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夫人府，問鼎書院
“蛇——”
一聲凄厲的尖叫從講堂里炸出來。
剛抬腳要進門的阿粟抿了下嘴，身后跟著的幾個少年立刻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剛進書院沒多久的刑部侍郎嫡孫，一屁股癱在地上，盯著桌上大拇指粗的綠蛇，臉白得跟紙一樣。
“哥哥，別怕。喜安來救你！”
五歲的喜安從夫子桌上抄起戒尺，麻利地把綠蛇挑了起來。
小綠懶洋洋掛在戒尺上，連尾巴都懶得動。
這戲碼小綠都演麻了，明明在冬眠，今天又被喜安從瓦罐里掏出來營業，這人類小崽子也太狠了。
喜安把綠蛇挑到窗口，隨手丟回瓦罐里，挺起胸脯像只小雛雞，一本正經地看著地上的少年。
“小哥哥，這個蛇有毒喔！中毒了會躺板板的！”
“啊？那、那、那我中毒沒有？”小少年嚇得嘴唇都失了血色。
課堂里一幫人拼命憋笑，心里全是同一個念頭：
看，不是我一個人慫吧！又來一個上當的！太好了，必須讓這小子吃一遍我們吃過的虧，都是同窗，這就叫同甘共苦！
喜安認認真真打量了他一圈，驚呼一聲：
“呀，你臉這么白，像是中毒了！”
“那怎么辦？我、我去找大夫！”
“別動！小哥哥，這蛇毒叫三步倒，走三步就毒發！”喜安張口就來，臺詞熟練，表情管理到位。
阿粟剛要上前，虞升泰一把拽住他袖子。
“大哥，我跟這小子有點過節，讓喜安幫我出口氣。”
阿粟挑了下眉，沒再說話。
誰讓虞升泰是粟英社的老九，自已兄弟，總得護著。
兩人說話的功夫，喜安已經摸出一粒藥丸、一根銀針。
“小哥哥，這是解毒丸，你吃下去，我再用銀針幫你排毒。別怕，我救過好幾個哥哥！我舅舅就是青囊濟世閣的金神醫。”
小少年看著那根長長的銀針，欲哭無淚。
他倒是聽過護國夫人的弟弟金神醫的名頭，可眼前這個胖乎乎跟年畫娃娃似的小孩，他是半點不信。轉頭看向同窗，結果所有人齊刷刷點頭。
“好、好吧！”
小少年心一橫，抓過褐色藥丸塞進嘴里。
一股辛辣味直沖頭頂，沒一會兒，鼻子一熱，兩道鼻血直接流了下來。
他當場就慌了，還沒來得及喊，白眼一翻，“咚”一聲暈了過去。
喜安手里一根銀針，瞬間變成七八根，“唰唰”往少年穴位上扎，一邊扎還一邊碎碎念：
“咦，好像沒扎進去，重扎……哎呀，偏了偏了……哎，錯了錯了……”
旁邊一群少年默默別過臉，連虞升泰都嘴角抽個不停。
不出意外的，又出意外了。
最后還是把金玉堂喊來，才把人扎醒。
小少年一醒，只覺得渾身神清氣爽。他眼睛原本看遠處有點模糊重影，現在居然看得一清二楚，當場就雀躍起來。
金神醫還說他體內有濕毒，順手送了他一瓶祛毒丸，說服完這一瓶，保證明年一整年都不會風寒感冒。
刑部侍郎的孫子笑得眼睛都瞇沒了，哪里知道：
他根本沒中蛇毒，剛才吃下去的那顆，才是真正帶毒性的丸藥。
更不知道金玉堂剛剛悄悄幫他解了毒性，還順手打通了他瘀滯的經絡。而給他作為補償的祛毒丸，是千金難求、有價無市的好東西。
這一切，說白了就是：
輔寧王次子喜安公子，缺人試藥、缺人練手解毒。
問鼎書院里的少年，只要身體沒大毛病的，沒一個能逃過，全被喜安“練”過一遍。
再經金神醫順手調理，小毛病全沒了，體質反倒比以前還好上一大截。
要不然，這幫人哪可能這么配合喜安演戲。
護國夫人府，客房。
金玉堂看著一臉軟萌的外甥喜安，哭笑不得。
“喜安，舅舅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醫者是要治病救人的，你怎么能制毒呢？”
喜安仰著圓乎乎的小臉，眨巴著大眼睛，一本正經開口：
“舅舅笨，醫跟毒是一家呀！”
金玉堂一怔：“什么一家？”
“能把人弄病的，就能把人治好呀！”
喜安掰著小胖手數，“毒藥能讓人暈乎乎，舅舅就能用它讓人睡香香，就能縫傷口；針能扎疼人，也能扎好病。毒是壞脾氣的藥，藥是乖脾氣的毒喔！”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特別認真的話：
“要是不會制毒，又怎么會解毒呢！”
金玉堂張了張嘴，望著一臉天真的喜安，半天沒說出一個字，最后只能伸手揉了揉喜安的腦袋，又好氣又好笑。
青囊濟世閣里就有一脈專攻醫毒兼修，毒理本就是醫術的一部分。只是這一支向來隱秘，當年的傳人正是曾在宮中太醫院的師伯蘇重樓，可惜深陷宮中奪嫡風波身亡，他的女兒蘇蘭景并未得傳精髓。
思及此處，他再看向喜安，眼底多了幾分思量。
這孩子小小年紀，對毒理竟有這般天生的敏銳，或許真是天生吃這碗飯的料子。
若放任他胡亂摸索，遲早要闖出禍事；可若好好引導，把正道醫術與毒理辨析教給他，未必不能成一番大用。
雖這么想，但對旁人用毒，這種行為金玉堂還是不能接受，正想再說教兩句，就聽門外傳來敲門聲，金玉堂聽到阿粟的聲音，應聲讓人進來。
阿粟進門，笑著開口。
“舅舅，跨院已經收拾出來，舅母和妹妹過幾天就到了，您再去看看，若缺漏些什么，只管和蕭管家說。”
沒等金玉堂開口，阿粟就高高舉起手，輕輕落下，拍灰塵似的打了兩下喜安的小屁股。
“喜安，快和舅舅說，以后不胡鬧了！”
一秒也沒耽擱，喜安氣沉丹田。
“舅舅，喜安不胡鬧了。”
阿粟單手勒住喜安的小肚子，將人抱了起來。
“舅舅，我帶喜安出去，不打擾舅舅了！”
門被輕輕帶上，金玉堂搖頭失笑。這哥倆感情好，阿粟護弟弟護得緊，想到這兒，他不由想起了姐姐金玉貝，眉頭微擰。
有件事，他得進宮和姐姐說一聲。
“喜安，沒事吧！你舅舅沒訓你吧？！”李誠然一見阿粟帶著喜安出來，立刻伸手將喜安抱了過去。
喜安親昵地摟著李誠然，“哥哥，什么事也沒有。”
“喜安，來，哥哥舉高高！”岳陽搶著抱過喜安，將他摟坐在自已脖頸上，逗得喜安咯咯脆笑。
宋非看著沉默的阿粟，拍了下他的背。
“怎么了，有心事？擔心護國夫人！其實，現在輔寧王完全有辦法帶你們進宮。”
“不，我爹說得對，我和喜安現在進宮不合適，我相信我娘不會讓我們等太久的。”
“那你為了什么發愁？”宋非停下步子。
阿粟盯著宋非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宋非頭皮發麻。
“宋非，喜安就喜歡搗鼓些藥丸子，玩玩銀針，這不是實在找不到人練手了嗎！我就想，哪里是可以讓喜安放心試藥丸，出了事也沒關系的地方呢！”
宋非心中警鈴大作，正想腳底抹油開溜，手臂一下被阿粟鉗住，根本掙脫不開。
就聽阿粟低聲道：“我思前想后，還真想到了個地方，就是關押犯人的大理寺。宋非，你父親可是大理寺卿！”
宋非哭笑不得，回身給了阿粟一拳，“你爹還是輔寧王呢，你娘還是護國夫人呢！”
“哎，縣官不如現管嘛，宋非，你小子，你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