,徑直問道:“老劉,手上還有多少空閑?”
“該移交阿昂的都交完了,正是得空的時候,有什么任務你直接說。”項目經理劉勝爽快道。
“全部聚起來攻克花英零食,他們不是建議鹽焗、奧爾良這些潮流風味嗎?每樣都搞兩三個方案,盡快形成樣品,同時車間做準備,一旦通過評審,立刻試生產。”
“啊?報價還沒做完呢,這樣搞最后經費算誰的。”
“同步進行,經費慢談,先保證進度。”
“不是吧,扯皮怎么辦,花超怎么辦,著急可以,不能慌亂呀。”
“沒事,能協商的,就算組里貼些,技術方案保留也能用在金雨小零食上面,虧不了賬。”
劉勝大訝,掃視一圈問道:“有必要這么著急嗎?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章隆深沉道:“花英背負債務經營壓力很大,亟需打開突破口,創造一個開門紅,咱們作為一家集團的兄弟姐妹不能無動于衷,要發揮能動性幫忙解困。花英風味零食早一天上線,早一天打出名氣,花英就能早一天脫困,走向光明大道。”
生產經理謝保一副我沒情商的樣子,大咧咧道:“萬一沒打出名氣呢,到時候債上加敗,貨款要墨跡起來,不是連累咱們挨批?”
“什么場合還在這拆臺。”章隆不滿道,“青農發展上市是集團本年度最重要的任務,花英也是一份子,不竭誠相助,到時候落敗損傷的是整個青云。”
眾人一陣沉默。
劉勝作為項目經理兼市場經理,最會見風使舵,絕不愿硬頂上司,就算有問題也會使用鄒忌諷,但謝保不同,制造業的生產職工更硬氣,更講究實際。
“就算成功上市,對金雨食品有什么好處,對我們有什么好處,任務正常對待誰都挑不出理,蒙頭胡來出了錯誰都擔不起。”
章隆臉色刷地難看。
劉勝趕忙幫腔。
“老謝不是這意思,他是說集團講究科學管理,要遵循管理體系,不能因為一個項目有好處就逾越規矩,這樣誰都有理由不守規矩,這樣一來就亂套,出了事沒法處理。”
謝保瞪大眼睛看著劉勝,想說的話愣生生憋回去。
其他人更是暗暗豎起大拇指。
章隆臉色稍微好看些,嘆氣道:“你跟我掰扯這些沒有用,張總下了命令,我們不做就是失職,崗位還干不干,工作還要不要?別總是扯這些那些的理由。”
小會議室氣氛開始僵硬。
還是劉勝率先打破沉悶,樂呵道:“聽主管的做就是了,咱們盡量控制經費,不行保留技術做金雨風味,沒啥沒啥。”
謝保悶哼一聲,總算沒有糾纏。
章隆問道:“說起來小袋裝雞腿鴨腿市場潛力如何呢,有沒有潮流單品的水準。”
劉勝打趣道:“主管按捺不住,也想做番事業?”
章隆笑道:“反正要上班,做出成績多拿些薪水不好嗎?”
本來歡聲笑語的聊天戛然而止。
“我說錯話了?”
“沒有沒有。”劉勝打個哈哈,“小袋裝肉制品講實話我不看好。以雞腿鴨腿為主,它比不過餐飲場景,不管是快餐店飯店家庭餐桌,還是油炸鹵制悶炒,消費占比都更大。
若是加上脖鎖骨這些副產品,比不過秦黑鴨這種散稱兼具大袋包裝的類型。青食將相關業務移交我們和開發秦黑鴨品類,正是因為單純做零食銷量數據不好看。”
章隆道:“不是因為我們使用田黃家禽成本太高,才變成的小眾產品嗎?他們用白羽速生,成本打下來,靠平價實惠難道不能殺進校園職場,突出重圍?”
劉勝搖頭:“成本固然重要,卻不是唯一要素,金雨系列雖然小眾,走的卻是中高端路線,有利潤空間和品牌護城河,花英初出茅廬,只能靠成本優勢薄利多銷。這樣一來容易得不償失,畢竟它本職工作是養殖,增加工序得到一樣或者更低的利潤回報,將會很愚蠢。”
章隆沉思片刻,道:“你是指潛力預估最多二級,不可能到一?”
管理要成體系,標準是少不了的,對業務線如此,對產品如此,對職工如此,對客戶亦如此。
譬如一家戲班子經營,內要有名角配角、臺前幕后之分,外要有人場錢場、金主幫閑之別。前者疏忽,名角易跑,后者大意,必定錢少,輕則動蕩,重則班倒。
不管青云再大再小,只要經營都得遵守這個規矩,市場向來殘酷,不把有限的資源發揮更大的效用,很難存身。
特級就是明星王牌,冰紅茶陳清方便面那個級別,市場以我為主,競爭對手也看我臉色推出同款,一級就是金雨AD鈣奶、阿昂火腿腸這種,區域暢銷,增長潛力高。到二級就剩普通,市場份額很小,年銷量也小。
不同級別能獲得不同待遇,級別越高越能獲得集團更多的資源傾斜,產研銷全方位捧著,任何時候都要優先保障運行。
青食淘汰之后,沒有二級業務線,而金雨之所以落寞,就是二級業務太多,就數據而言,青云集團這般實力的企業本該看不上任何二級業務,理應統統淘汰。
苦苦保留至今,一是念著從龍之功,像板栗汁、空心貢面、果酒,都是老職工干起來的,淘汰出去有些殘忍,二是期望摸出大獎,跟阿昂火腿腸似的,打牢基礎,忽然一點撥爆發驚人能量。
劉勝說得這樣明白也是希望章隆理解,這個項目大概率只有二級的潛力水準,不容易通過公司立項,掂量著點。
不過,當章隆非要明確答案時,他又含糊起來。
“我經驗淺,說的是一家之言,不敢打包票,天下項目就像打牌,沒有誰必輸必贏,都是看怎么抓,怎么打。”
章隆沉吟片刻,道:“不管怎么說,張總交代下來就好好做,花英能否成功我顧不了,但鏈子不能掉在金雨食品。”
眾人領命而去,章隆偏偏留下劉勝,讓后者暗暗叫苦。
“中間我說錯話了?為什么突然低著頭不說話,一個二個跟串通好似的。”
“沒有吧,我怎么不記得,可能是大家走神,以為你要點名一下嚴肅起來。”
“少給我打馬虎眼,你肯定知道情況,好好說。”
劉勝不言語,章隆就盯著他看,沒有怒火,只是一種嚴厲的關注,壓力很大。
他只得幽幽說一句:“主管不是第一天來金雨,何必明知故問?”
“我哪里明知故問。”
“你說做出成績多拿薪水,還不是明知故問?”
“這跟明知故問有什么關系。”章隆被繞糊涂,瞪著眼睛,“你給我說清楚。”
劉勝嘆道:“說起來一個集團,青農青食青創,還有馬上來的青農發展,薪水一樣高嗎?就拿風味小零食來說,在不同公司做出成績,得到的獎勵是一樣嗎?既然這樣,我們憑什么自己冒風險給花英謀好處,難道青農發展上市,薪水會加金雨身上?”
章隆痛心疾首:“簡直不可理喻,金雨接人家的單是不是得做好,跟上不上市,加不加薪水有什么關系,難道職工待遇好的客戶咱就嫉妒心暴漲,不給人家好好服務?”
劉勝情緒上臉:“關鍵青云是一個集團,天天說集團集團,為什么各公司薪水不一樣,為什么青農青食職工有額外利潤獎勵,青創就沒有!”
“你把事情搞復雜了。”章隆長吁短嘆,“薪水不一樣是因為業務不同啊,不同工作拿一樣薪水,你捫心自問能接受嗎?何況花英是青農發展的,人家也沒有啊,你到底對花英不爽,還是……唉。”
劉勝平復心情,聲音顫抖:“不是我心胸狹窄,是很多同事都這樣想,連趙總監都脫不開,要不然他不會休假。”
章隆氣結:“這能混為一談嗎?抬頭,看著我。劉勝,我問你,是不是金雨食品出售,跟優選超市一樣雖然和青云深度合作,卻是自己管自己,不比照青云標準,你就沒有這種無聊的想法,不再對青食花英指指點點?”
“我……”劉勝答不出來。
章隆呼呼道:“你看,心里還是很明事理。別說在青云要講集團,你到優選,到別家公司,不同樣講集團嗎?作為子公司孫公司,誰能不聽指揮不顧大局?業務上,哪有不分核心輔助的。連名字都改成金雨食品,還賭什么氣,沒有一口氣拋掉已經是念舊情。”
劉勝悶聲道:“我就是不舒服。”
“你不舒服我理解,因為你是從青食調出來的,但咱得講道理,青云沒把路堵死,你要足夠優秀,業績做得好,申請調回去輕而易舉,青食的總監主管可是天天打聽,有什么好苗子慌忙跑回去叫人事調度。
在青食干不好的,吊兒郎當的,不也調到金雨打磨,從個人角度,規矩沒有偏誰向誰吧?羅總在意青農青食,不就因為它倆是集團的根本嘛,就像大樹的枝干長得不好,其他枝枝葉葉都難存活。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難道你不明白?”章隆苦口婆心好一通勸。
劉勝一時無言,良久后默默走了。
“記得抓點緊。”章隆囑咐道。
“知道了。”劉勝擺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