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谷,從洪荒的版圖之上,被徹底抹去。
那方圓萬里的山川、深淵,連同其上空那桿破碎的【萬魂幡】,盡皆化為最微末的齏粉,被凜冽的罡風(fēng)吹散,不留一絲痕跡。
仿佛此地,從未存在過。
薄青收劍而立,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并未急于趕路,去開始那所謂的“紅塵歷練”。
那億萬冤魂解脫時的感激,那人道氣運反哺時的浩瀚,那陸壓道心盡碎時的崩潰……這一切,都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瀾。
他只是靜靜地感受著,那股在斬滅萬魂幡之后,自神魂最深處蘇醒,此刻卻又被功德金輪死死壓制的……
本源殺戮意志。
那股意志,冰冷,純粹,充滿了對整個世界的……漠然與毀滅。
它像一頭被囚禁在牢籠中最兇戾的太古魔龍,正用那雙血色的眼眸,隔著功德金輪的枷鎖,與薄青的神魂,冷冷對視。
就在薄青準備催動道心,將其再次封印的剎那。
嗡——!
他背后的【斬妄】神劍,竟不受控制地發(fā)出一聲,充滿了渴望與悲愴的低沉劍鳴。
緊接著,那股被壓制的殺戮本源,亦是隨之劇烈震顫,仿佛感應(yīng)到了某種來自遙遠時空之外的……
呼喚。
“嗯?”
薄青眉頭微皺。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呼喚,并非惡意。
那是一種,同根同源的氣息。
是一種,游子對故鄉(xiāng)的思念,是一種,殘兵對將領(lǐng)的歸附。
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徹骨的孤獨。
薄青沉默片刻,終究沒有壓下這股異動。
他松開了對殺戮本源的壓制,任由那股氣息,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著自己的方向。
他想看看。
這股隱藏在他生命最深處的秘密,究竟,要將他引向何方。
當(dāng)他重新睜開眼后,身形一動,化作一道并不起眼的流光,薄青循著那股冥冥之中的指引,向著洪荒大地的極西之地,疾馳而去。
他穿過繁華的城邦,越過荒蕪的平原,飛過連綿不絕的山脈。
不知過多久。
當(dāng)他穿過一片籠罩著瘴氣與毒霧的原始密林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但那開朗,卻并非生機,而是……
死亡。
一片廣袤無垠的暗紅色荒原,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
這片大地,仿佛被神魔的鮮血,浸透了無數(shù)個元會,每一寸土壤,都散發(fā)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天空,低垂如鉛,厚重的血色云層,壓得人喘不過氣。
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血色細雨,自那云層之中,淅淅瀝瀝地灑落。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煞氣、怨氣。
耳畔,甚至能聽到,那早已消散在歷史長河中的兵戈交擊之聲,與,臨死前不甘的怒吼。
這股氣息,足以讓任何一位大羅金仙心神失守,陷入永恒的殺戮幻境,無法自拔。
可薄青踏入此地的瞬間,非但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反而,有一種,回到家的……錯覺。
他體內(nèi)的那股殺戮本源,在這一刻,徹底沸騰!
它在歡呼,在雀躍,在悲鳴!
就仿佛一個在外漂泊了億萬年的游子,終于,回到了他出發(fā)的起點,卻發(fā)現(xiàn),家,早已化為一片廢墟。
薄青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修羅遺跡。
大地上,插滿了無數(shù)已經(jīng)銹蝕、斷裂的兵刃。
其中,不乏一些,即便是破碎,依舊閃爍著微弱靈光的……
先天靈寶碎片!
這些在外界,任何一塊都足以引得準圣大能出手動搶的無上神物,此刻,竟如垃圾一般,被隨意地丟棄在這片荒原之上。
更有一些,巨大到難以想象的神魔骸骨,如扭曲的山脈般,橫陳于大地之上。
那些骸骨,有的狀如神龍,卻生有九爪;有的形似鳳凰,卻有三首。
顯然,皆是那混沌初開之時,秉承三千大道而生的……混沌魔神!
他們的骸骨之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爪痕與劍痕,無聲訴說著,此地,曾發(fā)生過何等慘烈,何等毀天滅地的曠世大戰(zhàn)!
薄青的心中,震撼無比。
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為何,會隕落如此之多的混沌魔神?
為何,連先天至寶,都在此地,被打得崩碎?
就在他心生疑惑的瞬間,他的目光,猛然一凝!
他看到。
在這片修羅遺跡的中心,在那無數(shù)神魔骸骨的最中央。
有一座,由無數(shù)猙獰妖獸的尸體,堆積而成的小山。
而在那尸山之巔。
一個,身穿黑杉的孤高身影,正背對著他,靜靜地站立著。
他手中,提著一顆死不瞑目的狼妖頭顱。
冰冷的血雨,沖刷著他身上那仿佛與生俱來的,比這片戰(zhàn)場還要濃郁百倍的滔天煞氣。
是他!
就是他!
薄青的心臟,猛然一縮!
那股血脈相連般的悸動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那股氣息,那道身影,與他之前在滅魂真煞刺激下,于神魂深處窺見的那道血衣背影,何其相似!
只是,眼前的這道身影,更加年輕,更加……稚嫩。
也更加,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
薄青下意識地,向前,邁出一步。
他想靠近。
他想看清,那張,隱藏在黑發(fā)之下的面容。
他想知道,他,究竟是誰!
然而,就在他邁出那一步的瞬間!
那道一直背對著他的黑杉身影,仿佛感應(yīng)到了什么,身軀,微微一顫。
但,他沒有回頭。
薄青也停下腳步。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無論如何催動神念,如何運轉(zhuǎn)目力神通。
都無法看清對方的樣貌。
那道身影的周圍,仿佛籠罩著一層,由無盡因果與時空法則交織而成的迷霧。
越是想要靠近,那迷霧便越是濃郁。
越是想要看清,那身影便越是模糊。
仿佛,他與他之間,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
時間長河。
這是一種極為詭異的感受。
明明那道身影就在眼前,相隔不過千丈,以他如今大羅金仙的修為,本該一念即至。
可這千丈的距離,卻仿佛成了天地間最遙遠的距離。
他嘗試著催動【斬妄】劍意,試圖斬破那層迷霧。
然而,當(dāng)他那無物不斬的劍意觸碰到那層迷霧的剎那,竟如泥牛入海,沒有激起半分漣漪。
那迷霧,并非實體,亦非法則。
那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屬于“過去”與“現(xiàn)在”的……時空壁壘。
它在告訴薄青,你只能看,卻不能觸碰。
“過去的時空烙印嗎?”
薄青心中了然,收回了劍意,不再強求。
他選擇靜靜地站立在原地,如同一位最忠實的看客,注視著那道孤高的身影。
他想知道,這個與自己有著千絲萬縷聯(lián)系的存在,究竟經(jīng)歷過什么。
他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他身上那股濃到化不開的悲傷與煞氣,又從何而來。
血雨,依舊在下。
沖刷著尸山,沖刷著大地,也沖刷著那道,仿佛要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的黑杉身影。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
那道一直如雕塑般靜立的身影,終于,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