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川的身體狀況,肉眼可見的越來越差,大概是意識到自已天命將至,陸衍川動身前往雙潭村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寧遠實在看不下去他這樣兩地奔波,便花了些錢在雙潭村給他置辦了個房子,供陸衍川住在那里,方便上山去掃墓。
雖然如此,寧遠也實在放心不下父親。
畢竟他也看得出來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大概是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他打算請假去陪父親一段時間時,陸衍川突然打電話給他,要他幫忙定制兩枚戒指。
寧遠雖然不明所以,還是將戒指做好,親自送了過去。
拿到戒指的那一天,陸衍川特意起了個大早,梳洗整齊,穿上了當年與林初禾第一次見面時穿的那身軍裝,連頭發都打理得一絲不茍,倒顯得比從前精神了不少。
只是仍舊病懨懨的,臉色蒼白得嚇人。
收拾完自已,陸衍川拿上戒指,便又要上山。
寧遠放心不下,主動想要陪同。
從前陸衍川從未拒絕過,但是這次,他卻攔下了寧遠。
那一天,陸衍川少見的沒有將自已的好情緒都留給林初禾,對寧遠意外的有耐心,溫和地笑著搖搖頭。
“不用了,孩子,我想上去單獨和你林姨待一會。”
“可是……”
陸衍川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
說完,轉身便上了山。
陸衍川如此明確的囑咐過了,寧遠也不敢繼續往上跟,只能在山下等他。
那一天,陸衍川在林初禾的墓碑旁坐著,一邊輕輕撫摸著墓碑上她的名字,一邊說起了許多往事,將自已攢了半輩子的話,全都說了個干凈。
說完,悵然一笑,額頭抵在墓碑上。
“我這一年多一直這樣絮絮叨叨地跟你說話,你卻不能回應我,應該也煩了吧?”
“現在好了,我要說的話全都說干凈了,等我下去之后,咱們兩個就可以重新開始了。”
說罷,陸衍川顫巍巍地從口袋里掏出那精致的木質戒指盒。
打開,鮮紅的絲絨內襯中,嵌著兩枚漂亮的銀戒指。
戒指上的花紋,是她最喜歡的鈴蘭花。
“這一世,終究是我辜負了你。”
“如果有下一世,我們繼續做夫妻好不好,下一次,我絕不會錯過你,不會讓你像這一世一樣讓你等我。”
“初禾,我會一直一直愛你,但下輩子,不要在這么輕易就原諒我了。”
“下一次,換我來追求你,你可以拒絕我很多很多次再答應,把這一世你吃過的苦全部還給我。”
“就讓我下輩子傾盡所有的喜歡你,守護你,一生一世……”
這些話,像是用盡了陸衍川最后的力氣,他有些無力的將頭靠在冰涼的墓碑上,輕輕吻了吻,想象著林初禾就在眼前,想象著他們下一世的相遇,相愛……就這樣平淡又幸福的過完一生。
這一世,他們為和平、為家國奉獻一生,被炮火阻隔,有緣無分。
希望下輩子,他們能生在一個和平的年代,安穩的過完一生……
在這樣美好的想象之中,陸衍川的眼皮愈發沉重。
眼皮徹底合上的前一秒,他似乎看見眼前綻開一道異常明亮的光。
光亮中心,一道人影逐漸顯現。
那張他日思夜想,多年期盼能夠相見的面容,由模糊變得清晰。
她依舊是年輕時的模樣,烏發如墨,笑容淺淺。
只是細看,那五官氣質,卻又與年輕時他認識的她有些不同。
少了些柔美溫婉,眉眼間多了些明艷,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笑起來又多了些難以言說的爽朗英氣。
如果說從前的林初禾是意境朦朧的潑墨山水畫,此刻看見的林初禾就是一副用色大膽艷麗的工筆畫,不論性格還是其他,都如工筆線條一般干凈利落又明確。
截然不同的兩種氣質。
陸衍川愣在了那里,靜靜的望著這個和自已記憶之中完全不同的林初禾。
直到林初禾唇角的笑容擴大,朝他伸出手。
“衍川,在想什么呢,快跟我走吧,不是你說下一世要和我重新開始嗎?”
陸衍川恍然清醒了些,鬼使神差的伸出那只枯瘦的、溝壑遍布宛若枯木的手,伸向林初禾,伸入那耀眼的白光之中。
可就在手搭在林初禾手心中的那一刻,他卻看見自已處在白光之中的手,正在一點一點的變化。
手背上那縱橫交錯的溝壑消失了,原本枯瘦的手指肌肉重新變得充盈飽滿,像是瞬間回到了年輕時。
漸漸的,身體也在變得輕盈,他牽著林初禾的手,如一片枯葉,隨風飄離地面,逐漸走向那白光深處,意識模糊……
這一天,原本正在軍區訓練的寧遠,莫名感覺一陣心神不寧,簡單的訓練內容,也控制不住頻頻出錯,總覺得像是有什么大事要發生。
忽的,他想到了遠在雙潭村的父親。
寧遠迅速請了假,驅車趕往雙潭村,抵達時已經入了夜,天地間只剩一層薄光。
他先去陸衍川在雙潭村租住的房子里看了看,發現家里根本沒人,頓時著急,趕緊詢問街坊四鄰。
有人看見陸衍川早上很早就上了山,只是一直沒回來。
算算時間也有十幾個小時了。
寧遠一聽,頓時嚇了一跳,趕緊沖上山去尋找。
寧遠一路上想了許多種可能,想過陸衍川很有可能是在山上迷了路,或是受了傷。
畢竟陸衍川的年紀大了,人難免犯糊涂。
可寧遠同時心里也清楚,這種可能性很小。
從前在深山老林里打仗,陸衍川一個人就能帶著手下小隊十幾人,利用地形優勢,殲滅敵方上百人的隊伍,這樣的記路能力,他既然能上山,不太可能會迷路。
如果不是迷路,那就很有可能是……
寧遠根本不敢往下細想,一再加快腳步,邊走一邊漫山地尋找,呼喚陸衍川的名字。
直到他走到林初禾的墓碑前,看見那額頭抵著墓碑,依靠在墓碑旁的老人身影。
寧遠的聲音戛然而止,呼吸都停了。
即便沒有上前確認,可他已經預感到了什么。
那一刻,寧遠的心臟都快要停跳了,顫抖著唇,不敢置信地上前。
“爸……”
陸衍川身體冰涼,早已沒有了脈搏和呼吸。
可當燈光打過去時,寧遠卻發現陸衍川的面色很平靜,不光沒有一絲痛苦,甚至嘴角還微微向上,是帶著笑容離世的。
寧遠心中五味雜陳,跪倒在陸衍川面前,伏在他身上放聲痛哭。
夢里的陸衍川走了,現實中的陸衍川像一開始做有關那個世界的夢時一樣,靈魂又從夢中這個陸衍川的軀殼中分了出來,浮在半空中,靜靜地望著發生的一切。
看到寧遠悲傷痛苦成那樣,看到淚水一顆接著一顆從他臉上不停的滑落,不知為何,那一刻陸衍川忽然有些心痛。
就像是自已親手養大的孩子,又在親手送別自已。
可明明,親手養大寧遠的不是他,而是夢里的那個陸衍川。
他原本一直覺得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