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霧尚未散盡。
王家舊宅的院子里,卻彌漫著一股血腥與惡臭混合的怪味。
幾個被捆得像粽子一樣的黑衣人,鼻青臉腫地癱在地上,其中一個的褲襠還濕漉漉的,正是昨夜被嚇破了膽的縱火頭目。
李虎和王五等人雖然一夜未睡,卻個個精神亢奮,圍著那幾個俘虜,眼神不善,像是打量幾頭待宰的肥豬。
秦少瑯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幾張寫滿了字的麻紙。
他沒去看那些俘虜,徑直走到李虎面前,將麻紙遞了過去。
“這是他們的畫押口供,指證周福是主謀。”
李虎接過,粗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的指印鮮紅刺目。他甕聲甕氣地問:“先生,現(xiàn)在就把他們送去縣衙?”
“送,但不是偷偷摸摸地送。”秦少瑯的目光平靜,話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李虎,你帶上五個人,把這幾個東西拖到縣衙門口。別走后門,直接去敲鳴冤鼓。”
“敲鳴冤鼓?”李虎一愣,連旁邊的王五都瞪大了眼睛。
那鼓可不是隨便敲的,鼓聲一響,縣令必須升堂。他們這些奴籍身份的苦哈哈,去敲那東西,不是找死嗎?
秦少瑯看穿了他們的顧慮,嘴角勾起一絲冷意:“你們不是去告狀,是去‘獻禮’。鼓聲響了,當著全縣城百姓的面,把人犯和口供,‘獻’給王縣尉。”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要告訴所有人,有賊人膽大包天,想要燒了縣尉大人看重的釀酒作坊,斷了大人的財路。我們拼死護院,抓住了兇手,特來請大人發(fā)落。”
李虎腦子轉得快,瞬間明白了秦少瑯的意圖。
這不是告狀,這是把王縣尉架在火上烤!
把事情鬧大,鬧得人盡皆知,王縣尉如果還想從“燒刀子”這兒分錢,就必須出面,而且是雷厲風行地出面,擺平周福,震懾所有想伸手的人。
“先生高明!”李虎重重一抱拳,眼神里全是拜服,“俺這就去辦!”
“等等。”秦少瑯叫住他,又從懷里摸出一小袋銅錢丟過去,“到了縣城,找個嗓門大的茶樓說書先生,把昨晚的事,添油加醋地給我傳出去。就說,周福仗勢欺人,買賣不成,就要放火滅門。”
“好嘞!”李虎接過錢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蘇瑾站在廊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待李虎等人拖著俘虜離開,她才走到秦少瑯身邊,聲音里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慮:“你這是在逼王普。他雖然會保你,但也會因此更加忌憚你。”
“一艘隨時會沉的破船,待在上面的人,不想著怎么加固船身,反而去提防一個幫忙補窟窿的木匠?”秦少-瑯看著院門的方向,眼神幽深,“他現(xiàn)在沒得選。這黑石鎮(zhèn),乃至藍田縣,盯著我們這塊肥肉的,不止周福一條地頭蛇。不找個最大的靠山,把他的旗幟插在院墻上,我們連安生覺都睡不了。”
他轉過頭,看著蘇瑾:“亂世里,最沒用的就是安分守己。你越是想躲,麻煩找你越快。不如自己變成最大的那個麻煩。”
蘇瑾心頭一顫,看著男人平靜的側臉,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是啊,她出身將門,父親何嘗不是因為功高蓋主,成了別人的麻煩,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躲,是沒用的。
……
藍田縣縣衙。
“咚!咚!咚!”
沉悶而急促的鼓聲,劃破了縣城的寧靜。
鳴冤鼓響了!
街上的行人、鋪子里的伙計、茶館里的閑人,全都伸長了脖子,朝縣衙門口涌去。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壯漢,正一下下地擂著大鼓。他身后,還站著幾個同樣兇神惡煞的漢子,腳下,扔著幾個被打得半死不活的黑衣人。
“開堂!升堂!”
衙役們亂糟糟地沖了出來,手持水火棍,強分人群。
縣令張文遠是個年過五旬的小老頭,被這突如其來的鼓聲驚得差點從太師椅上摔下來。他匆匆穿上官袍,在主簿和師爺?shù)拇負硐拢濐澪∥〉刈呱瞎谩?/p>
“堂下何人,為何擂鼓?”張縣令扶著驚堂木,色厲內荏地喝道。
李虎停下動作,上前一步,聲如洪鐘:“草民李虎,并非鳴冤,而是為縣尉王大人獻上賀禮!”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連堂上的張縣令都愣住了,獻禮?有敲著鳴冤鼓來獻禮的?
不等他發(fā)問,李虎便將手里的口供高高舉起:“昨夜,有賊人欲火燒黑石鎮(zhèn)王家舊宅,妄圖斷絕‘燒刀子’的來源,此乃縣尉大人看重之產業(yè)!我等拼死護院,擒獲兇徒數(shù)名!據(jù)兇徒招供,主謀正是黑石鎮(zhèn)糧行掌柜,周福!草民不敢擅專,特將人犯口供一并獻上,請縣尉大人發(fā)落!”
話音一落,衙門內外,一片嘩然。
燒刀子?那不是現(xiàn)在縣城里傳得神乎其神,連北境貴客都贊不絕口的天價美酒嗎?
周福?那不是黑石鎮(zhèn)手眼通天的糧霸嗎?
更重要的是,這事,居然直接牽扯到了縣尉王普!
公堂上的張縣令,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這李虎,口口聲聲“請縣尉大人發(fā)落”,壓根沒把他這個正印縣令放在眼里!
這分明是王普的人,在借他的公堂,演一出殺雞儆猴的戲!
就在他騎虎難下之際,一個冷峻的聲音從后堂傳來。
“張大人勿驚,此事,本官來處理。”
眾人回頭,只見縣尉王普一身勁裝,按著腰間的佩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人犯和李虎手里的口供,眼神里沒有絲毫意外,反而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他走到李虎面前,沒有去看那些俘虜,而是拍了拍李虎的肩膀,力道很重。
“干得不錯。”
王普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公堂。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掃過堂下所有看熱鬧的百姓,最后落在了臉色發(fā)白的張縣令身上。
“來人!”王普沉聲喝道,“立刻查封黑石鎮(zhèn)所有周家糧鋪!將周福,以及其所有家丁,全部緝拿歸案!本官要親自審問!”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陡然拔高。
“另外,派一隊弟兄,即刻前往黑石鎮(zhèn)王家舊宅,日夜駐守!告訴所有人,那里,是我王普罩著的地方!一只蒼蠅,都不能給我飛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