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雷音寶殿。
如來佛祖端坐于萬朵金蓮環(huán)繞的至高蓮臺之上,金身卻微微發(fā)顫,周身佛光明滅不定,仿佛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佛燈。
他手中那串象征無上權(quán)柄的十二品蓮臺佛珠,已被他捏得“咔咔”作響,一顆顆漆黑如墨的蓮子接連崩斷,如雨點(diǎn)般砸落在地,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荒唐!簡直荒唐至極!”他聲音低沉,卻蘊(yùn)含著即將爆發(fā)的火山,“貧僧以為那孫悟空是個難纏的祖宗,可如今看來……觀音,你才是那個活祖宗!”
殿外,觀音菩薩緩步走入,手持玉凈瓶,臉上依舊掛著慈悲的微笑,可當(dāng)她看到如來那幾乎扭曲的面容時,笑容瞬間僵住。
“佛祖息怒,不知弟子……”
“息怒?!”如來猛地抬頭,金睛如電,直射觀音,“你讓玉帝封那潑猴為‘齊天大圣’?你可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么?!”
觀音一愣,隨即有些委屈地辯解道:“佛祖,這……這不是咱們原本取經(jīng)計劃里就定好的嗎?先以齊天大圣這高位哄他,讓他得意忘形,大鬧天宮,犯下大罪,再由我佛門出手降服,最后皈依我佛,修成正果。
如此一來,方能彰顯我佛門降妖伏魔、普度眾生之無上威能啊!
我現(xiàn)在只是提前讓玉帝把齊天大圣的位置給這潑猴,何錯之有?”
“蠢!”如來怒不可遏,一掌拍在蓮臺扶手上,整座大殿都為之震顫,“那是原本的計劃!可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
他站起身,金身偉岸,聲音如雷霆炸響:“原本的計劃里,那孫悟空是個只會搗亂、一事無成的廢物!就算讓他當(dāng)齊天大圣,也只是個有名無實的廢物!
他大鬧天宮,是自取滅亡;他被壓五行山,是罪有應(yīng)得;他西天取經(jīng),是贖罪求生!
最后貧僧封他一個‘斗戰(zhàn)勝佛’,那是恩賜,是憐憫,是‘化妖為佛’的無上功德!”
“可現(xiàn)在呢?!”如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絕望的嘶啞,“現(xiàn)在那潑猴是什么?!是玉帝親封的齊天大圣!是與天帝平起平坐的一字并肩王!是三界皆知的天庭一品大員!
民間香火不斷,信徒稱頌,連天兵天將都得聽他號令!”
他環(huán)視大殿,仿佛在質(zhì)問所有沉默的菩薩羅漢:“在這種情況下,等他將來‘取經(jīng)成功’,貧僧拿什么封他?!”
“再封一個‘斗戰(zhàn)勝佛’?哈!”如來冷笑,笑聲中滿是諷刺,“一個‘與天齊’的齊天大圣,去當(dāng)一個連太乙金仙都影響不了的‘斗戰(zhàn)勝佛’?
誰信?誰服?三界眾生只會說——佛門打發(fā)叫花子!”
“貧僧的‘普度眾生’,成了‘打壓功臣’!
貧僧的‘降妖伏魔’,成了‘摘桃子’!”
他猛地指向自己腳下的萬朵金蓮、十二品蓮臺,聲音近乎咆哮:“是不是將來,貧僧還得把這蓮臺讓出來,讓那‘齊天大圣’來當(dāng)佛門教主?!”
“否則,如何配得上他‘齊天’之尊?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大殿內(nèi),一片死寂。
觀音菩薩低垂著眼瞼,指尖輕輕摩挲著玉凈瓶的瓶身,心中卻已將如來佛祖罵了千遍。
“好你個死胖子!”她在心里冷笑,“自己貪功諉過,惹下滔天謠言,如今取經(jīng)大計眼看就要崩盤,便想起要拿那猴子當(dāng)替罪羊。
事事推給我來做,如今計策稍有不順,反倒怪起我來了?
若不是你想甩鍋非要逼著我,這燙手的山芋,誰稀罕接?”
她面上依舊恭敬,聲音柔和:“佛祖息怒,且聽弟子一言。”
如來金睛微瞇,冷哼一聲:“你還有何話說?莫非還想讓玉帝再封他個‘三界總管’不成?”
觀音卻不慌不忙,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佛祖多慮了。那孫悟空雖被封為齊天大圣,看似風(fēng)光,實則……是個‘虛名實禍’。”
她頓了頓,見如來神色稍緩,才繼續(xù)道:“弟子已與玉帝商議,命那猴子統(tǒng)領(lǐng)天兵,巡守三十三重天,稽查妖氛邪祟——表面看是重用,實則是將他推入天庭的‘是非窩’中。”
如來眉頭一皺:“你讓他當(dāng)‘天庭保安’?
呵,那潑猴擺爛成性,逍遙慣了,就算這差事配不上他‘齊天大圣’的身份,他也只會繼續(xù)吃喝玩樂,甘之如飴。
你這謀劃,有何用處?”觀音輕輕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佛祖,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孫悟空,看似懶散,實則眼里容不得沙子。當(dāng)年他在地府當(dāng)‘幽冥判官’時,便因看不慣鬼差欺壓小鬼、篡改生死簿,鬧得十殿閻羅雞飛狗跳。
他可以自己擺爛,但絕不允許別人胡作非為。”
“如今,他手握‘巡天’之權(quán),看似無權(quán),實則可稽查三界仙神。
南天門的守將若敢收受賄賂放妖魔通行,他管不管?瑤池的仙娥若私藏蟠桃,他查不查?兜率宮的童子若偷煉丹藥,他理不理?”
她聲音漸冷:“他若不管,便是瀆職;他若管,便是得罪人。”
“天庭仙神,哪一個背后沒有靠山?哪一個不是盤根錯節(jié)?他今日查了張仙,明日得罪了李圣,后日動了王母的親信……用不了多久,整個天庭的勢力,都會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
“到那時,不用我們佛門出手,不用玉帝下旨,自會有人跳出來,將他這‘齊天大圣’的名頭,連同他那根金箍棒,一起砸個粉碎!”
大殿內(nèi),燭火搖曳。
如來佛祖聽著,緊皺的眉頭終于緩緩舒展,金睛中閃過一絲陰鷙的贊許。
“原來如此……”他低聲喃喃,“讓他手握權(quán)柄,卻又不給實權(quán),只給一個‘得罪人’的差事……讓他在天庭的泥潭里,自己把自己陷進(jìn)去……”
他看向觀音,語氣終于緩和:“觀音,還是你……思慮周全。”
觀音菩薩微微欠身,心中卻冷笑更甚:“死胖子,現(xiàn)在知道我‘周全’了?若非我替你收拾這爛攤子,你這蓮臺,早被那‘情債’的謠言掀翻了!”
她抬頭,望向靈山之外,仿佛已看到那天——花果山的猴子,站在凌霄殿前,被無數(shù)仙神圍攻指責(zé),昔日“齊天”的榮光,盡數(shù)化為“越權(quán)”“僭越”“擾亂天規(guī)”的罪名。
而她只需在一旁,手持玉凈瓶,靜待時機(j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