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巔的一道灰蒙蒙光柱,如同一根擎天之柱,死死地釘在天地之間。
它不僅貫穿了三十三天,更仿佛貫穿了古今未來,久久不散。
整個洪荒世界在這一刻猶如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偉力按下暫停鍵,畫面定格。
東海之濱,無數身穿獸皮的人族正跪伏在地為自家劍祖祈禱,此刻卻紛紛驚恐地抬起頭。
他們看到手中的石劍、骨矛竟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仿佛在向著昆侖山的方向磕頭。
北冥深處,那座終年被億萬年玄冰覆蓋的妖師宮中,妖師鯤鵬正閉目潛修,參悟那妖族的混元河洛大陣。
突然,他猛地睜開雙眼,陰鷙的眸子里寫滿了不可置信。
他感覺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妖師宮竟然在微微搖晃,那不是地震,那是恐懼。
幽冥血海,無盡的血浪翻滾不休。
正在血海深處煉化業火紅蓮的冥河老祖動作猛地一僵,他腰間兩柄伴生殺伐至寶——元屠、阿鼻,此刻發出了凄厲的哀鳴,就像是兩條遇到了真龍的土蛇,正瑟瑟發抖地想要鉆回劍鞘深處。
所有生靈,所有大能,在這一刻停下手中的一切。
他們駭然地仰望蒼穹,望著那道仿佛要取代昔日不周山,重新定義這方天地“高度”的創世光柱。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威壓,自那光柱之中彌漫而出。
這威壓不似圣人的天道威壓那般浩瀚而冰冷,視萬物為芻狗;也不同于巫妖二族的霸道煞氣,充滿了毀天滅地的暴虐。
那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威壓,仿佛是這方天地誕生之初,第一聲強有力的心跳所帶來的絕對鎮壓。
在這種不講道理的鎮壓之下,所有修士,無論修為是大羅金仙還是太乙散數,無論跟腳是先天神魔還是后天生靈,都駭然發現手中的法寶——無論是后天靈寶還是先天至寶——此刻竟都如同一堆毫無靈性的廢銅爛鐵。
它們在哀鳴、顫抖、畏懼,仿佛在迎接一尊凌駕于它們所有“兵器”之上的無上皇者。
西昆侖,瑤池仙境。
西王母手中正端著一杯萬年瓊漿。
這位執掌天下女仙,一向以雍容華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著稱的上古女神,此刻卻儀態盡失。
“啪嗒”一聲,手中的琉璃盞跌落在地摔得粉碎,瓊漿灑落一地,她卻渾然未覺。
她花容失色,死死盯著面前的水鏡。
那鏡中倒映出的,僅僅只是那柄灰蒙神劍的一個模糊輪廓,即便如此,隔著水鏡發出的劍吟依然讓她的心神劇烈震蕩。
“這……這究竟是何等品級的靈寶出世……”她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種源自本能的敬畏,“引動萬兵哀鳴……連我的素色云界旗都在畏懼……難道,又有……一件先天至寶現世不成?!”
先天至寶!
這個念頭如同一顆混沌神雷,在所有觀禮大能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何為先天至寶?那是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得天地造化而生、蘊含完整大道法則的無上神物。
太極圖梳理陰陽,盤古幡粉碎混沌,混沌鐘鎮壓鴻蒙。
每一件都擁有著不可思議的偉力,每一件都是鎮壓大教氣運、逆轉乾坤的終極底牌,更是圣人之下所有生靈夢寐以求、甚至不惜身死道消也要爭奪的終極夢想。
如今,這洪荒之中竟要再添一件?!
而且看那萬兵臣服、天地失聲的恐怖異象,這件新生的至寶,其威能、其位格,怕是比那三件老牌至寶只強不弱。
一時間,無數道貪婪、嫉妒、灼熱的目光穿越無盡虛空,死死地鎖定在那柄懸浮于昆侖之巔的灰蒙神劍之上。
若非那是圣人道場,若非那里坐鎮著三位天道圣人,恐怕整個洪荒的準圣大能早已蜂擁而上,展開一場血腥的爭奪。
然而,就在這些大能心思各異、準備推演天機之時,三十三天外那片連圣人都不敢輕易涉足、充滿了無盡危險與未知的混沌深處,一座古樸、滄桑,仿佛由大道法則凝聚而成的巍峨道宮正靜靜地懸浮著。
紫霄宮,道祖鴻鈞的道場。
宮殿之內紫氣氤氳,那尊仿佛早已與天道融合為一的古老身影正端坐于代表天地至高權柄的蒲團之上,萬古不變。
他便是天道,天道便是他。
世間的一切,生老病死、愛恨情仇、王朝更替、量劫輪轉,皆在他那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推演之中。
這世間早已沒有任何事,能讓他那顆與天同寂的道心泛起哪怕一絲一毫的波瀾。
可是今天,就在那柄灰蒙神劍出世的剎那,就在那“萬兵哀鳴”的異象無視空間阻隔響徹三界的瞬間,那尊古老的、仿佛會永遠沉寂下去的身影,他那緊閉了無數元會、仿佛蘊含著宇宙生滅的眼眸,竟是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那道縫隙很小,小到仿佛連一粒最微末的混沌塵埃都無法通過。
可就在那道縫隙呈現在這方天地的瞬間,整個混沌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那原本狂暴肆虐、足以撕裂準圣道軀的混沌罡風在這一刻盡皆平息,那原本奔流不息、永無止境仿佛沒有終點的時間長河,在這一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強行乃至粗暴地按下了暫停鍵。
一道目光自那道細微的縫隙之中透出。
那目光不威嚴、不霸道、不慈悲、亦不冰冷,那是一種超越了所有情感、超越了所有法則、超越了所有概念的絕對“無”。
它無視了時空的距離,無視了洪荒天膜的阻隔,無視了圣人道場的重重禁制,無視了那足以遮蔽一切天機的混沌劍光,精準無比地落在了那柄懸浮于萬寶殿上空、正發出陣陣歡欣雀躍之鳴的灰蒙神劍之上。
當那道目光與神劍接觸的剎那,道祖那張萬古不變、無悲無喜如同一張面具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極其人性化的疑惑。
他從那柄劍上感受到一股無比熟悉、無比親切,甚至可以說是同出一源的無上道韻。
那是盤古的“開天”之意。
“盤古道友……”
一聲輕如夢囈,卻又仿佛跨越了萬古時空的呢喃自道祖的口中悠悠傳出,在死寂的紫霄宮內回蕩。
“這……是你當年留下的后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