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薺妹子你還擔心啥咧，你天生麗質，美的美的。本該幫你上街置辦點東西的，可是大少爺催得緊，咱也得先回府交差不是？不過，我看你這包裹，好像比出府的時候還大了些！”

香薺暗自把那卷簡陋的畫軸在包裹里藏得更深了些。

這幅畫，她本不該帶出寺的，卻還是鬼使神差地把它藏到了包裹中。

罷了，那畢竟是她今生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禮，不過是一個念想罷了。

香薺斂下神色：“是么，可能是因為白馬寺里的主事的大醫女是我舊識，給我置辦了些東西——德壽哥，我就這樣回去，總是怕大少爺嫌棄我。”

德壽揮著馬鞭，笑道：“香薺妹妹怕是聽到了什么風聲吧？你放心，便是大少爺納了兩房姨娘，也絕越不過你去。你這一去兩個多月，大少爺他常常一個人喝悶酒，嘴里一直叫著您的名字，我都聽得真真的！先前瘟疫那樣可怖，白馬寺那邊圍得鐵桶一塊，他也插不進手去。如今城里到處都有得了瘟疫后痊愈的，大少爺知道你還活著，開心的不得了，又四處打點，送了不少銀子，才巴巴地把您贖了回來?！?/p>

香薺沉默了一下，暗想從白馬寺領康健的奴仆回去，又如何要銀子疏通？陳子盛怕不是有錢沒地方使了吧，若是真那么想花錢，倒不如直接把錢給她，還少了人在中間橫插一腳，賺走她的買命錢。

“說起來，德壽哥，能不能麻煩你，也和我說說大少爺身邊人的情況唄？特別是那兩個新姨娘，好歹是半個主子，我多知道點她們的事兒，總好過我回去兩眼一抹黑。”

“有啥麻煩的，客套了不是？就算妹子你不問，我也是要講給你聽的。碧云院新進的兩個姨娘，一位姓周，一位姓白。周姨娘是江州城周記織造商老板的次女，是那周老板聽說咱大少爺要納妾，便巴巴把女兒送上府來的。白姨娘則是一莊子里管事的女兒，不大愛說話，據說大少爺一次去莊子里見到喜歡得不得了，便求娶回來做了個姨娘。只是周姨娘生得一副嬌柔之姿，尤擅撫琴，得寵也最多；白姨娘性子沉悶，進府后便不大得大少爺喜歡，也不怎么得寵。”

香薺點了點頭，想起陳府那些故人和舊事，竟覺恍若隔世。

想起那些舊日的面孔，她又問道：“明月在大少爺身邊還好么，還有，想來彩蝶姨娘的肚子快要發作了吧？可都備下了？”

便是德壽心再大，也知道這兩人都是和香薺有“過節”的。他小心地抿了抿嘴，打哈哈笑著說：“是啊，都好著呢，彩蝶姨娘生產約莫在估計兩個月后。明月她——其實你走后，大少爺便狠狠罰過了，現在倒是還好，只是沒以前得寵，香薺你也別太放在心上了。”

香薺一怔，才知道自己當日的懇求竟間接害了明月，心頭涌起淡淡的愧疚，剛想說些什么，便又聽到德壽道：“說起來，大少爺身邊又多了個通房丫頭，叫彩月的，好像之前你們也認識。”

彩月？香薺蹙了蹙眉頭，想起那張有幾分姿色又張揚的臉，竟然還真想法子進了陳子盛的眼，香薺還真是小瞧了她。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馬車很快便駛到了陳府的門口。

“香薺妹子，且慢些進門，大少爺特意關照了，得先給你備上一個暖烘烘的火盆，好去去這瘟疫的晦氣！”

德壽手腳麻利地在車邊安置著一只精巧的銅盆，開始添置起炭火來。

香薺緩緩走下馬車，抬起眼簾，凝望著眼前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宏偉宅院。

日光下的陳府的高墻黛瓦，飛檐翹角，皆生長出金色的光刺，仿佛張開巨口，等待著將她重新吞入腹中。

德壽手腳麻利地將準備好的銅火盆放在門口，火盆中的火焰跳躍，發出噼啪聲響。

“跨火盆，去晦氣，迎紅運嘍！”

香薺暗暗攥緊了衣襟。

一旦踏入這扇陳府的大門，她只能是大少爺陳子盛的寵婢，與二少爺不能再有一點關系。

可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已再無他法。

若真的認真說起來，先放手的，也從來不是她。

香薺深深呼了一口氣，終于認命地，向前一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