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得不正常。
群演們集體石化。
一個端茶杯的哥們手僵在半空,杯子里的茶水都快涼透了,也不敢放下來。
老舊空調壓縮機的嗡嗡聲,混著王崇拉風箱般的喘氣聲,在屋里詭異地回蕩。
王崇的喉結艱難地滾了兩下。
胸腔里那口氣堵得死死的。
他的大腦正在瘋狂拉響警報:說話!把臺詞砸回去!拿音量控場!
彭紹峰終于開口了。
“不準再查謝硯?”
這句臺詞,沒有重音。
彭紹峰的視線終于從那根亂跳的靜脈上挪開。
“你當年也參與了器官買賣?!?/p>
壓根沒打算問。
彭紹峰頓了一下。
“陷害?!?/p>
再頓。
“殺人。”
最后兩個字的尾音,輕飄飄地融進空調的嗡鳴里。
王崇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嘴巴微微張開。
“你……”
就這一個字。
第二個字被死死堵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來。
不是忘詞,是他的身體正在對大腦發出紅色警告。
王崇感覺胸口壓了塊鐵板,極度真實的壓迫感。
早搏。
要命,又來了!
他撐在桌沿的雙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臉上的血色在三秒內完成了一次詭異的切換。
先是漲成豬肝色,青筋從太陽穴一路炸到額角;
緊接著,血色褪得一干二凈。
只剩下一張慘白的老臉。
額頭沁出的冷汗直接把發際線糊成了一團,順著眉弓滴落在桌面上。
王崇感覺喉嚨被死死掐住了。
掐他的不是手,是那道滲人的視線。
那雙眼睛,早就不是那個硬漢形象的長青太子爺了。
“Cut——?。?!”
鄭保瑞的嘶吼聲從走廊監視器處炸響,嗓子都喊劈了。
“超完美!超贊的!”
全場工作人員緊繃的神經崩斷,齊刷刷地長出一口大氣。
那種壓迫感驟然消散,有個燈光師甚至彎下腰扶住膝蓋,大口喘息。
他一個幕后打光的,剛才竟然跟著一起憋氣了。
王崇的身體一下垮了。
整個人重重地砸進真皮老板椅里,椅子的老彈簧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他左手死死按住胸口,右手搭在桌上,手背的青筋還在突突直跳。
大口倒著氣,冷汗已經濕透了后背的襯衫。
而另一邊,彭紹峰身上的狀態,在聽到“cut”的那一瞬,直接秒斷。
那雙冷酷到不像人的眼睛,跟斷了電的燈泡似的驟然熄滅。
變成本色的慌張。
“王老師!王老師您沒事吧?!”
彭紹峰三步并作兩步繞過辦公桌,一溜煙湊到王崇面前。
連著鞠了三個九十度的大躬。
“我剛才是不是飄過頭了?眼神冒犯到您了?”
說著又是一個鞠躬。
“真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看您脖子上的血管看上癮了,實在沒收住……”
王崇滿臉冷汗地抬起頭,用一種懷疑人生的復雜眼神死盯著這位太子爺。
看脖子上的血管。
看上癮了沒收住。
這說的都是什么陰間臺詞??
四十年從影生涯,王崇自認什么大風大浪都見過,但他這回真覺自已的CPU要燒干了。
就在王崇三觀崩塌,還沒緩過勁來的時候。
一只修長的手伸了過來。
穩穩當當,極其絲滑地,把一個紙杯放在了桌面上。
水溫正好,不燙不涼。
緊接著,兩粒白色的藥片被輕輕擱在紙杯旁邊。
碼得整整齊齊。
王崇僵硬地抬起頭。
一個穿著灰色老頭衫的年輕人,正安靜地站在桌前。
領口洗得松松垮垮,腳上趿拉著一雙藍白相間的人字拖。
江辭。
王崇一眼認出了這張臉。
就是那個在攝影機死角里,坐了一下午折疊椅的年輕人。
“王老師?!?/p>
江辭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個沒有感情的AI在念體檢報告。
“您剛才的收縮壓至少飆過了160?!?/p>
他眼皮微垂,掃了一眼王崇死死按在胸口的左手。
“伴有早搏。您自已應該感覺到了,心跳有明顯的落空感?!?/p>
王崇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全中!他剛才確實是這種感覺。
“飆戲好歸好?!苯o擰開保溫杯蓋子,抿了一口紅糖姜茶,表情極其真誠,
“但您這個歲數,情緒這么大起大落,腦溢血的概率可是呈幾何倍數增長的?!?/p>
他伸出拇指,把桌上的兩粒藥片往前推了推。
“先把藥吃了,降壓的?!?/p>
辦公室里再一次安靜了下來。
但這次的安靜,和剛才那種生死對決的窒息完全不同。
透著荒誕的喜感。
王崇看看面前這個穿著老頭衫、滿臉寫著“硬核養生”的年輕人。
再扭過頭,看看旁邊一臉歉疚、還在搓手的太子爺彭紹峰。
視線在這兩張臉上來回橫跳了三遍。
終于。
王崇那顆被演藝經驗泡了四十年的老邁大腦,完成了一次終極的邏輯閉環。
彭紹峰那種不看眼睛、只盯頸動脈的降維打擊!
還有那種“我在看你什么時候爆血管”的恐怖氣場!
全特么是對不上號的!
這些殺瘋了的招式,壓根就不是彭紹峰自已領悟出來的!
王崇緩緩抬起頭,視線死死鎖定江辭。
老頭衫。搪瓷杯。人字拖。
再看看那只正把降壓藥往他跟前推的手,
骨節分明,穩如老狗。
王崇的嘴唇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終于想起來了。
進組第一天,就聽說劇組里有個成天端著茶缸子、到處給人量血壓貼膏藥的“編外衛生員”。
彭紹峰哪是頓悟了什么演技新流派!
這鐵憨憨明明就是被人手把手裝了一個“活體解剖”的外掛!
而那個真正的幕后執棋者,正站在自已面前,一本正經地催自已吃降壓藥。
王崇顫巍巍地端起紙杯,手還在發抖。
他把藥片送進嘴里,就著溫水艱難地咽了下去。
隨后抬起頭,盯著江辭。
用一種這輩子從沒用過的復雜語氣,顫抖著問了一句。
“剛剛那場戲……你教的?”
江辭端著保溫杯,無辜地歪了下腦袋。
“也不算教吧,我就是建議他多關注一下您的頸外靜脈走向。”
語氣依舊是那種能把天氣死人的平淡。
“畢竟飆戲事小,王老師您的血管健康才是頭等大事。”
王崇攥著紙杯的手,徹底僵在了半空。
這波他算是看明白了。