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山之巔，那道孤高的黑杉身影動了。
他并非轉身，亦非離去。
而是以一種，充滿了無盡疲憊的姿態，緩緩地，坐下。
他就那樣坐在由無數猙獰妖獸尸骸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仿佛君臨這片死亡國度的……唯一君王。那姿態，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蕭索與孤寂，仿佛整個天地，都只剩下他一人。
他隨手扔掉那顆死不瞑目的狼妖頭顱。
那顆頭顱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滾落，撞在一塊破碎的神魔脛骨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最終落入那粘稠的血泊之中，濺起一朵小小的血花，再無聲息。
黑杉身影緩緩仰起頭。
任由那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血雨，沖刷著他那張，始終籠罩在迷霧之中，看不真切的臉龐。
雨水順著他漆黑如墨的長發滑落，打濕了他冷峻的輪廓，也仿佛在試圖沖刷掉他身上那股，仿佛與生俱來，卻又仿佛是剛剛才沾染上的……滔天煞氣。
他閉上雙眼，仿佛是想用這天地間最刺骨的冰冷，來澆滅，他內心深處那足以焚盡蒼穹的無盡瘋狂與痛苦。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義。
血雨，依舊在下。
沖刷著尸骸，沖刷著斷刃，沖刷著那早已凝固的，暗紅色的土地。
薄青靜靜地看著。
他能感覺到，那道身影的氣息，正在發生著某種，極其劇烈的變化。
就仿佛，一柄被深埋于地底億萬年的絕世兇兵，在這一刻，終于，感應到了那即將到來的，屬于它的時代。
它在掙扎，在咆哮，在渴望著，破土而出，飲盡這世間所有的鮮血。
那股氣息，與自己體內的殺戮本源，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共鳴。薄青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對方心中那壓抑的、即將噴薄而出的火山般的怒火。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
那道黑杉身影，笑了。
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癲狂到極致的笑。
嘴角，瘋狂地向上揚起，撕裂出一個，令人心悸的弧度。
可他那緊閉的眼角，卻有兩行，滾燙的，清澈的淚水，不受控制地，緩緩流淌而出。
淚水，與冰冷的血雨，混雜在一起。
從他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悄然滑落。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邊笑著，一邊流淚。
笑聲，從最初的壓抑、苦澀，逐漸變得高亢，變得癲佯！
最終，化作響徹整個修羅遺跡的，充滿了無盡悲涼與徹骨瘋狂的……
魔音！
他對著這片，被血染紅的天空，用一種，沙啞、破碎，仿佛聲帶都被撕裂的聲音，喃喃自語。
那聲音，像是在質問，像是在控訴，更像是在……告別。
“雖然很傷心，但這就是殺人嗎？”
“原來，將那些高高在上，視你我為螻蟻的‘神明’，親手撕碎的感覺，是這樣的……”
“原來，復仇的滋味，不是甘甜，而是……更深的空虛。”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同樣沾滿血污的手，聲音中充滿了迷惘。
“我以為，殺了他們，一切就會結束。”
“我以為，只要變得足夠強，就能守護住所有。”
“可為什么……為什么，我還是什么都沒能留下？”
“早知道如此……早該殺了！”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那份迷惘瞬間被一種更加決絕的瘋狂所取代！
“這些聒噪的東西，早該殺了！”
“這些虛偽的面孔，早該撕碎！”
“看不順眼的，都直接殺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
每一個“殺”字出口，他周身那股冰冷的煞氣，便濃郁一分！
這片遺跡之上，那無數死去的神魔殘魂，仿佛被這股殺意所引動，竟是不受控制地，發出陣陣，充滿了畏懼的哀鳴！
薄青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心神，受到前所未有的劇烈沖擊。
他從那癲狂的笑聲與滾燙的淚水中，感受到了一種，與自己在黑石部時，斬殺黑風妖王后，相似，卻又比自己強烈千百倍的……
憤怒與無力。
他仿佛看到另一個平行時空的自己。
一個，在目睹了人族慘狀之后，沒有得到功德金輪護住本心，一個，在失去了所有珍視之物后，最終，在無盡的絕望與憤怒之中，徹底沉淪于殺戮的……
自己。
這對他而言，是警醒。
也是，一次，直面自己內心最深處黑暗的……拷問。
如果……如果師尊沒有出現，如果自己沒有來到截教，如果……沒有大家的信任……
自己，是否也會變成他這樣？
就在此時！
那黑杉身影的獨白，戛然而止！
他猛然睜開那雙，血紅色的眼眸！
那雙眼眸之中，所有的悲傷，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迷惘，在這一刻，盡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最純粹，最冰冷，不帶一絲一毫感情的……
殺戮意志！
他悟了！
于這無盡的痛苦與癲狂之中，他終于，尋到了屬于自己的，那唯一的……道！
既然守護換不來安寧，既然慈悲換不來尊重。
那便用殺戮，來清洗這污濁的世間！
用毀滅，來創造一個，全新的，寂靜的，再無紛爭的……永恒！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
用一種，無比堅定，無比決絕的聲音。
向著這片，見證了他所有痛苦與掙扎的天地。
立下他的誓言！
“我發誓！”
聲音不大，卻帶著無可動搖的意志。
仿佛金科玉律，仿佛大道憲章，深深地，銘刻于這方天地之間！
那足以吹垮山岳的陰風，在距離他還有三尺之遙時，便被一股無形的氣場，攪得粉碎！
“這是我人生，最后一次，垂死掙扎！”
“從今往后！”
“只有我讓他人，垂死掙扎！”
他的聲音，越來越洪亮！
越來越高亢！
最后，化作響徹云霄，震動九幽的怒吼！
“三界眾生，于此見證！”
轟！！！
隨著他誓言的落下！
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恐怖，都要純粹的殺伐道韻，自他身上，沖霄而起！
那道韻，化為一道，貫穿天地的血色光柱！
光柱所及之處，那飄落的血雨，瞬間蒸發！
那哀嚎的殘魂，瞬間湮滅！
那堅不可摧的神魔骸骨，竟是，也在這股道韻的沖刷之下，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痕！
他身下那座，由無數妖獸尸體堆砌而成的小山，更是，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化為，最精純的，血肉精氣，被他，盡數，吸入體內！
他的氣息，在這癲狂的悟道之中，節節攀升！
金仙！
太乙金仙！
大羅金仙！
那原本，還顯得有些稚嫩的氣息，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凝實，無比浩瀚！
最終，穩穩地，停留在大羅金仙巔峰之境！
只差一步，便可，斬卻三尸，證道準圣！
做完這一切，黑杉身影，緩緩地，自那片血色的光柱之中，站起。
他身上的氣息，盡數內斂。
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幕，只是幻覺。
他，依舊是那個，身形孤高的黑杉青年。
只是，他那雙眼眸，卻已然，徹底不同。
那里面，再無半分人類的情感。
只有，絕對的，理智與冰冷。
仿佛，一尊，行走于人間的……
殺戮神祇。
這，便是他選擇的道。
與薄青那條，截然相反，卻又同出一源的……毀滅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