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
天光娛樂分部大樓頂層,私人茶室。
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天際線,黃浦江的輪廓被霧氣吞掉了一半。
室內沒開暖氣,一臺老式鑄鐵暖爐燒著無煙炭,熱力沿著地板慢慢鋪開。
蘇清影雙膝并攏,靜跪于茶席前。
棉麻質地的長裙下擺散落在蒲團周圍。
她右手捏著竹夾,將炭火上方燒水的鐵壺移開。
水溫和湯色能最直觀地反映她當下的狀態,
只有心氣平順時,泡出的茶湯才會清透。
今日的茶湯,清亮見底。
敲門聲打破了靜謐。
助理小周推門而入,手里攥著一份紙質文件,落步極輕。
公司上下皆知,蘇清影泡茶期間謝絕一切雜務。
但今天不同,手里這份邀約的截止死線就卡在今晚六點。
“蘇姐。”小周將文件夾推到茶席邊緣,
“《向往的煙火日常》第二季發來的常駐邀約。那邊導演組急等答復。”
蘇清影連眼皮都沒抬。左手食指壓住蓋碗邊緣,濾去浮沫,將茶湯分入品茗杯。
“拒了。”
語氣平淡,和往常一樣。
小周早有預料。
她家蘇姐對綜藝的態度,比對爛劇本還要決絕。
上一次參加《向往的煙火日常》第一季,
是為了配合《穿越時空的思念》的電影宣發,屬于不得已而為之。
錄完那一期之后,蘇清影在車上只說了一句話:“綜藝的鏡頭太密,容不下呼吸。”
從此再無第二次。
小周已經在腦子里組織好了回絕節目組的措辭,正準備拿起文件夾退出去。
“等一下。”
蘇清影的聲音從茶湯的熱氣后面飄過來。
小周的手停在半空。
蘇清影放下品茗杯,伸手翻開了文件夾。
紙質邀約函的格式中規中矩,節目組的誠意和條件都寫得四平八穩。
蘇清影的視線快速掠過那些套話,徑直滑到第二頁。
常駐嘉賓擬定名單。
第一行,黑體加粗:
常駐嘉賓:江辭。
蘇清影翻頁的手指頓住了。
茶室里只剩下鑄鐵暖爐里炭火偶爾迸裂的細微聲響。
小周站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她從未見過自家蘇姐在任何一份綜藝邀約上停留超過三秒。
蘇清影盯著那兩個字。
視線沒有移開。
“江辭”這個名字,對內娛大多數人而言,是這兩年內殺出來的一匹黑馬,是《漢楚傳奇》里那個讓全網頭皮發麻的西楚霸王。”
但對蘇清影而言,這個名字是從另一個時間節點開始的。
《宮謀》。
那是她們第一次合作。
蘇清影記得很清楚。
當時的江辭,在劇組里的存在感約等于背景板。
通告單上的名字排在第七位往后。
但那場風雪戲,她忘不了。
劇本里寫的是青年將軍為守護承諾,戰死于城墻上。
滿身血污的年輕人跪伏在假雪里,雙手死死握著斷刀。
沒有多余的悲壯表情,他只在咽氣前抬起頭,安靜地望向城墻。
那雙眼睛里透出的是“終于解脫”的平靜。
一個用不到兩分鐘的鏡頭,刻畫出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蘇清影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瘋魔的沉浸感,她在別人身上再沒見過。
直到拍攝《穿越時空的思念》,他們真正迎來了對手戲。
那場阿離給夜宸分享音樂的戲份。
導演要求體現孤獨靈魂的試探。
江辭的發揮徹底掀翻了她所有的經驗預判。
他沒有碰那副發出聲響的耳機,而是輕柔地碰了一下她的耳廓。
他跳過了死物,去試圖理解人。
這種多年經驗建立起來的表演體系,被一個直覺擊潰的震撼,她記到現在。
蘇清影端起瓷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茶。
入口微澀。
不到兩年,這個年輕人拿下了金雞獎,驚艷了釜山。
他在一條最壓抑的賽道上橫沖直撞,硬是殺出了獨屬于他的天地。
蘇清影放下茶杯。
她想到了第一季綜藝錄制時的那個畫面。
自已帶了一整套名家汝窯茶具,恨不得把整個茶道文化搬進蘑菇屋。
結果鏡頭一轉,江辭從黑色運動包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紅色塑料袋。
里面裝著他母親腌的酸豆角。
何炅炅和黃昱磊當場笑瘋了。
彈幕里全是“內娛唯一活人”。
而她那套精心準備的汝窯茶具,成了全場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蘇清影當時并不理解。
她覺得自已帶的是真誠,是她認知中最好的分享。
但后來反復琢磨,她慢慢咂出了味道。
不是她的茶具不好。
是江辭身上那種東西,她沒有。
那種渾然天成的、不需要任何偽裝的煙火氣。
他可以在演完一場讓全組窒息的悲情戲后,立即切換成惦記火鍋的干飯人。
他的生活和角色之間,存在一道清晰的分界線。
而她不行。
蘇清影入行十年,演遍了紅塵百態,卻唯獨丟了自已。
每一個角色都在她精神上刻下烙印,
她只能靠著茶室和封閉的社交圈來勉強維持平穩。
她演得了神仙、毒婦、女皇,卻演不好一個會為了超市打折去排隊的人。
這正是她求而不得的“煙火氣”。
江辭有。
蘇清影的拇指在邀約函的紙面上緩緩摩挲。
一個站在演技巔峰的人,都能毫無心理負擔地扎進山溝里待上一個月。
她又在顧忌什么?
三十公分的社交距離,教科書式的演技,永遠端著的“國民女神”外殼。
她覺得累了。
蘇清影眼皮微抬,幅度極小地動了動嘴角。
她干脆利落地合上文件夾,端起余下的茶水一飲而盡。
苦澀褪去后,舌根泛起一絲回甘。
“回復王導。”蘇清影的聲音依舊平靜清冷。
“這檔節目,我接了。”
小周愣在原地。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再張開。
“蘇……蘇姐,您說接了?”
“嗯。”
蘇清影已經重新拿起竹夾,開始清洗茶具。
小周抱著文件夾退出茶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
她低頭看著邀約函上“蘇清影”三個字旁邊空白的簽字欄,
腦子里反復回放剛才那一幕。
小周將文件夾死死抱在胸口,踩著高跟鞋快步退了出去。
十年了,這是蘇清影十年來的第一次破例!
她必須在老板反悔之前,火速把合同流程全部走完。
門被輕輕關上。
茶室內。
蘇清影將擦干的品茗杯倒扣放置。
窗外的霧氣被寒風吹散,黃浦江的輪廓線變得異常清晰。
她沒有再看那份邀約函,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穿著舊衣、拎著塑料袋的身影。
這一次,她倒要親自去看看,
那能把死局盤活的真實煙火氣,到底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