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掉在地上的聲音驚動了路過的鄰居。一位老太太關切地問：“孩子，你沒事吧？“
程野置若罔聞。他機械地撿起手機，屏幕已經裂了，但還能聽到張醫生的聲音：“...情況不太樂觀，需要立即手術，但他拒絕簽字...“
“我馬上到。“程野的聲音不像自己的。
掛斷電話，他轉身就跑。市立醫院距離方教授家有三公里遠，但程野等不及公交車。他拼命奔跑，肺部像著了火，雙腿發軟，但不敢停下。
方教授病危。這個念頭像刀一樣一次次刺進他的心臟。明明昨天還好好的，還一起吃了飯，還討論了競賽題目...怎么會突然...
醫院急診部的玻璃門映出程野慘白的臉。他沖進大廳，抓住第一個遇見的護士：“方志遠教授！心臟病！在哪？“
護士指了指走廊盡頭：“心臟科重癥監護室，右轉。“
監護室外，張醫生正在和幾位穿白大褂的醫生低聲交談。看到程野，他快步走過來：“你是方教授的學生？“
“他...怎么樣了？“程野氣喘吁吁地問。
“心肌大面積缺血，需要立即做搭橋手術。“張醫生眉頭緊鎖，“但他拒絕手術，說要等一個叫程野的學生來。“
程野的眼淚奪眶而出：“我就是程野！讓我見他！“
消毒水的氣味，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氧氣面罩的嘶嘶聲——重癥監護室里的世界冰冷而殘酷。方教授躺在病床上，比程野記憶中瘦小了許多，臉色灰白得像紙，各種管子從他身上延伸出來，連接到閃爍的儀器上。
“教授...“程野輕聲呼喚，生怕聲音大了會震碎眼前這個脆弱的生命。
方教授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程野，嘴角微微上揚。他虛弱地抬起手，程野立刻握住，那只曾經在黑板上寫下無數公式的手，現在冰涼得可怕。
“成績...怎么樣？“教授的聲音細若游絲。
“第六名！“程野緊握著教授的手，“一中給我自主招生考試機會了！下周六考試！“
教授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微微點頭：“好...好孩子...我就知道...“
張醫生走過來：“方教授，程野來了，現在可以簽字手術了嗎？“
教授搖搖頭，示意程野靠近。程野俯下身，聽到教授氣若游絲地說：“手術...風險很大...我可能...下不了臺...你要...好好考試...“
“不！“程野失控地喊道，“您必須手術！您答應過要看我上一中，上大學！您不能...“
“程野，“教授艱難地說，“我老了...你的人生...才剛開始...“
“我不聽！“程野淚如雨下，“您要是不手術，我就不去考試！“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教授。他凝視著程野，眼中滿是復雜的情緒——疼愛，不舍，驕傲，還有深深的擔憂。
“你...一定要去考試...“教授一字一頓地說，“答應我...“
程野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您先答應手術！“
僵持了幾分鐘，教授終于微弱地點了點頭。程野立刻轉向張醫生：“他同意了！快準備手術！“
簽字，推床，匆忙的腳步聲...程野站在手術室外，看著教授被推進去，那扇金屬門緩緩關閉，將他與恩師隔開。
走廊上的時鐘顯示下午五點。程野癱坐在長椅上，大腦一片空白。手機震動起來，是父親。
“爸...“程野的聲音嘶啞。
“方教授怎么樣了？“父親的聲音異常清晰。
“剛進手術室...醫生說風險很大...“程野努力控制著哽咽。
“在哪家醫院？“
“市立醫院，心臟外科。“
“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程野才想起今天是父親拆石膏的日子。他應該在家休息的，卻要趕來醫院...
半小時后，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程建國一瘸一拐地走來，右腿的石膏剛拆，走路還不穩。
“爸！您怎么...“
程建國擺擺手，在兒子身邊坐下：“方教授進去多久了？“
“四十分鐘左右。“程野看了看表，“醫生說手術要三四個小時。“
父子倆沉默地坐著。程建國突然問：“那個考試...什么時候？“
“下周六。“
又是一陣沉默。護士走過來告知手術還需要很長時間，建議他們去休息室等候。程建國謝絕了，堅持守在手術室外。
“爸，“程野低聲說，“如果...如果手術那天教授還沒脫離危險...我...“
程建國轉過頭，直視兒子的眼睛：“你要留下來？“
程野點點頭，喉嚨發緊：“我不能...不能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
出乎意料的是，父親沒有發怒，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你長大了，自己決定吧。“
這句話讓程野鼻子一酸。從小到大，父親總是替他做決定，從未給過他選擇權。
“謝謝爸。“程野輕聲說。
程建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給你的。“
程野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密碼是你生日。里面有兩萬塊，方教授的手術費。“
“爸！這...“程野震驚地看著父親。兩萬塊！父親要工作多久才能攢下這么多錢？
“工地賠的工傷費。“程建國輕描淡寫地說，“反正我也用不上。“
程野握緊信封，胸口發燙。這筆錢對父親意味著什么，他比誰都清楚——那是父親用血汗換來的保障，是應急的養老錢...
“爸，教授有醫保，而且他兒子...“
“拿著。“父親打斷他，“心意。“
手術持續了五個小時。當主刀醫生終于走出來時，程野和父親同時站起來。
“手術很成功，但還沒脫離危險。“醫生疲憊地說，“接下來48小時是關鍵期。“
程野雙腿發軟，差點跪倒在地。父親扶住他，有力的手臂給了他支撐。
重癥監護室外，程野透過玻璃窗看著渾身插滿管子的教授。那個曾經神采奕奕、在黑板上揮灑自如的智者，現在像個脆弱的玩偶一樣躺在病床上，全靠機器維持生命。
“你先回去休息。“父親說，“我在這兒守著。“
程野搖搖頭：“我想再陪陪他。“
父親沒再堅持，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我去買點吃的。“
夜深了，醫院走廊漸漸安靜下來。程野坐在監護室外的長椅上，翻看著手機里方教授發給他的最后幾條信息：
“競賽前好好休息，別緊張。“
“記住，解題時先宏觀把握，再微觀分析。“
“無論結果如何，你都已經證明了自己。“
每一條都那么平常，卻又那么珍貴。程野多想再收到教授的新信息，哪怕只是問“吃飯了嗎“這樣簡單的問候。
父親買回了包子和豆漿。程野勉強吃了幾口，卻嘗不出任何味道。凌晨三點，在父親的堅持下，他終于在長椅上蜷縮著睡著了。
朦朧中，他感覺有人給他蓋了件外套。熟悉的煙草味告訴他，是父親。
第二天清晨，程野被談話聲驚醒。張醫生正在和父親低聲交談，神情嚴肅。
“...長期心力衰竭，早就該手術了...“
“...為什么拖到現在？“父親問。
“...他說要等學生競賽結束...“
程野如遭雷擊。教授早就知道自己病情嚴重，卻為了他的競賽一直拖延治療！這個認知像重錘擊中胸口，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張醫生離開后，父親走過來：“醒了？去洗漱一下，我送你回學校。“
“我想等教授醒來...“
“他今天醒不了。“父親語氣堅決，“醫生說了，麻醉至少要24小時才能代謝。你先回學校上課，晚上再來。“
程野看了看時間，已經早上七點半。他確實該回學校換身衣服，而且今天還有趙氏企業的實習面試——雖然現在這個念頭讓他充滿負罪感。
父親堅持送他回學校。走出醫院大門時，晨光刺痛了程野紅腫的眼睛。他這才注意到父親走路仍有些跛，拆石膏的右腿顯然還沒完全恢復。
“爸，您的腿...“
“沒事。“父親擺擺手，“你去收拾東西，我去開車。“
“開車？“程野愣住了。家里哪來的車？
父親指了指停車場一輛半舊的黑色轎車：“租的。這段時間去醫院方便。“
程野心頭一熱。父親為了方教授，竟然租了輛車！這個曾經對“讀書人“嗤之以鼻的工人，現在卻為一個教授奔波勞碌...
車上，父親罕見地主動開口：“方教授...是個好人。“
程野點點頭，喉嚨發緊。
“他經常...發短信告訴我你的進步。“父親目視前方，聲音低沉，“說你很聰明，很努力...“
程野瞪大眼睛。教授和父親之間的聯系，比他想象的更密切。
“我以前...錯了。“父親突然說，“讀書...是有用的。“
這句簡單的承認，讓程野淚如雨下。五年了，自從母親去世后，父親第一次承認自己錯了。這個固執的男人，終于被方教授的真誠和他自己的努力所打動。
回到學校，程野匆匆沖了個澡，換了身干凈衣服。趙明陽在宿舍等他，一臉擔憂。
“聽說方教授住院了？嚴重嗎？“
程野簡短地說明了情況。趙明陽拍拍他的肩：“需要什么幫忙盡管說。對了，今天下午趙氏企業的實習面試...“
“我不去了。“程野搖頭，“教授這樣，我哪有心思...“
“別啊！“趙明陽急了，“我爸特意安排的，說有個數據分析項目特別適合你。再說了，方教授不是手術成功了嗎？他要是知道你要放棄機會，肯定會生氣的！“
程野沉默了。趙明陽說得對，教授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他放棄來之不易的機會。
“好吧，我去。“程野最終說，“但教授那邊一有情況，我馬上趕去醫院。“
下午的面試出乎意料地輕松。趙氏企業人力資源部的王經理只是簡單問了幾個問題，就帶程野去了數據分析部。
“趙總特別推薦你。“王經理邊走邊說，“我們有個市場分析項目正缺人手，不需要太多專業知識，只要數學好、邏輯清晰就行。“
數據分析部的辦公室寬敞明亮，十幾位員工對著電腦忙碌著。王經理把程野帶到一位三十出頭的女性面前。
“林總監，這就是趙總推薦的程野，數學競賽獲獎者。“
林總監戴著黑框眼鏡，干練精明。她遞給程野一疊資料：“這是上季度華東地區銷售數據，我需要你幫忙找出異常值和潛在規律。會用Excel嗎？“
程野點點頭。方教授早就教過他基礎的數據處理。
“太好了。“林總監指了指角落的一臺電腦，“你先整理這些數據，有不懂的問小李。“
程野坐在電腦前，翻開資料。起初，密密麻麻的數字讓他頭暈，但很快，方教授的教導在腦海中響起：“面對復雜數據，先分類，再找規律...“
程野沉下心來，將數據按區域、產品類別和時間段分類整理，制作成各種圖表。三小時后，他發現了幾個異常現象——某些產品在特定地區的銷量異常波動，與整體趨勢不符。
“林總監，“程野鼓起勇氣走向總監辦公室，“我發現了一些問題...“
林總監仔細查看他的分析，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有意思！這些波動確實不正常。你能想到可能的原因嗎？“
程野猶豫了一下：“我查了天氣數據，發現銷量暴跌的那幾天，當地都有暴雨預警。可能是物流受到了影響？“
林總監驚訝地看著他：“你連天氣數據都查了？“
“方教授說過，數據分析要結合多維度信息...“程野下意識地引用教授的話。
“這個方教授一定很厲害。“林總監微笑道，“明天開始正式實習吧，工資按正式員工八成算。“
程野愣住了：“我...我被錄用了？“
“當然！“林總監拍拍他的肩膀，“趙總眼光沒錯，你確實有天賦。“
離開趙氏企業大樓時，程野的心情復雜至極。一方面，他為自己獲得實習機會而欣喜；另一方面，教授還躺在醫院，生死未卜...
手機響了，是父親發來的短信：“教授醒了，想見你。“
程野立刻攔了輛出租車趕往醫院。路上，他買了教授最愛喝的茉莉花茶，雖然知道病人可能不能飲用，但至少能讓教授聞聞香氣。
重癥監護室里，方教授已經摘掉了氧氣面罩，雖然臉色仍然蒼白，但眼神清明了許多。看到程野，他虛弱地招了招手。
“教授！“程野沖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教授的手，“您感覺怎么樣？“
“死不了...“教授的聲音很輕，但帶著熟悉的幽默，“實習...怎么樣？“
程野驚訝地看著父親，后者聳聳肩表示不是他告訴教授的。
“您...怎么知道我去實習了？“
教授微微一笑：“趙先生...給我發了短信...說你有...數據分析天賦...“
程野的眼眶又濕了。即使在病床上，教授仍在關注著他的每一步。
“我發現了銷量和天氣的關系...“程野迫不及待地分享道，“林總監說明天開始正式實習！“
教授滿意地點點頭，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又睜開：“考試...準備得...怎么樣？“
程野的笑容僵住了。考試...在教授生死攸關的時刻，他怎么能考慮考試？
“教授，我...“
“程野，“教授罕見地直呼其名，聲音雖弱但堅定，“你必須...去考試...“
程野低下頭，淚水滴在白色床單上：“可是您...“
“我沒事了...“教授艱難地抬起手，摸了摸程野的頭，“你的人生...更重要...“
程野再也控制不住，伏在教授床邊痛哭起來。這個無私的老人，即使在生命最脆弱的時刻，想的還是他的前途...
父親走過來，輕輕按住程野的肩膀：“聽教授的話。“
接下來的五天，程野過著三點一線的生活：學校、醫院、趙氏企業。每天清晨，他去醫院陪教授說會兒話；然后去學校上課；下午到趙氏企業實習；晚上再回到醫院，在病床邊復習到深夜。
教授的情況時好時壞。有時能清醒地和他討論題目，有時卻昏睡一整天。但無論哪種狀態，教授每天都會問同一個問題：“復習得...怎么樣？“
考試前一天晚上，程野在病床邊做最后的沖刺。教授突然說：“明天...別來了...直接...去考試...“
程野抬起頭：“可是...“
“答應我...“教授的眼神異常堅定。
程野咬著嘴唇，最終點了點頭：“我答應您。但您也要答應我，好好配合治療。“
教授微微一笑，伸出小拇指：“拉鉤...“
這個孩子氣的舉動讓程野破涕為笑。他小心地勾住教授的小拇指，感受著那份微弱的溫度。
考試當天，程野早早起床，沖了個冷水澡讓自己清醒。父親堅持開車送他去考場。
“緊張嗎？“路上，父親罕見地主動詢問。
程野點點頭：“有點。“
“盡力就行。“父親簡短地說，卻給了程野莫大的安慰。
一中校園比程野想象的還要宏偉。紅磚教學樓，寬闊的操場，現代化的實驗室...這一切都讓他心生向往。如果能在這里上學...
考場里坐滿了各校的尖子生。程野深吸一口氣，找到自己的座位。試卷發下來時，他的手心全是汗，但當他看到第一道題時，方教授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先宏觀把握，再微觀分析...“
程野漸漸平靜下來，全身心投入到解題中。這些題目比競賽更難，但方教授的訓練讓他具備了應對挑戰的能力。
最后一題特別復雜，程野花了二十分鐘才找到突破口。當他在最后一秒寫下結論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涌上心頭——無論結果如何，他已經發揮出了全部水平。
走出考場，父親在門口等他，臉上帶著罕見的緊張：“怎么樣？“
“還行。“程野謹慎地說，“比預想的難，但都做完了。“
父親點點頭，似乎松了口氣：“方教授剛才醒了，問你考得怎么樣。“
程野心頭一熱：“我們現在去醫院？“
“嗯。“父親轉身走向停車場，“對了，趙先生打電話來，說你的數據分析幫他們發現了個大問題。“
程野驚訝地眨眨眼。他才實習幾天，能幫上什么大忙？
車上，父親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趙先生說你有商業頭腦，想重點培養你。“他瞥了兒子一眼，“你怎么想？“
程野沉思了一會兒：“我喜歡數據分析，但更想先完成學業。“
父親點點頭，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方教授說過，你要考大學。“
“嗯，我想學商科，然后...“
“然后當大老板。“父親難得地開了個玩笑，雖然表情依然嚴肅。
醫院里，方教授的狀態比早上好了許多，已經能坐起來喝粥了。看到程野，他眼睛一亮：“考完了？“
程野點點頭，詳細描述了每道題目和自己的解法。教授認真聽著，不時點頭或皺眉。
“最后那道組合題...“教授思索著，“你的解法很巧妙...“
張醫生進來查房，笑著說方教授恢復得比預期好，再過一周就能轉普通病房了。
“聽到沒？“程野握住教授的手，“您要快點好起來，我還有很多問題要請教您呢！“
教授微笑著點點頭，眼中滿是欣慰。那一刻，程野突然明白，人生不只有前進和成功，還有責任與感恩。而正是后者，讓前者有了真正的意義。
傍晚，程野獨自站在醫院天臺上，望著遠處的夕陽。手機震動起來，是趙明陽發來的信息：“我爸說一中校長要見你，好像考試結果出來了！“
程野的心跳加速。這么快就有結果了？他深吸一口氣，回復道：“明天我去。“
無論結果如何，他知道自己已經成長了——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差生，而是一個懂得權衡、勇于擔當的人。而這，或許比方教授教給他的任何知識都更為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