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節氣,天氣陰沉,北風呼嘯。
金玉堂進宮,替姐姐診過脈后,說要回常州府,姆媽秀菊的身子不大好了,以后就和妻子惠芝,女兒秀菊留在常州府盡孝,姐姐若需要他幫忙,只管送信來常州府。
提起秀菊,金玉貝心緒復雜,眼神有些空洞。
姐弟兩人在西華門告別,白誠盯著幾個內侍將八只沉甸甸、裝滿金銀的木箱抬到西華門外的輔寧王府馬車上。
“玉堂,別光顧著自已的一腔醫者仁心,要多關心、體貼惠芝,有時間帶蓉兒回我府上,和阿粟、喜安見見面,他們堂兄妹還沒見過呢!”
“好,一定。”金玉堂笑著點頭,帶了絲調侃,“姐姐,記得每日喝我給你配的駐顏湯,姐夫的十全大補湯,方子我也重新調過了。”
“貧!”金玉貝指尖輕點了下金玉堂的額頭,“去吧。”
金玉堂張了張嘴,想問金玉貝能不能回常州府,猶豫了下,還是壓下心里的那句話。
姆媽的心里有個疙瘩,始終打不開,罷了,相見不如不見。
北風卷起金玉貝身上的狐裘,她默默看著金玉堂上馬車。沈巖、鐵柱朝金玉貝拱了拱手,他們二人會護送金玉堂回常州府。
直到馬車消失,金玉貝才緩緩收回視線,看著西華門的那道朱紅宮墻,她輕聲開口,自言自語。
“我已經記不清了,這是我第幾次在這里送別。”
“夫人,下雪了。”白誠抬頭看天,伸出手掌接了一片雪,舉到金玉貝面前,語速極快。
“夫人快看,六角的雪花,在我家鄉有個說法,若能接到冬日第一片六角形雪花,在雪花融化前,許一個愿,定能成真。夫人,快快!”
金玉貝愣了下,一句話沖口而出。
“我……我想回去。”
天佑十九年的第一場雪落下,下下停停兩天,天地一片雪白。
惠芝上月初接到夫君金玉堂的信,說婆婆秀菊身子不大好,讓她帶著女兒金蓉回常州府。
可她和女兒,終究沒來得及見上婆婆最后一面。
秀菊走前,將一雙大紅繡鞋給了兒子,她笑著緩緩合上眼。
“玉堂,娘終于可以下去見你姐姐了。這鞋……有機會……給,給她,謝謝她,照顧你……”
紅色婚鞋上,繡著玉蘭、海棠、芙蓉、桂花,寓意玉堂富貴。
除夕夜,天佑帝在宮宴上暈倒,一片慌亂中,迎來了天佑二十年。
這個新年,注定難忘。
時機已經成熟,與趙守拙有來往的人,已經全部查清,該收網了。
京師城外一處不起眼的宅子外,甲胄在火把下折射出幽光,李修謹坐于馬上,拔出劍振臂高呼,殺氣騰騰。
“一個不剩,給本王殺——”
與此同時,安樂侯府內亦是血雨腥風。李定邦手持利刃,殺伐果決。飛濺的鮮血染紅了迎新春的大紅燈籠,燭火被撲滅,只留一片刺目的紅。
趙守拙的四肢被李修謹射斷,像條破布般被兵士從宅子里粗暴地拖了出來。長長的血痕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拖曳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猩紅溝壑。
李定邦的副手從安樂侯府疾馳而來,從馬背上扔下一個麻布袋,丟在趙守拙面前。
鮮血將布袋浸透,趙守拙看著袋口透出來的手,那手上的羊脂玉扳指是自已送給孫子的。
他目眥欲裂地朝李修謹嘶吼:“李修謹,你會下地獄的,你不得好死!”
“哼!”李修謹輕哼一聲,身下棗紅馬噴出一團熱氣。
“和親王,彼此、彼此。”
三更末,輔寧王第一次入夜進宮,一身銀甲半染血色,一路通暢,無人敢攔。
鳳芙宮,玉德殿寢殿內。
佛手柑香氣沖淡了若有若無血腥氣,李修謹邊往里走,邊卸銀甲,甲胄落地,發出哐啷啷的聲音。
帳幔中伸出一只素白的手,露出半張芙蓉面。
“你怎么進宮了?”金玉貝起身,松垮的衣襟下……呼之欲出。
“事辦妥了,安樂侯府也一并辦了。”李修謹艱難地將視線從帳中春色挪開,凈了手,洗漱過后才走過去,伸手將帳簾撩至一邊,坐在床邊。
“這回,我定要親手送趙守拙那老匹夫上路。”
李修謹的手帶著繭,略粗糙,撫過金玉貝細膩緊致的粉頸,語氣低沉磁性。
”聽說,陛下暈倒了。”
像只慵懶的貓兒般,金玉貝半瞇起眼,輕嘆一聲。
“色字頭上一把刀,身子已經被掏空了。”
說到這兒,金玉貝頓了頓,挑起眼尾,推開李修謹不規矩的手。
“聽見沒,要節制。”
一聲低笑從男人胸腔發出,燭火滅了,帳幔落下。
“節制?我就是太節制了。”
喘息呢喃聲層層疊疊溢出,李修謹將金玉貝抱到身上,喑啞開口。
“玉貝,那老匹夫說我該下地獄……”
“噓——”柔軟的指尖按住了男人的薄唇。
“李修謹,這一輩子,我就是你的地獄,也是你的天堂。”
李家大郎,只恨,夜太短。
大年初一,安樂侯府窩藏謀逆叛王的事就在京師炸開了。
這位安樂侯,本是先帝的遠房宗親,手中無實權,素來沒存在感。誰也沒想到,他會收留謀逆事發逃出詔獄的和親王趙守拙,一藏便是數十年。
眾人很是不解,為何安樂侯甘愿冒著株連九族的風險,包庇先帝欽定的逆王。
詔獄中,安樂侯涕泗橫流,將趙守拙與他密約之事交待了個一干二凈。
趙守拙想借皇帝與安王趙玄戈之女的丑聞,借他人之手聯合宗室老臣逼皇帝頒下罪已詔,待皇帝民心盡失、朝綱動蕩,再聯合心腹宗親與朝臣,逼迫皇帝寫下禪位詔書,讓出皇位。
皇長子夭折后,皇帝再無子嗣,按照皇室宗法,若是皇帝無后禪位,就要從近支宗親里挑選孩童承繼大統。
趙守拙向安樂侯許諾,屆時定會全力推舉安樂侯的嫡子登基,讓安樂侯從一個無權無勢的遠房侯爺,一躍成為當朝太上皇,執掌權柄,光耀門楣。
在這份巨大的誘惑下,安樂侯這才心甘情愿成為趙守拙的保護傘,幫他隱匿行蹤、傳遞消息。
安樂侯悔之晚矣,滿門將赴黃泉。
除夕一夜血雨腥風,詔獄人滿為患。
阿粟去父親的書房,軟磨硬泡兩次,李修謹勉強答應了他所求之事。
當夜,他帶著兩個兒子進了詔獄。
輔寧王府護衛心存驚疑,從可可愛愛的喜安公子手里接過小木匣,聽阿粟大公子吩咐,慢慢給犯人喂藥丸。
那匣子里手搓的藥丸外表粗糙,不僅顏色各異,形狀也大小不一。喂完犯人后,那些犯人有的流鼻血,有的嘔血,有的直挺挺倒下,還有的不停抓撓身上……讓人看了不寒而栗。
更恐怖的是,王府六歲的小公子,居然拔出了一把銀針,眼睛都不眨一下,穩穩扎進這些犯人的身上。
小匣子中的藥丸很快就沒了,喜安收了針,笑得雀躍,好像剛剛不過是在和小伙伴過家家。
裝作沒看見父親額頭的青筋,阿粟一臉淡定抱起喜安走進最后一間牢房,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人,在弟弟耳邊道:
“喜安,就是這個人,他欺負娘,算計娘。”
喜安愣了下,眼睛一下亮了起來,手伸進荷包,摸呀摸,摸出一粒綠油油的小藥丸,這可是用小綠的蛇毒做的藥丸。
兄弟倆對視一眼,容貌不同的兩張臉上,眼神卻是一模一樣的,冷。
幾人是在趙守拙撕心裂肺的慘叫中出的詔獄。
李修謹看著走在自已前面,白衣飄飄如謫仙似的長子,抱著一身綠袍的軟萌次子,有些回不過神來。
這兩小子,今年一個十五,一個才六歲,這么硬的心腸,到底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