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的瞳孔驟然收縮。
距離“牧神者”發出詛咒,才過去了不到十分鐘!
第一波被吸引來的“鬣狗”,就已經找上門來了!
方舟號,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船體破損,能源枯竭,人員疲憊。
而陸沉,這個絕對的核心,更是虛弱到了極點。
這種狀態下,再遭遇一場戰斗,后果不堪設想。
“全員戒備!”
李峰第一時間進入了戰斗狀態,但他的聲音里,卻透著一股無力。
然而,陸沉卻死死地盯著那個正在急速靠近的黑影,眉頭緊鎖。
不對。
這個東西,給他的感覺,和“搖籃”號,和之前遇到的任何敵人,都完全不同。
它身上,沒有那種智慧生物的“殺意”和“貪婪”。
只有一種……純粹的,混亂的,饑餓的本能。
“等等!”
陸沉突然開口,制止了準備開火的武器部門。
“讓它靠近。”
“領主?”
李峰愕然。
“這不是敵人?!?/p>
陸-沉的視線,落在了那個黑影的身上,或者說,是黑影的“嘴”里。
那個黑影,赫然是一頭體型堪比小型戰艦的,在吞星獸尸骸內誕生的,變異的“尸骸蠕蟲”!
而此刻,在它那布滿了無數利齒的巨口之中,正死死地咬著一截……還在閃爍著藍色光斑的,巨大的“樹枝”。
那是,“搖籃”號的殘?。?/p>
是它在最后自爆躍遷時,被炸斷的一部分艦體!
這頭尸骸蠕蟲,是被“搖籃”殘骸上散發出的高能反應吸引過去的。
而現在,它又被方舟號身上,那股更加“美味”的,屬于“概念碎片”和陸沉靈魂烙印的氣息,吸引了過來。
它放棄了嘴里那塊難啃的“骨頭”,沖向了一塊看起來更香的“鮮肉”!
那頭尸骸蠕蟲,越來越近。
在距離方舟號還有不到五公里的地方,它猛地張開巨口,將那截“搖籃”的殘骸,像吐垃圾一樣,朝著方舟號的方向,狠狠地甩了過來!
然后,它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一頭扎進了旁邊的一條巨大的血肉裂谷之中,消失不見。
它似乎本能地感覺到,方舟號這個“獵物”,并不好惹。
它只是想用一塊“敲門磚”,來試探一下。
轟!
那截堪比一座小山的“搖籃”殘骸,狠狠地撞在了方舟號前方的能量護盾上。
本就搖搖欲墜的護盾,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光芒瞬間黯淡到了極點。
但終究,還是擋住了。
指揮中心里,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一愣。
“這……這是什么情況?”
徐明張大了嘴巴。
“送財童子?”
陸沉看著那截靜靜漂浮在方舟號前方的,巨大的“搖籃”殘骸,疲憊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牧神者”的詛咒,是災難。
但它,也帶來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
“希寧。”
陸沉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別管那些碎片了?!?/p>
“把我們最大的工程回收船開出去?!?/p>
“我們……中頭獎了!”
“中頭獎了?”
徐明看著屏幕上那截巨大的,還在冒著電火花的“垃圾”,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玩意兒,差點把方舟號的護盾都給撞碎了,怎么就成頭獎了?
“你懂個屁!”
希寧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充滿了技術人員發現絕世珍寶時的狂熱。
“這他媽的不是殘??!這是一座完整的,高維文明技術博物館!”
“快!工程一隊、二隊!跟我上!小心點,別碰壞了里面的能量回路!那玩意兒比你們的命都值錢!”
很快,幾艘大型工程回收船,在希寧的親自指揮下,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截巨大的“搖籃”殘骸。
機械臂伸出,噴射出冰凍的凝膠,將殘骸表面那些不穩定的能量反應點,暫時封鎖。
然后,如同最虔M誠的信徒,捧著圣物一般,將這截巨大的“樹枝”,緩緩地,拖向了方舟號最大的一個外接式格納庫。
指揮中心里,所有人都被希寧那夸張的反應給鎮住了。
“有……有那么夸張嗎?”
諾凌看著陸沉,小聲地問。
“有過之而無不及?!?/p>
陸沉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卻好了許多。
“我們之前回收的,只是‘概念裁決’打碎的,武器系統的‘碎片’。”
“而這截,根據它的結構來看,很可能是‘搖籃’號的某個功能性核心區域,比如,它的生態循環系統,或者能源轉換中樞。”
“它雖然斷了,但內部的結構,是完整的?!?/p>
陸沉的話,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完整的,高維文明的核心技術模塊!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只要希寧能夠解析出其中的萬分之一,方舟號的科技水平,就將迎來一次匪夷所思的,爆炸性的飛躍!
這確實是頭獎。
是用五個精英衛隊的生命,和“牧神者”的詛咒,換來的,血淋淋的頭獎。
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重。
“領主?!?/p>
李峰走了過來,他的傷口已經經過了簡單的處理,但臉色依舊凝重。
“這東西,確實是寶藏?!?/p>
“但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寶藏,而是那個烙印。”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個依舊在執著地,向外廣播著信號的,暗紅色鬼影。
“只要它還在,我們就算把方舟號升級成神舟號,也逃不過無窮無盡的追殺?!?/p>
李峰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剛剛燃起的熱情上。
是啊。
抱著金山,卻沒有命去花,這是世界上最大的悲哀。
“我試過了。”
希寧的聲音,從格納庫那邊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和沮M喪。
“我剛才用殘骸上的一個小型能量分析儀,掃描了領主你的靈魂烙印。”
“結果很糟糕?!?/p>
“這個烙印,用了一種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因果錨定’技術?!?/p>
“它不僅僅是和你,和方舟號綁定了,它甚至,和我們‘擊敗了搖籃號’這件事本身,綁定了?!?/p>
“除非我們能回到過去,讓這件事不發生,否則,這個烙印,就永遠無法被抹去?!?/p>
因果錨定。
這個詞,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無力。
這已經不是技術層面的問題了,這是法則層面的,無解的難題。
“也就是說,我們接下來,就要么在逃亡中被耗死,要么,被某個強大的獵手,一口吃掉?”
徐明的聲音,有些發干。
絕望,再一次,如同烏云,籠罩在方舟號的上空。
“誰說我們要逃了?”
就在這時,陸沉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只見陸沉緩緩地,從指揮官座椅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了那個顯示著“靈魂烙行”的屏幕前,伸出手,仿佛想要觸摸那個暗紅色的鬼影。
“你們說,宇宙里的那些‘鬣狗’和‘禿鷲’,它們是靠什么來判斷獵物的?”
他突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靠……靠氣味?靠能量波動?”
徐明下意識地回答。
“沒錯?!?/p>
陸沉點了點頭。
“它們會尋找那些虛弱的,受傷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獵物?!?/p>
“而我們現在,在它們眼中,就是最香甜,最誘人的那一個?!?/p>
“但如果……”
陸沉的眼中,閃過了一抹讓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瘋狂的光。
“如果這塊‘肉’,不但不腐臭,反而散發著比它們自身還要強大,還要危險,還要兇悍的氣息呢?”
“如果這塊‘肉’的身上,長滿了最鋒利的,足以咬碎它們喉嚨的尖刺呢?”
“那些‘鬣狗’,還會沖上來嗎?”
陸沉的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領主,你的意思是……”
李峰似乎明白了什么,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我無法抹掉這個烙印?!?/p>
陸沉的手,握成了拳頭。
“但,我或許可以,改變它廣播出去的‘信息’?!?/p>
“它想告訴全宇宙,我們是失敗者?”
“那我就讓它告訴全宇宙,我們是剛剛吞噬了一個‘神’,并且渴望更多祭品的,深淵里的魔王!”
“我無法拔掉這根刺?!?/p>
“那我就把它,變成我鎧甲上,最鋒利的那一根!”
這個瘋狂的宣言,讓整個指揮中心,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陸沉那驚世駭俗的想法,給震得頭皮發麻。
把詛咒,變成力量?
把通緝令,變成威懾的戰書?
這已經不是膽大包天了,這是在向整個宇宙的黑暗森林法則,發起挑戰!
“這……這能做到嗎?”
諾凌的聲音,都在發顫。
“我不知道。”
陸沉坦然地搖了搖頭。
“但,這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他的視線,轉向了希寧。
“希寧,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立刻放下對那截殘骸的研究?!?/p>
“我需要你,用最快的速度,結合我們現有的‘暗金’能量,結合‘猴版’的扭曲能力,再結合你從那些‘概念碎片’里解析出的新東西……”
“給我打造一個‘熔爐’!”
“一個能夠容納,并且‘篡改’這個靈魂烙印的,能量熔爐!”
“我要用方舟號的核心,用我的意志,用我們擁有的一切,去‘污染’這個詛咒!”
“讓它,為我們所用!”
“……”
希寧沉默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陸沉,仿佛要從他的眼睛里,看出他到底是天才,還是瘋子。
幾秒鐘后。
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混雜著興奮、狂熱、以及視死如歸的笑容。
“領主,你真他媽的是我見過的,最瘋狂的混蛋?!?/p>
她轉身,沖向了B-7實驗室的方向。
“給我三天時間!”
“我給你,造一個能把神都燒成灰的爐子出來!”
……
接下來的三天。
方舟號,進入了一種詭異的,一半天堂,一半地獄的狀態。
一邊,是李峰帶領著衛隊和工程部,在尸骸深淵里,建立起了一個臨時的,隱蔽的基地。
他們利用破碎的地形,布置下大量的探測器和防御陣地,將方舟號,像一顆心臟般,保護在最中心。
另一邊,則是B-7實驗室,以及那個剛剛被拖進來的,巨大的格納庫。
那里,成了方舟號的禁區。
希寧帶著她最核心的團隊,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無數的材料,被送進實驗室。
無數的圖紙,在她的光幕上,被畫出,又被推翻。
整個B-7實驗室,幾乎被她拆了個遍。
“猴版”的核心,被她暴力地拆解,與那些閃爍著詭異光芒的“概念碎片”,強行焊接在了一起。
而那個巨大的“搖籃”殘骸,則成了她最大的零件庫。
她像一個貪婪的孩童,在糖果屋里,肆意地拆解著那些她看不懂,但卻能本能地感受到其強大力量的“玩具”。
整個方舟號的能源,都在向著B-7實驗室,瘋狂地傾斜。
實驗室里,時而爆發出刺眼的電光,時而又傳出令人牙酸的,空間被扭曲的嗡鳴。
好幾次,都觸發了最高級別的安全警報,讓李峰他們以為實驗室要炸了。
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被希寧強行壓了下去。
而陸沉,則將自己,關在了指揮中心的艦長休息室內。
他沒有去打擾希寧,也沒有去管外面的防御。
他只是盤膝而坐,將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精神之海。
他在熟悉那個烙印,分析那個烙印。
他像一個最耐心的馴獸師,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的“暗金”意志,去試探,去觸碰,去“安撫”那頭盤踞在他靈魂深處的,兇惡的猛獸。
這個過程,痛苦無比。
每一次接觸,都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在靈魂上。
但他沒有停下。
因為他知道,希寧的“熔爐”,只是外因。
真正能駕馭這個詛咒的,只有他自己。
三天后。
當希寧拖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一臉憔悴,卻又帶著無與倫比的亢奮,出現在陸沉面前時。
陸沉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
但他的雙眼中,那抹暗金色的光芒,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深邃,更加凝實。
而在那暗金色的深處,隱隱約-約,有一抹妖異的,暗紅色的火焰,在靜靜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