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牙商行在青麓城的分行,前些日子稟天箓告罄了。”
蔡仁微微欠身,匯報道。
“后因青麓城主侯擎使用神通斷了青麓城的官道,運送成本高昂,金牙商行便暫時中斷了青麓分行的補貨。”
說到這,蔡仁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可數日后,金牙商行卻再次向青麓城運去貨物,甚至還派了一名入道者隨行。
經屬下查實,此番金牙商行是為青麓城中的一位賣家送去交換之物,這才不惜耗費如此巨大的成本,而那賣家所需求的,恰恰就是稟天箓!”
“你的意思是.....”
僮魚柳眉微蹙。
“有人在青麓城大肆搜羅稟天箓?而那個賣家,極有可能就是之前將青麓分行庫存的稟天箓一掃而空的人?”
“正是。”蔡仁點頭。
僮魚聞言微微瞇起雙眸,似乎在思索著什么,蔡仁則是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難不成.......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片刻之后,僮魚忽然笑了起來。
她看向手中的《虞頌詩刊》,笑容中帶上了幸災樂禍。
“若我猜的不錯,杜老賊一脈怕是要有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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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
大虞的帝都,這片土數千年間從未變更過的政治中心。
若說神都是大虞的中心所在,而那虞皇杜煜坐鎮的奉天宮便是整個神都的心臟。
奉天宮東側,東宮。
東宮作為太子的行宮,平日里便人來人往,而此時更是熱鬧非凡。
正殿內擺了席座,在外千金難買的美酒美食,在這里卻仿佛無窮無盡一般在一席席桌上擺滿。
賓客們早已就座,其中不乏身著朱紫華服的皇室宗親與朝廷要員。
他們或低聲交談,或舉杯淺酌,整個殿內氛圍很是融洽熱烈。
殿門處,一老者正牽著一名看上去不過五六歲的稚童,滿臉笑容地迎接每一位入殿的賓客。
老者滿頭白發,卻精神矍鑠,身著一襲紫色圓領袍,著裝看似樸素,細看之下便能發現其腰懸玉帶,配有金飾,處處透著華貴。
而那孩童挽著發髻,粉雕玉琢,雙眼靈動又帶著孩童的天真爛漫,任誰見了都忍不住心生喜愛。
按常理來說,如此年歲差,兩人應當是爺孫的關系。
但在座的人都知道,這兩可不是爺孫。
而是父子。
滿頭白發的老者正是東宮之主,大虞太子杜煬。
而他牽著的則是自己的三子,也是今日的主角——杜子授。
今日是皇孫杜子授的天地鑒儀式。
杜子授雖是三子,卻是杜煬現存的唯一子嗣。
十年前,藩國組成的百萬大軍直逼神都。
杜煬的長子與次子得知此事,少年人熱血上頭,竟瞞著所有人,靠著從杜煬那偷來的道寶偷偷溜出了東宮。
出了東宮,兩人便直接奔赴前線投身戰場,最終雙雙戰死,甚至連完整的尸首都未能尋回。
噩耗傳來,杜煬悲痛欲絕,一夜白頭,加之年事已高身體衰弱,此后數年,再無子嗣誕生,自身似乎也心灰意冷斷了這個念頭。
直到五年前,一名昭訓竟奇跡般地懷孕,最后更是誕下了一名男嬰。
杜煜老來得子,欣喜若狂,他對這個三子寵愛有加,無論走到哪里,都將杜子授抱在懷中,生怕他再有絲毫閃失。
不僅是杜煬,虞皇杜煜也對這個皇孫頗為喜愛。
不僅為其賜名,將年號中的“授”納入其名,更是令太傅為其師,雖是皇孫,卻已然是皇子待遇。
在這般眾星捧月的環境下,杜子授從會說話起,便開始接受最為優質的教育。
而杜子授也不負眾望,展現出了超常的天賦。
兩歲識字,三歲吟詩,四歲作詩。
如今不過五歲,便要開啟天地鑒,嘗試成為一名入道者。
若能成功,雖說不上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但也必將在大虞的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成就非凡。
“冀州逍遙王到!”
殿外傳來東宮典儀官抑揚頓挫的喝唱。
話音落下不久,一道人影便踏入宮門,朝著杜煬父子緩緩走來。
還未等對方走近,杜煬已經拉著杜子授快步迎了上去,一邊高聲道。
“皇叔不遠千里從冀州趕來,杜煬有愧啊。”
來者聞言,輕聲笑道:“哪里的話,授兒天地鑒,此等大事我豈能不來?”
從瓦沿投射的陰影下漸漸顯出他的面容來。
面白無須,披肩長發烏黑油亮,沒有一絲雜色。除了已經渾濁的眼仁,眼角的皺紋,以及鼻翼兩側宛如刀刻的法令紋,能看出些許端倪外,皮膚白皙,光潔飽滿,看上去像是只有四十多歲。
其五官與杜煬有著兩三分的相似,皆是吊梢眉三角眼鷹鉤鼻,雖面帶柔和的微笑,卻還是稍顯狠戾。
他,便是天下鮮有人不知的閑散王爺。
冀州逍遙王杜楠!
杜楠乃是虞皇杜煜同父異母的皇弟,兩人相差十歲。
即便如此,杜楠如今也是一名年近九十的耄耋老人了。
可其外表,不說對比現年九十八歲的杜煜如何,就是站在杜煬這個太子面前都不像是叔叔,倒像是對方兒子。
寒暄過后,杜楠伸手拍了拍杜子授的肩膀,問道。
“子授可還記得老夫?”
杜子授上下打量著杜楠,搖搖頭。
“不記得,你誰啊?”
“哎,老夫還在你百日宴上還抱過你呢,竟這就把我忘了。”杜楠故作傷心。
“我百日那會連我父王都記不住,哪還記得你啊!真是強人所難!”
杜子授有些惱火地嚷嚷道。
此話一出,頓時引得兩人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是皇叔叔不對,子授莫怪。”
杜楠笑著從袖中取出一個玉石雕刻的華美錦盒,遞給杜子授。
“此物就當做賠禮吧。”
“賠禮?”
杜子授好奇接過,也不避諱什么,直接當面就把錦盒打開了。
只見錦盒內鑲著一枚大拇指蓋大小的透明圓球,球體澄澈透亮宛如用水晶雕刻的一般,球體中心有一朵藍色的小火花,正如有生命般輕輕躍動著,環繞在球體表面的六道金色紋路,在陽光的折射下亮的晃人眼。
赫然是丹藥獨屬的轉紋!
這水晶球竟是一枚六轉丹藥!
杜煬在見到此丹時,瞬間瞳孔一縮,失聲道。
“陽壽丹?!”
“不錯。”杜楠點頭道。
得到對方的肯定,杜煬呼吸幾乎一滯。
世間靈丹妙藥不在少數,但都沒有陽壽丹地位特殊。
因為陽壽丹是萬千丹藥中,唯一可以直接延壽的丹藥。
他貴為太子,陽壽丹自然沒少接觸,有時也會賞賜一些陽壽丹給下屬。
但那些大多都是一轉陽壽丹,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次他才賞過二轉陽壽丹,這都已經讓他心疼不已了。
而他之所以如此失態,是因為這枚陽壽丹的轉數足足有六轉!
陽壽丹除了功能特殊,其特點也是有別于其他丹藥,是少有的一旦煉出,就是一轉的丹藥。
一轉陽壽丹服下延壽五年,每多一轉就多五年。
這枚六轉陽壽丹若是服下,能夠增壽三十年!
眾所周知,丹藥都有服用限制,例如尸涼丸一日最多服用一枚,否則會腹痛腹瀉。
陽壽丹自也不例外。
只不過陽壽丹的限制并非臨時,而是永久性的。
那便是所有人一生只能服用兩次陽壽丹。
一旦超過這個次數,不但后續服用的陽壽丹不再生效,就連先前服用的效果都會消失。
并且,無論服下何種品質的陽壽丹,都會占用一次服用機會。
所以對他這種位高權重之人來說,陽壽丹的兩次服用機會定是要充分利用,轉數越多越好。
否則,不等杜煜將皇位傳給他,他恐怕就要先去一步了。
只可惜陽壽丹的丹方雖在世間廣為流傳,可其材料實在稀缺,動不動就是百年藥材千年靈植,基本屬于用一點就少一點,就連底蘊深厚的皇室在千百年來的不斷消耗,如今也所剩不多了。
這數十年來他耗費無數財力物力在各地搜尋,手中最高的也不過四轉。
這還是杜煜在封他為太子之時賞賜給他的。
他原本想著,若是實在尋不到,便把只能服用那枚四轉的了。
哪想杜楠竟直接給他送來一枚六轉的!
傳聞其父杜煜也不過服的是六轉陽壽丹啊!
“皇叔...這也太貴重了...不可不可。”
杜煬劈手從杜子授手中奪過玉盒。
這哪是給杜子授的賠禮,分明是借杜子授之手,將陽壽丹贈與自己。
他作勢就要還給杜楠,但指節卻微微泛白,異常用力地抓著玉盒。
“送出的東西豈有收回的道理?”杜楠輕輕搖頭,按住了杜煬的手。
“況且此物......”杜楠悄然壓低聲音,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往后只會越來越多。”
杜煬一怔,隨即像是想到什么,不可置信道。
“莫非藥園已經......?!”
杜楠含笑點頭。
杜煬見狀眼中是難以抑制的狂喜,不禁拂袖而嘆:“好!當真是雙喜臨門!”
“好什么好,快還給我,那是皇叔叔送給我的!”
被兩人無視,窩了一肚子火的杜子授終于忍不住大叫道。
“哎,你還小,此物父王先替你收著,待你長大了就換給你。”
心情異常暢快的杜煬哈哈一笑,直接將玉盒塞入懷中。
“你!!老不死的快還我!”
杜子授竟不顧殿中賓客,直接擼起袖子就要去搶杜煬懷里的玉盒。
“真好。”
看著打鬧的父子倆,杜楠輕聲自語了一句。
而后他的視線越過兩人,在殿內的賓客中快速掃過,隨即微微皺眉。
“三皇子未來?”他問道。
“哼,何止不來,我遣人送去的請帖也被退回了。”
提到三皇子杜昕,杜煬臉上的笑容一斂,冷哼一聲,語氣中多了幾分惱怒。
他原本也是不想送這份請帖的。
但又想著自己與老三雖有矛盾,卻終歸是兄弟,且父輩的矛盾也不應該波及到晚輩身上,于情于理都要送這請帖才是,這才改變了主意,捏著鼻子送去請帖。
哪知對方非但不來,甚至還將請帖退回。
這是一點都不愿意給他這個太子臉面。
“他此般做法屬實不應該啊。”杜楠嘆息道。
“大喜之日,管他作甚,呵呵,皇叔舟車勞頓,快快就座吧。”杜煬按住張牙舞爪的杜子授,重新露出笑容來。
“也好。”杜楠點點頭。
待到杜楠落座后不久,殿外再次傳來東宮典儀官高昂的通報聲。
只不過這次比先前都要高上好幾個聲調,聲音幾乎飚到破音。
“敕——賜——至——!”
殿內霎時肅靜,緊接著所有人紛紛起身,杜煬也是面色一正。
就連杜子授也不再鬧騰了,期待地望向宮門方向。
在大虞,有資格用“敕賜”一詞的,僅有一人。
大虞皇帝杜煜!
伴隨著幾聲清晰的腳步聲,眾人很快便見到一名宦官打扮的中年人踏入宮門。
此人身材挺拔壯碩,可此刻卻卑微地弓著腰,姿態盡顯恭順,眼眶中的那對怪異雙瞳,更是不由自主地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在其身后跟著兩個挑著包金擔桿的小太監,所抬之物是一個紫檀木箱,除此之外便再無他人。
杜煜并未親至。
這般情景,在場眾人倒也見怪不怪了。
杜煜年事已高,深居皇宮內院,極少在人前露面,就連早朝都是數年未曾開過。
平日里,杜煜若有旨意傳達,大多都是由伺候在側的總管太監姬福清代為傳話。
只不過,一旁的杜子授卻是露出了失望之色。
“奴婢給殿下道喜了。”
姬福清快步走到杜煬面前,恭敬行了一個叉手禮,而后朗聲道。
“陛下口諭,愿吾孫之資天地共識,永祚虞室,特賜融神道寶三件,玉雕麒麟鎖一對,另加齊錦八十匹、淵海夜明珠十顆。“
“微臣謝過陛下恩典。”杜煬微微躬身,鄭重道。
“也望小殿下今日天地鑒儀式順遂如意。”姬福清又輕聲補充道。
“為何皇爺爺不來,讓這個丑八怪過來?”
忽然,一道稚嫩的聲音突兀地在殿內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杜子授毫不避諱地,直勾勾地盯著福清眼眶中那對古怪雙瞳,臉上滿是厭惡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