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哈德連夜離開了巴塞爾。
拉斯洛倒也不嫌棄他心急,畢竟換誰碰上這種競選教宗的好機會能無動于衷?
為了確保這次的選舉不會出現什么意料之外的差錯,拉斯洛不僅一早就派人與科隆納家族進行了長時間的談判,甚至還派人去把君士坦丁堡的貝薩里翁宗主教請了回來,讓他再主持一次教宗的選舉儀式。
在做好萬全的準備后,拉斯洛只需要靜候結果公布,無論是他的顧問當選,還是與他交好的樞機團團長弗朗切斯科上臺,對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壞事。
這兩人從往日行徑上來看,雖然在他面前都是一副恭敬順從的模樣,但背地里無一不是野心勃勃之輩。
如果他們因為教宗的尊榮而開始膨脹,那拉斯洛就得做好提兵上羅的準備了。
那些青史留名的一代雄主,如受卡蒙受諾莎之辱的亨利四世,視絕罰如無物的腓特烈二世,剿滅圣殿騎士的腓力四世,哪個不曾率軍將教宗逐出羅馬,讓那些表面光鮮,內里早已發黑腐爛的家伙認清自己的地位。
當然,如有可能,拉斯洛還是希望與教廷建立穩定的合作,畢竟教會的內部改革也是重中之重。
六月下旬,羅馬方面的事情安排妥帖,拉斯洛便率領來自帝國各處的近兩萬大軍從巴塞爾出發,準備經貝桑松直達第戎。
盡管拉斯洛已經極力提高帝國的效率,但這龐大且臃腫的畸形怪物實在是令人無奈,二月份提出的決議,快七月了帝國的軍隊才最終組建完成,就這速度在帝國歷史上都足以被稱為神速了。
在拉斯洛忙于處理帝國、羅馬和奧地利事務,并對帝國軍隊進行整訓的同時,早幾個月前從第戎和都靈出發的兩路軍隊也分別取得了不錯的戰果。
自三月底法軍從第戎撤往巴黎后,米蘭的軍隊迅速跨越阿爾卑斯天險,向著被叛軍所占據的薩伏伊地區進軍,并很快圍困了背靠群山的尚貝里城。
另一邊馬加什和貢特爾統帥的帝國軍隊也不甘示弱,火速攻占了守備薄弱的布雷斯堡。
日內瓦及周邊地區的叛軍則因為沒有得到實際控制城市的主教的支持而迅速被撲滅,在帝國大軍到來之前,當地的主教便與勾結法王、自命薩伏伊公爵的路易吉劃清了界限,選擇重歸勃艮第的統治。
反正,無論是薩伏伊公爵還是勃艮第國王統治這片土地,日內瓦的控制權一直都在當地主教和市議會這些地頭蛇手中。
路易吉的起義雖然短期內吸引了一些人,但是很快就失去了大部分支持。
法國人一退,那些精明的野心家們也就知道了這場鬧劇的結局,只有那些被裹挾的、蒙在鼓里的暴民還指望著跟隨薩伏伊家族的余孽擺脫勃艮第人的殘暴統治。
羅訥河畔,馬加什與貢特爾并肩漫步在一片狼藉的戰場上。
由于日內瓦那邊的局面反轉,他們倆便帶著四千多人馬從布雷斯堡一路南下,直到羅訥河畔才止住腳步。
說來也巧,他們在這里正好遭遇了一隊從里昂趕往尚貝里增援的法國軍隊,人數不多,只有區區三四百人。
在經過一番激烈的交鋒后,法國人傷亡慘重,倉皇敗退,還有不少人成了俘虜。
“沒想到趕個路還有意外收獲,今天將士們可是好好出了一口惡氣。”
貢特爾瞥了一眼旁邊躺著的還尚存一息的法國人,朝旁邊正在打掃戰場的士兵招了招手,后者立刻會意,走過來又惡狠狠地補了兩刀。
此前他們被法軍在第戎城里困了數月,早就憋著一肚子火,這一場遭遇戰打下來士氣和軍心都有了一定程度的回升。
“根據剛剛從法軍俘虜口中問出來的情報,還有一支部隊比他們更早一些出發,恐怕如今已到尚貝里了。”
馬加什輕嘆一聲,有些遺憾沒能早幾天過來逮住法國人的增援部隊。
他之所以冒著風險走這條路,就是打算來碰一碰運氣,不然他們大可以繞路穿越丘陵地帶直抵尚貝里。
現在看來,他的運氣的確有一些,但并不算太好。
“法國人真有這么重視盟友?這種時候還這么賣力地援助薩伏伊的叛軍?”貢特爾撓了撓光溜溜的腦袋,有些疑惑。
之前第二次公益同盟戰爭的時候,路易十一煽動列日市民暴動,把查理搞得當場發飆將其拘捕。
后來,路易十一果斷拋棄了被他煽動起來的列日叛軍,與查理達成了暫時的和平。
查理率軍返回低地,以極快的速度平定了列日的叛亂,并將列日城內象征自由權的石碑遷移至布魯日以示羞辱。
在這場十分短暫且殘酷的第三次列日戰爭后,勃艮第正式完成了對列日的吞并,在這個過程中路易十一沒有再為反抗查理的列日市民提供過一丁點幫助。
“可能法國人是想借尚貝里拖延我軍的腳步。”馬加什猜測道。
法國人當然不會這么好心,在那位蜘蛛王眼中這些都不過是隨時可以舍棄的棋子。
不過,如果不完全收復薩伏伊的話,北意大利那邊的物資就送不過來,后勤的問題可能會給帝國軍隊造成一定的困擾。
這一次,拉斯洛可是讓威廉和米蘭總督府花費了大量錢財以購置軍需物資,并將物資囤積在都靈以便運往山北補給帝國軍隊。
如果尚貝里不能拿下,北意大利這條后勤路線就是被人卡住了脖子,必然會失去其應有的作用。
法國人也許知道這一點,也可能單純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因而決定加強薩伏伊叛軍在尚貝里的守備力量。
這樣一來,帝國軍隊就不得不分出更多的軍力去圍攻尚貝里,說不定還要付出一些慘重的代價才能拿下那座處在群山環抱中的堅城。
這樣一來,近在咫尺的里昂將會更加安全。
不得不說,法國人確實打得一手好算盤。
“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去尚貝里跟米蘭的友軍會合,還是說往西走,到里昂去看看?那座繁華的大都市離我們很近,兩天時間就能走到。”
提到里昂,貢特爾不免有些興奮,那里設有號稱全法蘭西,甚至全歐洲最大的集市,來自歐洲各地的商人都希望能在里昂的集市上售賣自己的商品,其規模就算被稱為博覽會都不為過。
其中,絲織品貿易又是里昂最發達的產業,許多意大利的富商們都被吸引到此地定居,他們在城里占據了一大片城區用以修建眾多豪華的宅邸。
如果能攻陷這座城市,那么上至皇帝,下至最底層的士兵,少說都可以發一筆橫財。
雖然貢特爾和他手下的這些戰士們已經漸漸擺脫了傭兵的習氣,成了為帝國而戰的真正精銳,但在這個時代,誰上戰場不是為了賺錢,然后去過自己夢寐以求的生活?
“里昂是法國南部最重要的城市,其守備肯定相當嚴密。
哪怕法王把用于野戰的精銳軍隊都抽調到巴黎,當地的守備力量也絕對稱不上空虛。
還是等皇帝陛下的大軍到來吧,我們先遵照命令前往尚貝里,看看有沒有機會攻下那座隘口重鎮。”
馬加什往西邊望了一眼,如果皇帝給他一兩萬人馬,他說不定真會去里昂碰碰運氣。
不過現在,他手下就這點人,還是先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務要緊。
至于說繼續在半道上設伏看看有沒有法國人過來,他不覺得法國人會蠢到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盡管有些遺憾,但貢特爾也知道眼下他們其實只有這一個選擇。
在短暫休整過后,這支帝國軍的先頭部隊再次開拔,向著尚貝里火速進發。
等到皇帝的軍隊抵達第戎時,馬加什和小皮奇尼諾已經合兵一處,總計約一萬兵力,完成了對尚貝里的合圍。
第戎,勃艮第大公府邸,現在被稱為第戎行宮的建筑內,拉斯洛與隨行的顧問,帝國的權貴們在此暫時安頓下來。
在好好休整兩日后,拉斯洛體會到了鳩占鵲巢的快樂。
不得不說,菲利浦和查理這兩父子是真會享受啊。
哪怕搬家去了布魯塞爾,這第戎的宅子也依舊維持著從前的氣派,奢華,住起來相當舒適。
這還真不能怪他一個皇帝像土包子似的羨慕別人的行宮,畢竟整個歐洲像勃艮第家族這么有錢又舍得花錢搞建筑和藝術的是真沒幾個。
像是霍夫堡宮,哪怕擴建、翻修過幾次,拉斯洛仍感覺那宮殿有種質樸的美感。
走在前往會議室的路上,拉斯洛又拍了拍克里斯托弗的肩膀,那眼神中暗含的期許令后者疑惑不已。
今后,這些大豪斯沒準都是他兒子的了,這樣一想,拉斯洛的心情就好了許多。
等到拉斯洛帶著兩個兒子走進會議室時,帝國軍的將領們早已齊聚于此,等著跟皇帝一起商討接下來的戰略。
一張地圖在桌上展開,兩條線從第戎出發,一南一北。
北線直插巴黎,南線經里昂,沿著羅訥河谷一路南下到阿維尼翁。
除此之外,直接進攻波旁公爵的領地也是一個備選項,不過相比起另外兩條進軍路線來說實在沒什么太大的意義。
無論是拿下巴黎,還是拿下阿維尼翁,都是帝國軍此次出征的目標,因此拉斯洛面臨著一個取舍的難題。
“埃斯特,向大家介紹一下眼下的情況吧。”
拉斯洛挑眉盯著地圖上的兩條線,心中不斷權衡著利弊。
“根據最新匯總的情報,在南面我們還有一萬軍力,如今正在圍攻尚貝里。
如果我軍進攻里昂,他們可以進行策應,減輕大軍的壓力。
在北面,我們有兩股可以聯合的力量:一是阿馬尼亞克-貝里聯軍,他們正在圍攻奧爾良,二是勃艮第-布列塔尼聯軍,他們正在諾曼底游蕩。
如果我們從第戎直逼巴黎,就能與他們形成犄角之勢,從三個方向對巴黎施壓。
不過,法軍的主力就集結在這個方向,暫時無從得知敵人的動向,沿這條路線進軍很可能爆發一場大規模戰役。”
近衛軍指揮埃斯特將情況一一說明,將領們神色各異,不過看起來他們很快都做出了各自的選擇。
“選侯阿爾布雷希特閣下,先說說您的建議吧。”拉斯洛并不打算首先發表意見,而是打算先聽聽將軍們怎么想。
首先,自然就是奉皇帝和帝國議會之命統領帝國軍隊的勃蘭登堡選侯阿爾布雷希特元帥,另一位帝國元帥薩克森公爵則擔任他的副手。
“陛下,我的建議是...先打阿維尼翁。”選侯觀察著皇帝的神色,謹慎地說道。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與勃艮第國王是關系親近的盟友,因此不少人都認為皇帝會選擇先前往巴黎幫助查理對抗法軍。
馳騁戰場多年的勃蘭登堡選侯則不這么認為,以他對皇帝的了解,那點盟友情誼根本算不得什么,利益最大化才是皇帝的行為準則。
果不其然,皇帝的臉色并未因為他的建議而發生什么改變。
“我倒覺得應該盡早北上,先擊潰法蘭西的軍隊,再攻占巴黎,到時候整個法國還不是任我們蹂躪?”
薩克森公爵立刻提出反對意見,不用多說大家也知道,他又渴望在戰場上廝殺了。
剩下幾位來自波西米亞、匈牙利和奧地利的將軍也一一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他們中的大部分都選擇先進攻阿維尼翁。
相比起明顯是硬茬子的巴黎和法軍主力,法國南部簡直就是一片樂土。
那里沒有強悍的法國野戰軍,卻有許多富饒繁榮的城市,不趁這個機會去搶一圈簡直可惜。
當然,這只是大家的愿望,最終拿主意的還得是皇帝。
“確實,讓法蘭西的這幾波叛軍先消耗法軍的實力,我們再坐收漁翁之利是不錯的選擇。
但是,帝國最大的敵人是路易十一,他的手段可比你們想象的要厲害得多,因此我不打算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也不會放任他處理掉我們的這么多潛在盟友。
萬一在我們停留于法蘭西南部的這段時間里,他擊潰叛軍后重新掌控局面,我們將不得不付出更多的代價來對付他。
所以,這次我們直接去巴黎。”
拉斯洛糾結過后,還是選擇了在他看來最穩妥的打法。
雖然看起來北進巴黎風險更大,實際上南轅北轍前往阿維尼翁只會讓路易十一獲得喘息之機,也會讓查理等人感到沮喪。
到時候,如果法軍率先處理掉幾波叛軍,然后重整旗鼓,拉斯洛就不得不考慮拉更多的軍隊到法國來作戰。
要是打成了持久的消耗戰,那拉斯洛想哭都沒地方哭去。
將領們對于皇帝的決定并不感到意外或者失望,他們已經習慣了服從和跟隨,畢竟那可是皇帝!
“那教廷那邊......”
“教廷那邊暫時顧不上這些事,我們也不必為此感到擔憂。”
如果保羅二世還活著,那拉斯洛多少還得考慮考慮是不是借機去南法搶一波再帶著大軍北上。
但是如今教宗他老人家自己先沒了,拉斯洛自然不用再考慮羅馬的態度了,政治上的壓力先減輕了一大半,軍事上的選擇自然更加靈活。
不管怎么說,先按死路易十一這個渣滓準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