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魔司內。
金鷹校尉謝叢穩坐主位,凝視手中一卷圖紙。
只見圖中標注個許多小點,角落處更有一座簡筆畫勾勒的城池,寫著“青麓城”三字。
這赫然是青麓山脈上,九煉劫妖陣的布陣圖。
而在謝叢下方,左右分列坐著十幾位身著黑色鎮魔服的鎮魔司校尉。
肩膀所繡花紋,從銀獅至赤狼皆有之。
蕭萱與陳安同樣在列其中,只不過排在最后。
兩人臉上均是難以掩飾的焦急。
青麓城的九煉劫妖陣被妖將破了。
而蕭煉,可是還在青麓城里!
“書賢所布陣文被破,爾等可有愿意去這個青麓城走上一遭的?”
謝叢放下手中的布陣圖,將視線投向下方眾人,又補充了一句。
“本官亦將同行。”
還未等有人表態,蕭萱當即便站了起來。
“我愿意前去!”
“聒噪!就憑你?區區凝炁,去送死嗎?”謝叢冷笑,言辭犀利,絲毫沒給蕭萱留面子。
“你!”蕭萱氣的胸口劇烈起伏,正要據理力爭,卻感覺袖子動了動。
一轉頭,就見陳安拉著自己的衣袖,不斷使著眼色。
蕭萱怔了怔,想起自己還留了后手,抿緊雙唇,一言不發地坐了回去,雙眼死死盯著謝叢。
謝叢看也沒看蕭萱,而是望向另外四名銀獅校尉的方向,正欲開口,卻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一名赤狼校尉匆匆入內,行禮稟報:“謝大人,天工司的人來了。”
“天工司?現在便來作甚?”謝叢皺起眉。
他這邊人還沒選完人,照理說調查隊要等雙方敲定好人選后互相通知,再選定一個地點匯合后再一同出發。
如今突然造訪......
謝叢敏銳地從其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而在尾座的蕭萱和陳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振奮之色。
他們等的人,終于來了!
“讓他們先在大殿等著。”謝叢略作沉吟,吩咐道。
“讓我們等著,謝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突兀地在屋外響起。
緊接著大門猛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一行人來勢洶洶地涌了進來。
為首之人身披大紅披風,內著裁剪合體的紅袍,袍上同樣有著精美的云紋。
此人五官之中,既蘊含著男子的英挺俊朗,又兼具女子的溫婉陰柔,秀眉如遠山含煙,嘴唇上還點了胭脂,再加上一頭飄逸的長發,更加難辨男女。
謝叢面色微變。
他已經認出了對方。
云州郡鎮守使,獨孤雨。
天工司在職位架構上與鎮魔司相仿。
分為小旗,掌旗,總旗,鎮守使,指揮使。
再往上,便是大天工與少天工,這兩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和鎮魔司一樣,天工司也是一州只設一所。
這并非朝廷不愿在各郡各縣廣設機構以提高效率。
主要原因還是入道者的數量實在是太少。
經過粗略統計,整個大虞有十七萬萬人,而全部入道者加起來都只有不到三萬余人。
更何況是愿意投身朝廷,成為朝廷鷹犬的入道者?
并且將入道者分散到各地方,對他們的實力也毫無益處。
對技藝入道者來說,技藝的提升不僅需要持之以恒地磨煉技藝,更是需要與同道途的入道者進行交流,相互啟發,方能融會貫通有所精進。
閉門造車在哪里都是大忌。
那些地處偏遠之地的家族豪紳,家中出了入道者,也會想盡辦法將其送往大城市。
因此大虞便采用了一州設一所的策略,并沿襲至今。
再說鎮守使。
每名鎮守使都負責州內一郡的天工司相關事宜,他們同樣無需駐守自己所負責的郡城。
就如云州。
其下有云州郡,沛水郡,桐柏郡,望山郡共四郡,因此便有四名鎮守使。
而獨孤雨身為鎮守使,官居五品,與他是一個級別,同樣也是一名融神境的入道者。
但讓謝叢始料未及的是,青麓城隸屬望山郡,他本以為來的是望山郡鎮守使,沒想到來了個云州郡鎮守使。
這個獨孤雨孤高倨傲,可是出了名的難相處。
“獨孤鎮守來我鎮魔司,何不事先通知一聲,也好讓我準備一二,哪像現在這般,也沒有位置給你坐,失了禮數。”
察覺到來者不善,謝叢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誰說沒位置坐。”
蕭萱聞言眉毛一豎,就要起身讓座給獨孤雨。
但獨孤雨卻是掩嘴輕笑一聲。
“無妨。”
言罷,他在手上捏了個蘭花指。
指尖微動間,幾道細微的破空聲隨之響起
緊接著,獨孤雨一掀衣袍,竟直接凌空坐了下來。
但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他并非是凌空而坐,而是有幾道微不可查的細線作為支撐。
他的目光在屋內一眾鎮魔校尉身上緩緩掃過,最終落在謝叢身上。
“謝大人可是在選人去青麓城?”
謝叢瞇起眼睛,沉聲道:“正是。”
“恕我直言。”
獨孤雨低頭來回翻看著自己的手指甲,輕飄飄地說道:“鎮魔司的諸位還是繼續縮在這里來的好,青麓城之事,由我天工司全權處理。”
“鎮守此言何意?”謝叢面色一沉。
“何意?”獨孤雨冷笑道“我聽聞銀獅校尉蕭煉早已將青麓城的異動上報數次,卻均被阻撓。
就憑你們這些畏首畏尾的無膽鼠輩,拿什么本事應對妖將?去送死嗎?”
“放肆!”
此話一出,當即有幾名鎮魔校尉勃然大怒,倏然起身。
“大膽!”
獨孤雨身旁的一眾天工司的隨行之人同樣不甘示弱。
氣氛一時劍拔弩張。
“都給我坐下!”
謝叢一聲怒喝,而后瞇眼看向的蕭萱,再結合獨孤雨方才提及蕭煉,已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語氣愈發不善。
“獨孤雨,蕭煉消息未經驗實,有以公謀私夸大之嫌,更何況共同組建調查隊,乃是皇上定下的規矩,你天工司算什么東西?!也敢忤逆當今圣上?”
話音才落,一陣微風吹了進來,將桌上的幾張紙吹向獨孤雨,而其中一張卻如刀般直挺挺地刺向獨孤雨的面門。
“你問我天工司算什么東西?”
獨孤雨狹長的鳳眼淡淡掠過謝叢,幾點寒光閃爍,面前的紙刀,被切成數片。
與之同時被切開的,還有謝叢和其坐下的椅子。
便見謝叢變成數截的人身,化作漫天飛舞的紙屑,宛如雪花般紛撒飄落。
獨孤雨對此毫不驚訝,緩緩站起身。
“現在我就來告訴你。”
他轉身踏出一步。
唰!!
屋內除了蕭萱與陳安,其余人座下的椅子瞬間被橫著截斷,幾名赤狼校尉沒反應過來,一時間摔得人仰馬翻。
“鎮魔司管的了的我要管,鎮魔司管不了的我更要管,先斬后奏,皇權特許。”
獨孤雨走出房門,隨行之人也一齊跟走出。
“這,就是天工司。”
獨孤雨微微側首,斜睨著從角落中走出的,完好無損的謝叢。
“夠不夠清楚?”
謝叢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獨孤雨見狀方才從鼻腔中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大步朝外走去。
蕭萱心中正大呼痛快,見獨孤雨就要離開,猶豫片刻,一咬牙,也顧不得謝叢射向自己的陰沉目光,直接追了出去。
謝叢望著蕭萱的背影,臉上又陰沉了幾分。
......
“獨孤姐姐!等等我!”
正欲踏上大紅轎子的獨孤雨身形微滯,旋即轉身,望向匆匆趕來的蕭萱。
他無奈輕笑一聲,伸出女子般的纖細手指輕輕在她額前一點
“你這妮子,跟你說了多少回,在外面的時候要稱職務。”
“稱...稱職務的話,我一個赤狼校尉能攔住你一個鎮守使,不就更顯突兀了?”蕭萱氣喘吁吁地笑道。
獨孤雨正是她準備的后手。
昨日,在她得知青麓山脈的陣文被破后,心中焦急萬分。
原本青麓城的事全在鎮魔司的職責范圍內,而今時不同往日,陣文被破,天工司的介入便有了理由。
于是,她便第一時間便找到了獨孤雨,將小叔蕭煉之事和盤托出,懇請他的援手。
蕭家身為云州的頂級世家,雖在蕭榮死后只余蕭冶一名融神境入道者,有些獨木難支,漸顯頹勢的跡象。
但蕭家數百年的基業在這里,依舊有常人難以想象的強大底蘊。
就比如——人脈。
獨孤雨與蕭家的淵源頗深。
他生自貧苦農家,年幼時便已長得白皙清秀,若是能正常成長,就算家貧,也不乏是位翩翩美男。
但獨孤雨的人生在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喪席后發生了巨大轉折。
不知是心中嫉妒亦或者酒后的胡言亂語。
一名同村人向其父獨孤惇建議,將獨孤雨閹了送入皇宮當個小太監,以獨孤雨的樣貌必能受到宮里娘娘們的喜愛,平步青云榮華富貴指日可待。
若是一般人,便也只當個笑話聽,一笑了之。
但彼時的獨孤家,因洪水洪水肆虐,田地全被淹沒,一年的辛勞化為烏有,一家人幾乎要支撐不下去了。
這番話便成為了壓倒獨孤惇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去之后,獨孤惇借著酒勁,掏出家中全部積蓄,買了把嶄新的小刀,趁著獨孤雨熟睡之際,將其手腳綁住,口中塞入木棍,然后直接一個手起刀落。
年幼的獨孤雨就這樣被迫成為了一名閹人。
但命運并未就此收手。
就在獨孤雨養傷期間,獨孤惇又得知了一個驚天噩耗。
虞皇杜煜頒布法令,往后若想進宮當太監,需要在凈身前得到皇宮的憑證,以憑證尋指定的刀子匠凈身,方能進宮。
而未得憑證的自閹者一律不得入宮。
這一消息徹底讓獨孤雨淪為了村中的笑柄,變成了一名人見人嫌的“無名白”。
獨孤惇更是借酒消愁,還動不動對獨孤雨拳打腳踢。
獨孤雨本就對父心有怨恨,一氣之下憤而離家。
但他年幼,再加上凈了身,身子骨弱,什么活計都做不成,只能流落街頭行乞為生。
更因為他長得俊俏,常被其余行乞者覬覦,只能躲著他們,如同過街老鼠一般,茍且偷生。
直到有一天,他餓得昏倒在蕭家的大門前,被蕭榮發現并救起。
蕭榮見他相貌不凡,便決定將他收留于蕭家,讓他成為了一名棋童。
后來,獨孤雨在女紅方面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不過幾年便成功以女紅技藝入道,后被送入云州學院深造。
再后來,他加入天工司,從一名小旗,一步步成長為如今的鎮守使。
可以說,獨孤雨能有今日的成就和地位,蕭家對他的幫助和栽培功不可沒。
收回思緒,蕭萱拉著獨孤雨的袖子搖了搖。
“我也想去青麓城,帶我去好不好?”
“這可不行。”獨孤雨斷然拒絕。
蕭萱一怔,立刻反應過來:“是不是我爹爹說了什么?”
獨孤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伸手捋了捋蕭萱有些凌亂的發絲,眸光柔和。
“萱兒,如今的青麓城暗流洶涌,風險太大,你還是好好待在云州,放心,待人員到齊,我便即刻啟程。”
蕭萱神色一黯,雖然獨孤雨沒有明說,但他話里的意思卻和謝叢如出一轍。
她太弱了。
“那姐姐為何不愿讓鎮魔司的人一同前去呢?多一人多一份力。”蕭萱又問。
她本以為獨孤雨是來要求鎮魔司多派些人的,卻沒想到結果截然相反。
“原因...很簡單。”
獨孤雨放下手,抬頭冷眼掃向門楣上的鎮魔司匾額。
“我信不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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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
房門輕啟,發出“吱嘎”一聲,許瓏緩步踏入室內。
“小姐,季府那邊說要整理清點一番,下午便將庫內所有的大力藤送來,城內我也托人在集市上收購了。”
李曦鳳手執毛筆,低頭專注于書寫,聞言輕輕抬起頭,淡淡笑道:“瓏兒,有勞你了。”
許瓏輕輕搖頭,隨即自然而然地靠近,開始為李曦鳳細細研墨。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李曦鳳筆下的紙張,但在見到上面的內容后,眼中不由閃過一絲困惑。
只見紙上赫然寫著:
可曾為了私利,故意傷害過他人?
甲.從未有過此等行徑。
乙.偶有為之,然心生悔意。
丙.常為之,未覺不妥。
丁.此乃我獲取所需之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