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煙火燃盡,迎來天佑二十一年。
京師各家得知護國夫人出宮回府過年,紛紛備厚禮上門拜年。
眾人在府中見到喜安小公子,軟萌可愛的小公子手中把玩著一條碧綠通透的竹葉青,肩頭立著一只羽毛灑金烏黑的渡鴉。
那靈蛇在六歲的孩子手中宛如乖順的小貓,渡鴉像能聽懂小公子的話,做出各種動作。
在場賓客無不嘖嘖稱奇,看向喜安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敬畏與揣測。
過年正是世家走動頻繁之時,很快輔寧王次子天賦異稟,能馴服靈蛇、駕馭渡鴉的事一傳十、十傳百。
市井百姓聽得新奇,茶肆酒樓里,說書先生添油加醋將這事編成了段子,街頭巷尾的百姓湊在一起,句句都在議論這位喜安小公子的異稟。
還有不少讀書人繪聲繪色地講,那渡鴉、靈蛇都是祥瑞,小公子能駕馭二者,必定是天上仙童轉世,大公子和小公子兩個仙童投生到護國夫人腹中,這是上天的旨意,是天命,天命不可違!
百姓們不懂什么天命不天命的,但此時正當過年,茶余飯后最喜歡議論的就是這種神奇祥瑞的事。
沒過幾日,京城街頭便傳開了關于喜安小公子的童謠,孩童們蹦蹦跳跳地唱著:
“小仙童,馭靈蛇,玄鴉伴身福氣多;雙星耀,家國和,大公子、小公子、天上來,定山河……”
稚嫩的童音傳遍大街小巷,連帶著輔寧王李修謹的聲望,都因這樁祥瑞之事,在百姓心中的份量又重了幾分。
喜安卻對此渾然不覺,依舊每日在府中逗弄小綠蛇和渡鴉二丫頭,去藥房搓他的毒藥丸子,到處找人試藥、練針。
有時,他會被自家兄長阿粟和問鼎書院的哥哥們扛著、抱著出門玩耍,遇上街頭百姓好奇的目光,他總會仰著小臉,露出漏風的牙跟人打招呼,天真爛漫的模樣,讓京城百姓越發喜歡、親近。
過年時的一片喜氣,仿佛被宮中朱墻凍結在了外頭。
這段時日,皇帝趙佑寧的身體被酒色掏空了根基,又在一次縱情之后受了風寒,病倒在康寧殿的龍榻之上。
皇帝依舊誰也不見,每日太醫會去康寧殿為皇帝診脈,然后到鳳芙宮回稟。
前幾日,太醫終于欲言又止說出皇帝的身體,已經無法再有皇嗣。
小祥子來鳳芙宮跪求過兩次,說陛下每日在睡夢中都念著護國夫人的名字,如今怎么也不肯喝藥,求護國夫人去康寧殿勸勸陛下。
李修謹這幾日忙于和世家聯絡,沒有進宮。
金玉貝輾轉難眠,一閉眼,腦海中就浮現出趙佑寧幼時的模樣,終究硬不下心腸,每日都會在傍晚時前往康寧殿,不進寢殿,看著小祥子將藥端進去,在殿外淡淡說一句。
“陛下,喝藥。”
這般,皇帝才能將藥喝下,連續五日,皇帝的風寒之癥慢慢好轉。
落霞院里,裝瘋賣傻的蘇小小從宮人聊天中,聽到得了護國夫人這幾日都去康寧殿的事。
她暗暗謀劃,尋找機會逃出落霞院。想趁夜色候在去康寧殿的必經之路上。若有機會,她要親手殺了金玉貝,就是殺不了,劃花金玉貝的臉,也能解心頭之恨。
深夜,落霞院一片死寂。
蘇小小蜷縮在屋內,面上依舊是那副癡傻瘋癲的模樣,時而傻笑,時而喃喃自語。
看守的宮人早已被她這副樣子麻痹,松懈了防備,幾人遠遠守著院門聊天,懶得再緊盯。
等到夜深人靜,宮人們都困得昏昏欲睡,蘇小小眼中的瘋傻慢慢退去。
趁著夜色掩護和過年時值守的松散,她躡手躡腳出了屋,悄無聲息地避開值守宮人,出了落霞院,一路躲在宮墻陰影里潛行。
天空飄起雪花,正巧路過一隊提著食盒往康寧殿送晚膳、點心的宮女。
蘇小小心中狂喜,壓低身形,裹緊身上素色舊衣,低下頭遮住面容,不動聲色地混進宮女隊伍中間,垂手跟著眾人,一步步朝著康寧殿的方向走去,全程一言不發,茫茫白雪中,竟無一人察覺出異樣。
康寧殿寢殿內。
皇帝趙佑寧服了幾日湯藥后,身體好轉,早早端坐在紫檀木軟榻上等著金玉貝。
他以白玉簪束發,身上嶄新的明黃龍袍如同一團燃燒不熄的火焰,海龍皮鑲邊泛著深黑光澤,皮毛細密如絨,隨著他的呼吸簌簌微動,細碎的光落在龍鱗繡紋上,流轉出一派金碧輝煌。
“小祥子,下雪了!趕緊派人掃雪,玉貝最不喜雨雪濕鞋。”皇帝的語氣帶著一絲憂慮。
“是,奴才這就派人去掃雪。”小祥子轉身去殿外交待,很快轉身回來,帶進一陣寒氣。
“陛下,您在這兒坐了半個時辰了,下雪路滑,興許夫人會晚些到,要不奴才扶您去床上躺一會兒?”小祥子小心翼翼開口。
“不,咳咳……”趙佑寧輕咳幾聲,擺手。
“朕要在這兒等著她。
上次,她摘了桃花來,是朕不好,傷了她的手。今日,朕要等她來,一起去看梅花,親手為她摘一捧。”
小祥子點頭,心中感慨,但愿陛下身子恢復后別再喝酒了,但愿陛下能放下對夫人的執念。
而此時的蘇小小,已混進康寧殿,正巧內侍在掃雪,蘇小小趁人不備,混在了雜役宮女里。
白誠扶著金玉貝,踩著薄雪而來。
剛走上殿內的臺階,寢殿大門便打開了,一道明黃的身影站在燈火下。
腳下的雪發出嘎吱輕響,趙佑寧與金玉貝并肩而行,他今日有話要和玉貝單獨說,屏退了護衛。
龍袍袖中,手松了又緊,趙佑寧最終停了步子,看向身邊人。
“玉貝……”
他站在灼灼紅梅下,眼神帶著怯,語氣干澀。
“朕……我,我錯了。”
雪落無聲,宮燈昏黃,金玉貝抬起頭,看著消瘦的皇帝。
“陛下,有因才有果,也許,錯的不止你一個人。”
趙佑寧深吸一口氣,笑意酸澀。
“不,是我錯了。我不該……那樣對你。我想好了,昨天晚上,我寫了……”
枝頭紅梅映著白雪,開得熱烈,正這時,幾個在不遠處掃雪的宮人中,沖出一道人影。
蘇小小沖向金玉貝,眼底滿是瘋魔的恨意,不等周遭宮人反應,已經掏出藏在懷中的匕首,朝著金玉貝的背直直刺去。
就在匕首出鞘的剎那,白誠大喝一聲:“護駕!”沖了上去。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蘇小小手中匕首已經朝著金玉貝狠狠刺去,
“金玉貝,你該死!”
凄厲的尖叫劃破夜空。
千鈞一發之際,趙佑寧甚至沒有時間思考,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他猛地發力,將金玉貝拉到了身后。
“噗嗤——”
利刃破肉的聲音沉悶而刺耳。
趙佑寧的身體猛地一僵,脊背弓起一個痛苦的弧度。
鋒利的刀尖毫無阻礙地刺入了他的心口,瞬間洞穿了龍袍與皮肉。
鮮血順著刀尖噴涌而出,滾燙溫熱,染紅了他嶄新的明黃龍袍,也濺在了金玉貝潔白的狐裘大氅上。
他低頭看著胸口涌出的鮮血,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劇痛與……一絲解脫的釋然。
“抓刺客!”白誠與小祥子嘶吼出聲,護衛沖出,很快將蘇小小按在了雪地上。
溫熱粘稠的液體順著金玉貝的指縫流淌而下,她捂著趙佑寧胸口的傷,被趙佑寧帶落到雪地上。
“玉……貝……”趙佑寧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抬頭死死扣住金玉貝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這次……終于……換朕護你……了……”
“佑寧——”
金玉貝的聲音顫抖,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無力感。
刺中的瞬間,蘇小小也懵了。
她原本預想的是金玉貝的慘叫、是鮮血染紅雪地的快意。
她被按在原地的雪地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發出變調的尖嘯。
“金玉貝,為什么不是你,我要殺了你……”
風雪更急,紅梅落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